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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深宫魅影 深宫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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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府的夜,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掐灭了最后一点灯火。灵堂尚未布置,尸身停放在偏殿,一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着安郡王青白僵冷的脸。心口处,一个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如同被烙铁烫过,边缘泛着诡异的黑紫色。
林微月戴着手套,指尖悬在那印记上方寸许,终是没敢触碰。“不是外伤,”她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殿内激起轻微回响,“皮下血脉汇聚,精血枯竭之象……与《经纬笔记》中所载‘血引耗竭’的症状有七分相似。”
萧煜立于她身侧,玄色常服几乎融于阴影,只有眼中锐光如刀:“血阵的祭品?”
“怕是如此。”林微月收回手,指向安郡王紧握成拳的右手,“掰开看看。”
萧煜示意,旁边作作上前,费力地撬开那已僵硬的手指。掌心空空,但在拇指内侧,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像是紧握过什么灼热之物后被强行掰开。
“东西被拿走了。”萧煜眼神一沉。
“未必全部。”林微月俯身,仔细检查安郡王指甲缝。果然,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里,嵌着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状物,以及一点暗红的碎屑。她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取出,置于白绢上。丝状物似某种特制蚕丝,碎屑则带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腥气的古怪味道。
“像是……符纸燃烧后的灰烬,但掺了别的东西。”林微月凑近细闻,眉心紧蹙,“这气味……我在皇后旧宫的香炉灰里闻到过类似的,但更驳杂。”
“来人,”萧煜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岑舟低声道,“查!昨夜至今,所有进出过安郡王府的人,尤其是接触过尸身的!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是!”
就在这时,一名暗影卫疾步而入,附在岑舟耳边急语几句。岑舟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大人,刚得讯,赵怀安在押解回京途中,于三十里外落雁坡遇袭!押送官兵死伤七人,赵怀安……胸口中箭,箭矢淬毒,当场毙命!”
萧煜拳头倏地握紧,骨节咯咯作响。林微月的心也沉了下去。线索,又被掐断了。对方下手快、准、狠,毫不留情。
“箭呢?”萧煜声音冷得像冰。
“在此。”暗影卫呈上一支以油布包裹的箭矢。箭杆已被折断,但箭镞完好,三棱带血槽,寒光森然。萧煜接过,只看一眼,瞳孔便是一缩:“制式是十年前的‘破甲锥’,但这血槽开法……是北境军中改良过的,为了放血更快。”他翻转箭镞,在靠近箭杆的隐蔽处,发现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磨平的戳记——一个残缺的“机”字。
“神机营旧物。”萧煜一字一顿。神机营,先帝时设立的精锐火器营,十年前因卷入某桩大案被裁撤,所有军械本该销毁。
“能接触到未销毁的神机营旧械,又能动用北境军中手法改造箭头……”林微月与萧煜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此人不仅宫中势力深厚,更与军方有染!
“岑舟,”萧煜将箭矢递回,“去军器监,查十年前神机营军械销毁的详细记录,经手人、监销人、存放地点,一页都不能漏!还有,查北境军中,十年前可有神机营旧部调入,或与神机营有渊源者!”
“是!”
寅时三刻,宫门将开未开。萧煜手持连夜求得的密旨,踏入尚带寒意的宫道。皇帝在养心殿暖阁见他,只着明黄寝衣,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也一夜未眠。
“安郡王死了?赵怀安也死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手中捻动的沉香木串捻得飞快。
“是。”萧煜单膝跪地,将安郡王身上印记、残留丝屑、箭矢来历一一禀明,唯独隐去了林微月关于血阵祭品的推测,“臣怀疑,宫中有人与‘月君’余孽勾结,且手眼通天,能调动旧年军械,渗透北境军中。”
皇帝沉默良久,暖阁内只闻更漏声声。“高无庸,”他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伺候朕二十年了。”
萧煜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他有个孪生兄弟,叫高无咎。”皇帝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生下来就弱,三岁上送入宫中当小黄门,说是沾沾贵气好养活。后来,病死了。朕记得,是高无庸亲自料理的后事,从那以后,他做事愈发周到,也愈发……沉默。”
皇帝顿了顿,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去查吧。朕给你密旨,宫中除朕寝宫与几位太妃居所,皆可查。但记住,”他看向萧煜,目光深沉,“若无铁证,动不得高无庸。他在内廷经营二十年,根须扎得太深。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臣,明白。”萧煜重重叩首。皇帝这番话,既是授权,也是警告。高无庸,已然成了宫中一根碰不得的刺。
同一时刻,林微月以“夜间心悸,请平安脉”为由,递了萧府的牌子,入了太医院。接待她的是院使周太医,须发皆白,行事谨慎。诊脉开方后,林微月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似随意问道:“周院使,我近日整理夫君从江南带回的一些古籍,见其中提及几种罕见香料,可安神,亦可……乱性。不知太医院可有关类似香料的记载?”
周太医捻须沉吟:“香料入药,自古有之。不知夫人所说,是哪几种?”
