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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双线博弈 双线博弈 ...

  •   天光未透,萧煜单骑出乾陵。官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延伸如蛰伏的巨蟒,两侧密林幢幢。他未走大路,反而折入一条鲜为人知的猎道,马蹄包裹厚布,踏地无声。右臂伤口在疾驰颠簸中传来阵阵隐痛,那麻痒感如附骨之疽,时刻提醒他“标记”的存在。

      行至一处狭窄山坳,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中,夹杂了一丝不和谐的凝滞。萧煜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三支弩箭呈品字形钉入他前一瞬所在的地面,箭尾剧颤。

      “出来。”萧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雾气。

      六道黑影自树冠、石后跃出,黑衣蒙面,手持制式军刀,步伐身形透着行伍特有的悍厉。不发一言,合围扑上。

      萧煜长剑出鞘,剑光在熹微晨光中划出冷冽弧线。他未下马,人在鞍上腾挪,剑走偏锋,专攻关节要害。为首黑衣人一刀劈空,正待变招,忽觉手腕一麻,军刀脱手,颈侧已被剑脊重击,哼都没哼便软倒。萧煜借力在马鞍上一蹬,凌空旋身,避开侧后方两把同时刺来的刀锋,足尖点在另一人肩头,将其踹飞撞树,长剑回扫,又一人膝弯中剑跪地。

      电光石火间,六去其三。余下三人攻势稍滞。萧煜趁隙瞥了眼他们的招式——不是江湖路数,是军中搏杀技,但更为狠辣精简,带着一股不顾生死的决绝。

      “神机营的鬼魂?”萧煜冷笑,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游斗,转为大开大阖的劈砍,每一剑都重若千钧,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气。兵刃交击,火花四溅。一名黑衣人硬接一剑,虎口崩裂,刀被磕飞。萧煜剑尖顺势递进,挑飞其面巾——一张布满疤痕、毫无表情的脸。

      “死士。”萧煜心念电转。不再留手,剑光如瀑,剩下两人顷刻间了账。最后那名被挑飞面巾的疤面人挣扎欲起,萧煜剑尖已抵其喉。

      “谁派你来的?”萧煜声音冰冷。

      疤面人眼神空洞,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又是服毒自尽。

      萧煜收剑,俯身检查尸身。无任何标识,武器是军中旧制但磨损严重,指甲缝里有黑色火油痕迹,衣领内侧有极淡的、类似香火熏燎的焦黄。他撕下一片衣料包好,翻身上马,不再停留,向京城疾驰。刺杀,印证了他的判断——对方急了,也暴露了更多线索。火油?香火?这些死士的来处,或许不仅仅是军营。

      日上三竿,乾陵偏殿。林微月面前摊着三张纸:星象图摹本、乾陵布局详图、祭祀流程单。白芷在一旁研墨,大气不敢出。

      “星轨偏移指向石辟邪……祭祀中陛下于彼处静默祷祝,是为‘定’。”林微月喃喃自语,指尖在流程单上划过,“若要破此‘定’,需‘动’或‘乱’。”她目光移向布局图上的几处附属建筑——斋宫、神厨、宰牲亭……

      “祭祀前夜,陛下需宿于斋宫沐浴斋戒;祭品于神厨制备;牲畜在宰牲亭宰杀……”她脑中飞快计算,“斋宫距享殿最近,神厨次之,宰牲亭最远。若要在仪式关键时刻制造‘意外’,干扰必须发生在斋宫或前往享殿的路上,且需足够‘合理’,令陛下无法继续前行至地宫入口。”

      她想起萧煜提到的“天现异象”或“主祭者突感不适”。人为制造异象风险太大,且容易被识破。那么,“主祭者不适”呢?皇帝龙体安康是头等大事,稍有微恙,祭祀必会简化或推迟。

      “白芷,”她忽然抬头,“去查查,此次随驾的太医是哪几位?尤其是负责陛下日常请脉的。”

      白芷很快带回消息:随行太医正副院使俱在,但日常为陛下请脉的,是副院使周太医的徒弟,年轻太医陈实。而周太医,正是前几日“失足”落井那位。

      林微月眼神一凝。太医院……又是太医院。高无庸的手,伸得真长。

      “这位陈太医,平素为人如何?与周院使关系怎样?”林微月问。

      白芷低声道:“陈太医医术尚可,但据说……有些贪财。周院使生前对他不算亲近,反与另一位李太医更投契。”

