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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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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0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柯厘用漏勺轻轻搅动。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在剥蒜的易临喻和旁边安静擦灶台的习攸身上。
“你们俩,”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什么时候把婚结了?”
习攸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槽。他身高178,比柯厘高出一截,此刻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背脊微微弓起,手指抵着冰凉的瓷砖台面。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滴答声。易临喻手里的蒜瓣滚到地上,他也没去捡。
“妈……”他声音发干。
柯厘关火,蒸汽慢慢散去。她走到习攸面前,仰头看他——习攸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
“阿姨不是催。”柯厘伸手,粗糙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就是觉着……你们两个,从那么点儿大就在一块儿,七年了。我看着小攸从比我矮一头,长到现在我得仰头看你了。”
习攸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比柯厘高很多,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肩膀缩着,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我就想啊,”柯厘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这么好的两个孩子,该有个正经名分。等毕业了,想去哪国领证都行,阿姨给你们出钱。回来咱们摆酒,把老街坊都请来——我儿子,和我家小攸。”
习攸的眼泪砸下来。第一滴掉在柯厘手背上,滚烫的;第二滴掉在自己手背上,很快凉了。
他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嘴唇抿得死紧,没发出一点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颤,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碎裂的冰。
“阿姨……”他终于挤出声音,哽咽得破碎,“从来……没人问过我……”
“以后阿姨天天问。”柯厘用围裙角擦他的眼泪,动作笨拙又温柔,“问到你们烦。”
易临喻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习攸。他的胸膛贴住习攸颤抖的背,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腰腹。习攸178,他185,这个姿势刚好能把人完全圈进怀里。
“妈,”易临喻声音也哑了,“你别说了……他受不住……”
“受得住。”习攸突然开口,他转过脸,眼睛红肿,但眼神很亮,“阿姨,我受得住。您再多说点……我爱听。”
柯厘的眼泪也下来了。她抱住两个孩子——一个高,一个更高,她把脸埋在他们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客厅传来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春快乐!”
烟花炸满夜空。
但厨房里的三个人,在蒸汽尚未散尽的狭小空间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加冕。
饺子端上桌时已经有些烂了,但没人介意。六个人围坐,习攸坐在易临喻旁边,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易迪夏给习攸夹了个完整的饺子:“多吃。”
“谢谢叔叔。”
祁思剥好蒜放进秦淞碗里。秦淞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祁思。祁思看他一眼,秦淞淡淡地说:“你瘦了。”
“你也是。”
凌晨一点半,秦淞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睡相很安静,头微微歪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祁思的头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
易临喻正要叫醒他们,秦淞却突然睁开眼。他看了看肩上的祁思,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
“别动他。”秦淞轻声说,然后小心地挪开椅子,手臂穿过祁思的膝弯和后背——秦淞的动作很稳,腰腹发力,轻松地把人横抱起来。
祁思在睡梦中咕哝一声,脸无意识地往秦淞颈窝里蹭了蹭。秦淞身体僵了一瞬,耳根微红,但抱得更稳了些。
“房间在哪?”他问。
易临喻带路。秦淞抱着祁思走进卧室,小心地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祁思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腕,嘟囔了句什么。
秦淞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
回到客厅,柯厘和易迪夏也去休息了。满地狼藉中,只剩易临喻和习攸。
两人默默收拾。易临喻洗碗,习攸擦干。水声哗哗,抹布擦过瓷盘。习攸够得到吊柜的最高层,但易临喻还是会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碗放上去——这个习惯,从习攸比他矮时养成的,到现在也没改。
凌晨三点,他们挤在沙发上。沙发不够长,易临喻躺在下面,习攸侧身缩进他怀里——178的个子,此刻蜷起来,刚好能完全嵌进他胸前的空隙。
“易临喻。”习攸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妈今天说的话……”
“我知道。”
“如果……”习攸停顿,“如果真的永远不能呢?”
