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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残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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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深红剧场学院,502宿舍的窗户敞开着,梧桐树的新芽气味混着老建筑的陈木香飘进来。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残妆》的初稿剧本,A4纸上爬满了红、蓝、黑三色笔记。
“武生失明的时间点还得往前移。”祁思的食指重重戳在第三页,“观众需要足够的时间适应‘黑暗视角’,不能等到高潮才瞎。”
秦淞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但如果太早失明,后半段战场重逢的冲击力会减弱。视觉剥夺的震撼,需要积累。”
“那就用听觉积累。”习攸忽然开口。他坐在易临喻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武生瞎了之后,其他感官会放大。青衣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这些声音在剧本里现在太少了。”
秦淞眼睛一亮,迅速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听觉意象强化——武生‘听’见青衣的血滴在土地上的声音。”
祁思凑过去看,肩膀自然而然碰到秦淞的。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细节,鼻尖几乎要蹭到一起。
易临喻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光位图,铅笔无意识地在角落画着圈。他画的是习攸的侧脸轮廓——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画。
“易临喻,”祁思突然叫他,“青衣第一次从影子里化出来那场,光该怎么变?”
易临喻回过神,指着自己画的草稿:“先给武生一束孤独的顶光,影子拉长到墙根。然后影子开始‘蠕动’——用极慢的频闪,配合低音震动。最后青衣从影子最浓处走出来,第一步落地时,给脚下一小圈暖光,像踩碎黑暗。”
他说完,发现三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易临喻摸了摸脸。
“没,”祁思笑起来,“就是觉得你最近专业得吓人。三个月前你还分不清聚光和染色灯的区别。”
“被某人逼的。”易临喻用铅笔轻轻戳了戳习攸的手臂。
习攸没躲,只是把铅笔抽走,放进自己笔袋:“好好说话。”
秦淞托着下巴,目光在祁思和易临喻之间转了个来回,突然说:“祁思,你不觉得你很像个团宠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祁思眨眨眼:“……什么?”
“团宠啊。”秦淞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你看,易临喻虽然总跟你斗嘴,但每次你提的灯光方案他都会认真改。习攸平时不说话,但你问他表演意见他从不敷衍。我嘛……”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我写剧本第一个给你看,你皱眉的地方我改三遍。”
祁思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笨蛋!我是导演!导演不就是该……该统筹全局吗!什么团宠啊?!”
“导演也可以是被宠着的导演。”易临喻憋着笑补刀,“上次你感冒,秦淞给你熬了三天的梨汤,习攸去医务室帮你拿药,我替你顶了两次灯光课的点名。”
“那是因为——”祁思试图反驳,但词穷了。他张了张嘴,最后恼羞成怒地抓起一张废稿纸揉成团砸向易临喻,“闭嘴!”
纸团在空中被习攸抬手接住。他展开,抚平,放在桌上:“这张还有用,背面是武生的服装草图。”
祁思:“……”
秦淞终于笑出声,很轻的一声,像石子投入深潭。祁思转头瞪他,他立刻抿住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正好落在摊开的剧本上。红蓝笔记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某种隐秘的符文。
“说正经的。”祁思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导演的威严,“第一幕结尾,武生决定离开戏班去参军,青衣该不该挽留?”
“不该。”习攸说,“青衣应该帮他打包行李,一言不发。但打包到最后一件事物时——比如武生最喜欢的红缨枪——他的手会抖。”
“抖多久?”秦淞追问。
“三秒。”习攸抬起手,做了个细微颤抖的动作,“然后继续包好,系紧,递过去。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
易临喻看着习攸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在阳光下微微颤抖——不是演的,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生理反应。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习攸真的要给他打包行李,手会不会抖?
“光呢?”祁思问。
“给手特写。”易临喻收回思绪,“全场暗,只有一束窄光打在手上。抖的时候,光也跟着轻微晃动。等手恢复平稳,光也定住——然后切黑场。”
秦淞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祁思突然说:“这束光……会不会太残忍了?把颤抖放大给所有人看。”
“戏剧本来就是残忍的。”习攸平静地说,“把人心最细微的裂缝撕开,让观众看见里面的血肉。”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那就这么定。”祁思拍板,“第一幕结尾,手抖的特写光。第二幕开场直接切战场,用音效过渡——戏班的锣鼓声渐弱,枪炮声渐强。”
讨论继续。他们细化每一句台词的重音,每一个走位的角度,每一次灯光的明暗。阳光从窗户正中慢慢斜到西边,桌上的草稿纸越堆越高,咖啡空了又续。
傍晚时分,秦淞忽然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我饿了。”
“我去食堂买饭。”易临喻站起来。
“我也去。”习攸跟着起身。
祁思伸了个懒腰:“我要红烧肉盖饭。”
“秦淞呢?”易临喻问。
秦淞正在看自己刚才写的一段舞台说明,头也不抬:“和祁思一样。”
“你什么时候跟祁思口味一样了?”易临喻挑眉。
“一直一样。”秦淞终于抬头,表情很自然,“只是他以前没发现。”
祁思愣住了,耳朵又开始泛红。易临喻大笑,拉着习攸出门。
走廊里,易临喻还在笑:“你看祁思那表情。”
“嗯。”习攸的嘴角也有浅浅的弧度。
“其实秦淞说得对。”易临喻按下电梯按钮,“祁思确实像团宠。虽然他总是咋咋呼呼的,但大家都不自觉地想护着他。”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走进去时,易临喻忽然问:“那我呢?我像什么?”
习攸看着电梯镜面里的倒影。易临喻比他高一点,肩膀宽一些,此刻正歪着头等答案。
“你像……”习攸想了想,“像太阳。”
“太阳?”
“嗯。”电梯开始下降,“有时候太亮了,刺眼。但没有你,周围的一切都是暗的。”
易临喻转过头,看着习攸的侧脸。电梯里的光线昏暗,但习攸的眼睛很亮。
“那你就是月亮。”易临喻说,“看着冷,其实反射的都是我的光。”
习攸看了他一眼:“自恋。”
“实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深红剧场学院的主楼在暮色里变成深红色,像凝固的血,也像即将燃尽的炭。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古老的水磨石地面上交叠。
而在502宿舍里,祁思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秦淞还在改剧本,笔尖没停:“故意什么?”
“说那些话……”祁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团宠,什么口味一样……”
“都是实话。”秦淞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你不喜欢听实话?”
祁思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暮色透过窗户,给秦淞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这个总是安静写字的人,偶尔说出的实话,比任何台词都锋利。
“喜欢。”祁思最终小声说,“但以后……别当着他们的面说。”
“为什么?”
“丢人。”
秦淞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清朗的,像春天的第一阵风。
“好。”他说,“以后只私下说。”
窗外,易临喻和习攸提着饭盒正走回来。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模糊成剪影,但依然看得出是并肩的,步调一致的,像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而《残妆》的剧本静静躺在桌上,等待被这些年轻的、滚烫的双手,一点点变成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