      贪财?林微月指尖轻叩桌面。或许,这是个突破口。但直接接触陈太医风险太大,且易打草惊蛇。她需要更迂回、更自然的法子。

      目光再次落到祭祀流程单上,忽然定在一行小字上:“主祭者奠酒前,需以特制‘甘泉’净手,以示虔敬。” 甘泉……她记得,乾陵附近有一眼古泉,名曰“醴泉”,水质清冽甘甜,历来为祭祀专用取水处。取水、运水、储存、加热、呈递……环节众多。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白芷,”她声音压低,“我需要醴泉的水样,还有祭祀当日所有可能接触‘甘泉’的人员名单,尤其是负责最后加热和呈递的內侍。另外,想办法,不露痕迹地,让那位陈太医‘偶然’知道,我对醴泉的水质和药用价值颇有兴趣,正在查阅古籍。”

      白芷虽不解其意,但毫不迟疑地应下:“是,小姐。”

      皇宫,养心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萧煜风尘仆仆,衣袍下摆还沾着山间晨露与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他单膝跪地,将乾陵所见、星象图、血煞壤、以及回京途中遇袭之事,巨细无遗,和盘托出。

      皇帝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捻动沉香念珠的手指,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连高无庸都被屏退在外。

      “……依卿之见,高无庸便是那‘月君’首脑?”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即便不是首脑,也必是核心。”萧煜沉声道,“常顺是其徒弟,掌管内务府营造;神机营旧械销毁由其徒经手;太医院周太医提及‘忘忧’香与其有关后便‘失足’;刺客身上有火油与香火痕迹,而宫内多处废弃殿宇的维护,皆由内务府负责。桩桩件件,皆指向他。且安郡王、赵怀安之死,皆在臣查到关键线索时发生,时间掐算之准,非深谙宫中与朝堂动向者不能为。”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高无庸侍奉朕二十年,谨慎周密,从未行差踏错。朕的饮食起居、宫闱秘事,他了若指掌。若他真是前朝余孽……”皇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深切的寒意与一丝被背叛的痛楚。“证据呢?仅凭推测和间接线索,动不了他。他是内廷大总管,树大根深,没有铁证,朕若动他,顷刻间便是宫闱动荡。”

      萧煜抬头,目光坚定:“臣此番回京,一为禀明乾陵之危,二便是恳请陛下,予臣三日之权,于大祭之时,便宜行事。臣与内子已有应对之策,或可逼其现行。”

      “哦?何策?”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萧煜一字一顿,“他们欲借祭祀污秽龙脉,我们便在其最关键处,制造一场‘意外’,阻断仪式,迫使其不得不铤而走险,提前发动或露出马脚。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皇帝凝视萧煜,目光锐利如刀:“‘意外’?关乎朕的安危,关乎国体祭祀,何等‘意外’能恰到好处?”

      萧煜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抱恙’。”

      养心殿内死一般寂静。半晌,皇帝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讽:“好一个‘抱恙’。萧煜,你可知,若此计不成,或朕这‘恙’稍有差池,你会是什么下场?”

      “臣万死。”萧煜叩首,额头触地,“然,乾陵龙脉关乎国本,贼子祸心已昭然若揭。臣唯有行险一搏。若事败,臣愿担全责。若事成,则江山永固,陛下可除此心腹大患。”

      皇帝久久不语,目光落在萧煜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虚扶:“起来吧。你与林氏,为朕,为这江山,做的够多了。”他走回御案后,提笔疾书,盖上随身小印,“此密旨予你。乾陵之事,准你全权处置。宫内……朕也会做些安排。记住,朕的‘恙’,要做得真,但绝不能伤及朕之根本。”

      “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萧煜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绢帛,心中大石落地。有了皇帝配合,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乾陵,醴泉边。林微月素衣布裙,如同寻常好奇的官家女眷,在泉边驻足观赏。泉水自石隙涌出,清澈见底,汇入一方汉白玉砌成的池中。两名小太监正用水桶打水,动作小心。

      “这泉水果然清冽。”林微月赞道,示意白芷递上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取一些回去烹茶,想必是极好的。”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用干净木勺舀了水注入瓶中。林微月含笑接过,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的手和木桶边缘。

      回到暂居的厢房,她立刻关上门,仔细检查玉瓶中的水。清澈无异味。她又取出银针、以及几种随身携带的试毒药粉,一一测试,皆无反应。

      “水本身无毒。”她蹙眉。是猜错了?还是对方手段更高明?