林微月报出从那丝屑和皇后旧宫灰烬中辨出的几味主料:“龙涎香、苏合香、还有一味……似乎叫‘忘忧’,但记载模糊。”
听到“忘忧”二字,周太医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夫人说的‘忘忧’,老朽倒是在一本前朝残卷《异香录》中见过提及,说此物产自南疆瘴疠之地,香气独特,少量可致幻安神,过量则……则损人心智,久闻成瘾。因太过阴毒,本朝开国后便列为禁品,太医院并无收藏。”
“原来如此。”林微月点头,故作好奇,“那前朝宫中,可有人使用此香?”
周太医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老朽也是听师傅的师傅提过一嘴,说前朝末代皇帝沉迷炼丹,身边有个宠信的道士,擅长以香入药,其中就有这‘忘忧’。后来国破,那道士不知所踪,香方也失传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听说高公公年轻时,曾在前朝旧宫当差,或许知道些蛛丝马迹。夫人若真感兴趣,或许……可问问高公公?他管着内务府库房,有些陈年旧物,兴许有记载。”
高公公?高无庸!林微月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院使提点。不过是闲暇好奇罢了,怎敢劳烦高公公。”
又寒暄几句,林微月起身告辞。走出太医院,晨光已熹微。她袖中的手,却微微发凉。周太医那闪烁的眼神和刻意提及的高无庸,绝非无意。这太医院,恐怕也非清净之地。
是夜,萧煜未归。林微月处理完府中琐事,正准备歇下,白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刚得暗卫传讯,周太医……一个时辰前,失足跌入太医院后院的古井,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林微月手中茶盏一顿,温水洒出几滴。白天刚问过“忘忧”香,晚上就“失足”落井?太巧了。
“现场可有异样?”
“暗卫说,井台湿滑,确有青苔,但周太医鞋底干净,不似滑倒。而且……”白芷声音发颤,“井边找到一小块布料,像是从太监服饰上勾下来的。”
太监!林微月霍然起身。灭口!又是灭口!而且,用的是如此粗糙却有效的手段,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警告。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林微月反应极快,猛地推开白芷,自己就势向侧方一滚!
“笃!”一支短弩箭擦着她的鬓角钉入她身后的立柱,箭尾兀自颤动!箭上无簇,却绑着一小卷纸。
“有刺客!”院中顿时响起护卫的呼喝与兵刃出鞘声。林微月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示意白芷勿动,自己小心靠近,拔下弩箭,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淋漓,带着森然杀气:
“勿近乾陵。”
乾陵!先帝陵寝!下月便是十年一度的大祭之期!
林微月捏着纸条,指尖冰凉。这不仅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宣告——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乾陵大祭!而对方,已经知道他们在查,并且有能力将警告直接送到萧府内院!
子时末,萧煜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府。听完林微月快速讲述周太医之死和弩箭警告,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查看那弩箭,是最普通的军中制式,毫无特色,扔在演武场都找不出来。纸条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显然是左手书写或刻意伪装。
“乾陵……”萧煜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陛下昨日刚下旨,命我统筹下月乾陵大祭的护卫事宜。”
林微月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算准了!逼你在乾陵与他们正面交锋!或者……是想调虎离山,在别处动手?”
“都有可能。”萧煜转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冷硬的神色缓了缓,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吓到了?”
林微月摇摇头,将纸条放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只是觉得,对手比我们想的更嚣张,也更……迫不及待。”她抬眼看他,“周太医提到高无庸可能知晓‘忘忧’香,当晚就遇害。这是警告我们,别再往高无庸身上查。”
“越是警告,越说明他问题重大。”萧煜冷笑,“神机营旧械的线索,岑舟那边有进展了。当年负责监销的,是高无庸的徒弟,如今的内务府采办管事,常顺。”
又是高无庸!这个名字像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在一切线索之上。
“还有,”萧煜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已经包扎好的浅浅划痕,“昨夜探查西六宫一处废弃丹房,遇到了点麻烦。”
林微月一惊,忙上前查看:“受伤了?有毒吗?”她指尖轻触纱布边缘。
“小伤,淬了毒,但毒性很怪,不致命,只是让伤口愈合极慢,且……”萧煜顿了顿,眸色幽深,“流血时,血色在烛光下,会泛出极淡的金色,片刻即逝。”
金色?林微月猛地想起《经纬笔记》末页一行小字:“龙气沾染或为邪术所标者,其血异色,光下可见。” 她指尖微微颤抖:“是标记……他们通过某种方式,标记了你?因为你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常伴圣驾,可能无意中沾染了龙气?还是因为……你破坏了他们的血阵,被反噬标记?”
萧煜放下衣袖,掩住伤口,神色平静:“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我在他们眼中,已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他握住林微月微凉的手,“乾陵大祭,恐怕是一场鸿门宴。你……”
“我必须去。”林微月打断他,目光坚定,“他们对宫闱秘辛、香料巫蛊如此熟悉,乾陵大祭礼仪繁复,环节众多,必有可乘之机。我在你身边,至少能防着这些阴私手段。”她反手握住他,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而且,你说过,我们在一处。”
萧煜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好。那便一起。”他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清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乾陵大祭的阴影,如同缓缓张开巨口的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而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携手,踏入这迷雾最深、杀机最盛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