易临喻搂紧他,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像安抚,也像某种沉默的宣誓。
“那我们就对着河说,对着海说,对着每一年除夕的饺子说。”易临喻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说我们结婚了,说我们会在一起,直到我抱不动你为止。”
习攸笑了,笑声震动着胸腔:“你现在就快抱不动了。”
“抱得动。”易临喻手臂收紧,“你再多长点肉我也抱得动。”
窗外,天色开始泛灰。2026年的第一个清晨,正从烟花的余烬中慢慢浮现。
沙发上的两个人睡着了,呼吸交织。柯厘悄悄出来,看见习攸整个人蜷在易临喻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角。而易临喻的手臂环着他,下巴抵着他发顶,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给他们盖好毯子。
毯子很厚,是老棉被改的,压了几十年依然蓬松。盖上去时,习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易临喻怀里缩了缩,而易临喻的手臂收得更紧。
像个完整的圆。
像片完整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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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下,易临喻梦见水。
起初是温的,像夏夜河面被晒了一整天的温度。他浮在水面上,看见岸边的老槐树——树皮上刻着“Y & X”,字迹新鲜得像刚刻上去。习攸坐在树下削铅笔,木屑在阳光里飞舞。
“易临喻。”习攸抬起头,十四岁的脸,“我削好了。”
他游过去,想抓住那只递铅笔的手。但水突然变冷了,刺骨的冷,从脚底漫上来。岸在后退,槐树在缩小,习攸的身影模糊成一个小点。
“等等——”他张嘴喊,水灌进来。
呼吸被掐断了。肺像被两只冰冷的手攥住,拼命收缩,却吸不进一点空气。他往下沉,看见水面上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远,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水底有声音,很多声音。母亲在喊“小喻”,祁思在念台词,秦淞的笔尖划过稿纸,沙沙作响。最后是习攸的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说:
“要是能和你一起夏渴就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火辣辣地疼。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
怀里是温热的——习攸还在他胸前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抓着他睡衣前襟。易临喻收紧手臂,感受到对方骨骼的轮廓,体温透过布料传来,真实得让他想哭。
不是水。是毯子,是沙发,是习攸平稳的心跳。
他轻轻抽出手,摸到习攸的脸。脸颊温热,睫毛扫过他掌心,痒痒的。还好,他想,还在呼吸,还在。
凌晨四点,寒气从窗缝渗进来。易临喻小心地起身,把毯子全裹在习攸身上,然后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春寒时节的冷雨,细密地敲在玻璃上。
他点开手机,屏幕光照亮一小片黑暗。日期显示:2026年2月11日,正月初一,凌晨4:07。
没有未读消息。只有母亲三小时前发的:“冰箱里有汤圆,明天早上煮。”
他关上手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梦里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散去,胸口闷得发慌。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光涌出来,照亮他苍白的脸。保鲜盒里整齐码着汤圆,芝麻馅的,习攸爱吃。
水龙头的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接了一杯冷水,一口灌下去。冰水刺痛喉咙,但也驱散了那种溺水般的幻觉。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做噩梦了?”习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易临喻转身。习攸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裹着那条厚毯子,头发睡得翘起几缕,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玻璃珠。
“嗯。”易临喻放下杯子,“吵醒你了?”
“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习攸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毯子分一半裹在他身上。毯子很大,足够裹住两个人,羊毛混着老棉花的味道,还有彼此身上的体温。
两人靠在厨房流理台边,像两株长在一起的植物。
“梦见什么了?”习攸问。
“水。”易临喻实话实说,“溺水。”
习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贴上易临喻的胸口——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心跳,有点快,但平稳。
“还在跳。”他说。
“嗯。”
“肺呢?”
“也在呼吸。”
习攸的手往上移,抚过他的喉结,停在脸颊上:“脸是冷的。”
“外面下雨了。”
“我知道。”习攸靠近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听见雨声才醒的。”
这个姿势让他们呼吸交缠。易临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和自己用的一样。七年了,他们连气味都混在了一起。
“易临喻。”习攸突然叫他。
“嗯?”
“如果你死了,”习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就去学潜水。潜到最深的海底,看看淹死是什么感觉。”
易临喻心脏一紧:“胡说八道。”
“没胡说。”习攸退开一点,在昏暗里看着他,“你怕水,我就去替你怕。你被淹死,我就去体验淹死。这样……”
他停顿了很久。
“这样,你经历过的,我都陪你经历一遍。”
易临喻说不出话。他捧住习攸的脸,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然后吻他。吻得很凶,像要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个会说出“替你去死”的疯子还在。
习攸任由他吻,手环上他的脖子,回应得同样用力。牙齿磕到一起,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不许说那种话。”易临喻哑声说。
“那你就别做那种梦。”习攸回敬。
易临喻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好。”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他们裹着同一条毯子,站在厨房的冷光里,像两个在深夜靠岸的水手。
“汤圆吃吗?”易临喻问。
“现在?”
“嗯。”
“吃。”
易临喻烧水,习攸从冰箱拿出汤圆。水开了,白胖的汤圆滚进去,很快浮起来。他们没端出去,就站在灶台边,用同一个碗,你一个我一个地吃。
芝麻馅流出来,烫嘴,但甜得扎实。习攸被烫得直吸气,易临喻笑他,然后被烫得更厉害。
凌晨四点半,两个人在厨房偷吃汤圆,像小时候偷吃糖的孩子。毯子还裹在身上,体温融在一起。
“易临喻。”习攸忽然说。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这样过。”
“好。”
“后年也是。”
“好。”
“每一年都是。”
易临喻看着他。习攸的嘴角沾着一点芝麻馅,他用拇指擦掉,然后很认真地说:
“我保证。”
不是“尽量”,不是“争取”,是“保证”。像刻在骨头里的誓言。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城市的光污染在雨幕中的折射。
但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两个少年分食着一碗汤圆,裹着同一条老毯子,用体温和甜腻的芝麻馅,暂时击退了春寒,和那些溺水般的噩梦。
我是听到能夏渴才醒的。
夏天啊 只有你才能替我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