      她不死心,让白芷设法弄来了祭祀当日准备用来加热“甘泉”的铜壶和呈递的玉碗。细细检查后,在铜壶内壁一个极其隐蔽的銲接缝里,发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结晶。她用银针小心刮下少许,置于白绢上,滴上一滴随身携带的、用多种药材配制的显色药水。

      结晶迅速溶解,药水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是‘梦陀罗’的萃取结晶,混了少量绿矾。”林微月脸色沉了下来。梦陀罗少量致幻,过量则昏睡不醒;绿矾与铜壶内壁的铜长期接触,会缓慢释放毒性,两者混合加热后,毒性更会变化,令人出现类似急病眩晕的症状,却难以察觉具体毒源。下毒者极其谨慎,将毒下在加热器具上,而非水中,且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准,怕是只想让皇帝在特定时刻“突感不适”,而非真的毒杀。

      必须拿到铜壶,在祭祀前替换或处理掉。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林微月思忖片刻,忽然想起那位“贪财”的陈太医。

      “白芷,之前让你放出的风声,可有回应?”

      “今早陈太医的小徒弟来送‘安神茶’,多问了一句夫人对醴泉的兴趣,还‘不小心’说漏嘴,陈太医近日得了一本前朝药典,上面正好有醴泉入药的古方。”白芷低声道。

      林微月唇角微弯。鱼儿,上钩了。

      她铺开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并非真正的药方,而是几味药材名,其中混入了能中和梦陀罗与绿矾之毒的成分。“将此方‘无意间’让陈太医看到。就说我对此方有些疑惑,想请教他。另外,准备一份‘厚礼’,附上一张地契——京城南郊一处小田庄的地契。就说,感谢他师徒对陛下龙体的悉心照料。”

      贪财之人,最易被利诱,也最易被控制。她要借陈太医之手,在最后检查祭祀用具时,“偶然”发现铜壶的问题,并“及时”处理。如此,既除了隐患,又将陈太医,乃至他背后的高无庸,暂时稳住,甚至可能引蛇出洞。

      次日黄昏,萧煜秘密返回乾陵。听完林微月关于铜壶下毒以及利用陈太医的打算,他沉思片刻。

      “陈太医可用,但不可全信。我会安排人盯死他。铜壶之事,依计行事。另外,”他压低声音,“陛下已允诺配合。祭祀当日,陛下的‘恙’,会恰到好处。”

      林微月眼睛一亮:“如何配合?”

      萧煜附耳低语几句。林微月边听边点头,眼中光华流转,最后化为一丝决然:“此计可行。但需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甘泉’净手环节之后,陛下绝不能靠近地宫入口的石辟邪。”

      “我已安排妥当。享殿内外,乃至神道两侧,皆有我们的人。岑舟会带精锐混入仪仗。届时,一旦陛下‘不适’,我会立刻护驾中断仪式,并以安全为由,请陛下移驾斋宫。而你,”萧煜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你的任务,是确保陈太医‘发现’铜壶问题后,我们能顺藤摸瓜,抓住内务府经手此壶的人,最好是能牵扯到常顺,乃至高无庸!”

      “好。”林微月反握住他,“还有一事。刺客身上的火油和香火痕迹,你可有眉目?”

      萧煜神色更冷:“我怀疑,高无庸在宫中,甚至在这乾陵,有一处秘密炼制或藏匿某些东西的场所,可能与那‘忘忧’香或血煞壤有关。火油用于助燃,香火……或许是某种仪式所需。我已传令京城,加紧搜查内务府名下所有隐秘房产,尤其是带地窖或暗室的。”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各个环节,查漏补缺。窗外,暮色四合,乾陵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如同蛰伏的巨兽。三日后,一场决定成败的较量,将在这庄严的陵寝前展开。

      “害怕吗?”萧煜忽然问。

      林微月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有你在,就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担心,高无庸经营二十年,底牌恐怕不止这些。祭祀当日的‘意外’,未必能逼出他全部后手。”

      萧煜揽紧她,下颌轻蹭她的发顶:“那就逼到他出尽底牌。只要陛下站在我们这边,只要这江山正气犹存,魑魅魍魉,终将无所遁形。”

      夜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包裹。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最是熬人,却也最能淬炼并肩而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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