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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乾陵疑云 乾陵疑云 ...

  •   五月的风裹挟着尘土与燥热,吹过西郊官道。通往乾陵的驰道两侧,羽林军盔甲鲜明,五步一岗,将闲杂人等远远隔开。皇帝御驾亲临十年一度的乾陵大祭,是举国瞩目的大事,安保规格远超寻常。

      萧煜一身玄色织金指挥使服制,骑马行在御辇侧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地形、树林、乃至每一处可能藏匿刺客的土丘沟壑。他右臂的伤口被官服严密遮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浅淡的刀痕下,皮肉深处偶尔会传来一丝诡异的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林微月调配的解毒药膏压制了毒性,却未能根除那“标记”的异样感。

      林微月随女眷车驾在后,透过纱帘,她能看见前方萧煜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背影。乾陵……先帝长眠之地,也是“月君”残党明示的目标。她袖中藏着连夜默写出的、从《经纬笔记》和太医院残卷中拼凑出的关于“血祭”、“龙气”、“忘忧香”的只言片语,指尖冰凉。高无庸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御驾抵达乾陵。依山而建的帝陵气势恢宏,神道两侧石像生沉默矗立,历经风雨,肃穆威严。祭祀主殿“享殿”位于陵园中轴线上,殿前广场开阔,是举行大典之处。依制,皇帝将在此祭拜天地、祖宗,诵读祝文,完成一系列繁复礼仪。

      萧煜翻身下马,立即召来提前驻扎此地的禁军统领和礼部负责祭祀流程的官员。“享殿内外,每一寸地砖、梁柱、香炉、祭器,全部重新检查,不得有任何疏漏。神道两侧,石像生后方,树林边缘,加派双倍暗哨。所有参与祭祀的礼官、乐师、杂役,重新核验身份,近三月内行踪不明或有疑者,一律替换。”

      命令一道道下达,乾陵内外顿时如同绷紧的弓弦。林微月在临时辟出的女眷休息处安顿下来后,以“观摩学习皇家祭祀礼仪”为由,带着白芷和两名女卫,开始在陵园内“随意”走动。她的目光掠过斑驳的碑文、古老的松柏、殿角檐下的兽吻,脑中飞快回忆着笔记中关于风水布局、机关设置的记载。

      午后,烈日当空。林微月行至享殿西侧一处供祭祀前休憩的偏殿。殿宇略显陈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步入殿内,目光扫过墙壁上略显褪色的彩绘壁画,描绘的是先帝文治武功。忽然,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幅“万国来朝”图前。

      图中,各国使节服饰各异,栩栩如生。但其中一个角落,描绘使节进献礼物的部分,色彩剥落较为严重,似乎……被人为摩擦过?她走近细看,剥落处隐约露出下层更早的颜料痕迹,那勾勒礼盒的线条,与《经纬笔记》中某种机关枢纽的图样,有几分神似。

      “白芷,”她低声吩咐,“取些清水和软布来。”

      轻轻擦拭后,下层痕迹更清晰了些。那并非礼盒,而是一个抽象的、类似星象罗盘的图案,中心一点朱砂,正指向北方。北方,是享殿正后方,先帝地宫入口的方向。

      “夫人,有何不妥?”随行的礼部一位老典仪见状,上前询问。

      林微月直起身,面色如常:“无妨,见这壁画色彩脱落,有些可惜。敢问典仪大人,这偏殿近期可曾修缮过?”

      老典仪想了想:“约莫半年前,内务府报称殿角渗水,曾派人来修缮过瓦顶和墙壁。负责此事的是……哦,是内务府营造司的常顺公公。”

      常顺!高无庸的徒弟!林微月心头一跳。她状似无意地追问:“只是修缮渗水?可曾动过殿内布置或壁画?”

      “那倒不曾明说。不过当时确实封殿了几日,说是要晾干墙体。”老典仪道。

      封殿几日,足够做很多手脚了。林微月谢过典仪,不动声色地离开偏殿,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壁画下的星象图,常顺的经手,指向地宫的方向……这一切绝非巧合。

      与此同时,萧煜正在享殿内检查祭坛。巨大的紫铜香炉、排列整齐的牲牢礼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看似一切正常。但他行至祭坛东南角时,脚步微顿。那里金砖的缝隙,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近期被撬动过又重新铺设。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缝隙。触感微凉,并无异常。但他多年办案的直觉却在警告。他招来岑舟,低声吩咐:“今夜子时,带两个信得过的、精通机关的好手,悄悄撬开这里看看。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内务府和礼部的人。”

      “是!”

      ……

      是夜,月黑风高。乾陵守军轮换间隙,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潜至享殿东南角。正是萧煜、岑舟,以及一名精于机关勘验的老暗卫。

      老暗卫仔细检查了金砖缝隙,又用特制工具轻轻敲击四周,面色渐凝:“大人,底下是空的。而且……砖缝里有东西。”他用细如发丝的特制镊子,从缝隙中夹出几粒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细小颗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岑舟低声问。

      老暗卫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一点,脸色大变:“是……是浸过血和特殊药物的琉璃碎屑!这、这是‘血煞壤’!古时一些邪阵,会用此物铺在阵眼之下,借地气和血气催动!”

      萧煜眼神骤然冰冷。血煞壤,地宫,壁画星象图指向,常顺修缮……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们要在大祭时,以祭祀的血气为引,激活这享殿下方的邪阵?”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森然。

      “恐怕不止如此。”老暗卫声音发颤,“若这‘血煞壤’连接地宫深处……或许是想污秽的,不仅仅是这场祭祀,而是……整个乾陵的风水龙脉!”

      动摇国本!萧煜想起地宫模型中那“污秽龙脉”的狂言,原来他们真的在实施!而且,选在皇帝亲临、百官齐聚、血气最盛的大祭之日!

      “可能拆除或破坏?”萧煜急问。

      老暗卫摇头:“血煞壤已与地气相连,强行拆除,恐会立刻引发阵势反噬,后果难料。而且,这下面必然还有更精巧的触发机关,与祭祀流程的某个环节联动。找不到机关枢纽,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逼他们提前发动,或者改用更激烈的方式。”

      必须找到机关枢纽!萧煜立即想到了那幅壁画下的星象图。“岑舟,你带人继续在此监视,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我去偏殿看看。”

      偏殿内,林微月也未曾安睡。她正对着白日临摹下来的星象图碎片苦思冥想。图中北斗七星的位置有些微偏差,北极星旁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辅星标记……这更像是一个指示方位的“密码”,而非单纯的星图。

      当萧煜悄然潜入,将血煞壤之事告知时,林微月霍然起身,将星象图与他带来的线索合并:“我明白了!这星象图指示的不是地宫入口,而是地宫入口附近,一个特定的方位或节点!血煞壤是‘引’,星象图指向的节点是‘门’或‘眼’,祭祀流程中的某个环节——很可能是陛下亲奠酒爵或诵读祭文到特定段落时——就是触发机关‘钥匙’!三者合一,才能完全启动那个污秽龙脉的邪阵!”

      她的推断与老暗卫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必须找出那个节点,以及祭祀中对应的触发点!”萧煜当机立断,“时间不多了,大祭就在三日后!”

      ……

      就在萧煜与林微月在乾陵彻夜追查时,京城皇宫,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高无庸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雨前龙井。他面前躬身立着的,正是常顺。

      “乾陵那边,都安排妥当了?”高无庸声音尖细平和,听不出情绪。

      “干爹放心,万无一失。”常顺谄媚道,“血煞壤已埋好,星轨图也刻妥了,就等时辰一到,紫气东来,龙吟九霄……”他眼中闪过狂热。

      高无庸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萧煜不是傻子,林微月更不是。他们定然已经察觉了什么。”

      常顺笑容一僵:“那……是否要提前……”

      “不。”高无庸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好。血煞壤已成,星轨已定,祭礼流程更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岂是说改就能改的?他们知道了,反而更好。知道却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那才有趣。”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主上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三天。让萧煜和他那个聪明的夫人,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乾陵,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常顺连忙躬身:“干爹英明!只是……萧煜似乎对您有所怀疑,近日总有人在内务府附近转悠。”

      “怀疑?”高无庸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让他怀疑去吧。没有证据,他能奈我何?陛下……哼,陛下离不开咱家。这宫里宫外,多少事是咱家替他料理的?没了咱家,他这皇位,能坐得这么稳当?”他挥了挥手,“下去吧,盯紧乾陵,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是!”常顺倒退着出了值房。

      高无庸独自坐在烛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木念珠。半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缅怀什么:“快了……就快了……慕容氏的江山,终究要回到慕容氏的手中……姐姐,你等着看吧……”

      窗外,一只夜枭凄厉地叫了一声,划过沉寂的宫墙。

      ……

      乾陵偏殿内,灯烛彻夜未熄。萧煜与林微月并排伏案,面前铺着乾陵布局图、祭祀流程单、以及那张星象图碎片。

      “北斗第七星,破军,又称摇光。”林微月指着星象图偏移的星辰,“按笔记所载,破军主变革、杀戮。若以此星为引,那么节点很可能在……”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享殿正后方,地宫神道入口附近的一尊不起眼的石辟邪雕像上。“这里!地脉交汇之眼,且正对破军星位!”

      萧煜凝视那位置:“祭祀流程中,何时会与此地产生关联?”

      林微月快速翻阅流程单:“陛下诵读祭文后,需率宗亲百官,沿神道缓行至地宫入口,献上最后一道祭品——玉帛,并在入口前石辟邪处,静默祷祝片刻,以示告慰先祖,祈福国运。就是这时!”

      “静默祷祝的片刻……”萧煜眼神锐利如刀,“时间很短,但足够做手脚。若是那时,地下的血煞壤被引动,星轨呼应,龙脉被污……”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破坏这个节点,或者干扰触发。”林微月蹙眉,“但机关枢纽必然隐蔽,且与祭祀流程紧密绑定,硬来风险太大。”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不能从‘地’和‘星’上破坏,那我们就从‘人’和‘礼’上着手。”

      林微月看向他。

      “祭祀流程,并非完全不可更动。”萧煜缓缓道,“若天现异象,或主祭者突感不适,流程便可顺理成章地简化、缩短,甚至取消某些环节。”

      “你是说……”林微月眼睛一亮,“制造一场‘意外’,让陛下无法在石辟邪前长时间静默?甚至,无法亲至地宫入口?”

      “不错。”萧煜点头,眼中闪过决断,“此事需周密计划,更要……获得陛下的默许。”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我必须立刻回京面圣。微月,你留在这里,继续研究星象图和祭祀细节,找出最稳妥的干扰之法。岑舟会留下保护你。”

      “你要独自回京?太危险了!对方既然敢警告,路上必有埋伏!”林微月急道。

      萧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而稳定:“正因有埋伏,我才必须回去。只有我动了,藏在暗处的人才会动。而且,有些话,必须当面禀告陛下。”他看着她担忧的眼眸,放缓了声音,“放心,我自有安排。你在这里,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林微月知道劝不住他,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晨曦微露,萧煜的身影消失在乾陵苍茫的晨雾中。林微月站在偏殿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三日后,乾陵大祭,将是一场决定生死、关乎国运的博弈。而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找出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意外”之策。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神道上冰冷的石像生,却驱不散陵园上空那无形的、越来越沉重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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