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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病中记事 ...

  •   景和九年,七月中,大暑。

      热,是粘稠的、无所不在的,从卯时天色将亮未亮时便开始蒸腾。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白灿灿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汉白玉的台阶、丹陛、栏杆,摸上去都烫手。没有一丝风,御花园里满池的荷花都蔫头耷脑,连知了也只在早晚有气无力地嘶鸣几声,便被这闷罐子似的酷热蒸得噤了声。

      养心殿的地窖里镇着的冰山,不到午时便化了大半,丝丝缕缕的凉气艰难地对抗着殿外涌来的热浪,也只是让室内维持着一股不甚清爽的、带着药味的温凉。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遮住了大半光线,殿内显得格外幽深昏暗。

      萧景琰就是在这闷热与药气的混沌交替中,骤然惊醒的。

      不是自然醒转,是被魇住了。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窒息般的疼痛让他瞬间从龙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冷汗在顷刻间浸透了明黄色的绸缎寝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眼前一片昏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揪住胸口寝衣的布料,骨节泛白。过了好一阵,视线才缓缓聚焦,看清了头顶帐幔上熟悉的五爪金龙刺绣,闻到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安神汤”的苦涩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帝王居所特有的、陈旧而威严的龙涎香气。

      是梦。

      又是那个梦。

      梦里有乾陵地宫崩塌的巨响,有高无庸在血泊中扭曲的笑脸,有废后慕容氏最后看他的、淬毒般的眼神,还有……还有更早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他却怎么也听不清;端慧太子,他早夭的长子,躺在小小的棺椁里,面色青白,手里还攥着他赏的那枚羊脂玉虎符,怎么也掰不开……

      无数张脸,熟悉的,陌生的,忠诚的,背叛的,活着的,死去的,交织旋转,最后都化作一双双冰冷的、带着审视或怨恨的眼睛,层层叠叠地包围着他,无声地质问,沉默地逼迫,将他困在龙椅之上,动弹不得,呼吸维艰。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撕扯着他本就不适的喉咙和胸腔。萧景琰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守在外间的新任的御前大总管高无庸,与之前那位叛主者同名不同人闻声,带着两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抚背顺气,又急声吩咐,“快!传太医!把温着的药端来!”

      一阵忙乱。褐色的药汁灌下去,又引发新一轮的呛咳。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额角见汗,低声回禀“陛下是暑热侵体,又兼心绪不宁,旧疾微恙,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怒”。

      萧景琰靠在厚厚的锦垫上,闭着眼,任由太医和宫人摆布。咳嗽渐渐平息,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滞闷感,却并未随药汁散去。他知道,太医说得委婉。什么“暑热侵体”,什么“旧疾微恙”。他是累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积年累月的疲惫。这疲惫并非源于案牍劳形——事实上,太子监国后,许多政务他已放手,比早年清闲许多。

      这疲惫,源于更深的地方。源于每一次午夜梦回时,空寂大殿里的回响;源于每一次端起茶盏时,指尖触及的、独属于帝王的冰凉瓷器;源于每一次做出决断时,身后那如影随形、无可推卸的孤绝。

      四海升平,朝局渐稳,边境安宁,镇海王家儿孙绕膝,他似乎拥有了一个帝王晚年所能期许的一切安稳。可为何,心里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卸下部分重担后,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透着穿堂风,嗖嗖地凉。

      “陛下,林……林阁老在殿外求见,说是听闻陛下圣体违和,特来问安。”高无庸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萧景琰纷乱的思绪。

      林阁老?林淮安?他不是自请致仕,回府荣养了吗?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老臣,是三朝元老,更是林微月的父亲。为人清正,学识渊博,只是性子有些古板刚直,从前在朝堂上没少让他头疼,但也从无二心。自东海归来,林微月晋封王妃,他便上书请求致仕,说“年迈力衰,恐误国事”,实则是不愿因女儿显贵而徒惹非议,也是真觉得自己该给年轻人让路了。萧景琰准了,加封太师衔,赏赐颇丰,允他随时可递牌子进宫叙话。

      这老家伙,倒是会挑时候。在他最狼狈、最不想见人的时候来了。

      “宣。”萧景琰沉默片刻,吐出单字,声音嘶哑。他示意宫人扶他半坐起,披了件外袍,又命人将帐幔拉开些,让光线透进来些,驱散些许病气。

      林淮安走进来时,脚步很轻,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未戴冠,只束着玉簪,清癯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显而易见的担忧。看见半倚在床榻、脸色灰败的皇帝,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惊痛,忙趋步上前,欲行大礼。

      “行了,免了。”萧景琰摆摆手,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赐座。高无庸,看茶。”

      “谢陛下。”林淮安躬身,在床榻不远处设好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态恭谨。“老臣听闻陛下欠安,心中实在不安,冒昧前来,搅扰陛下静养,还望陛下恕罪。”

      “你有心了。”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明显清减了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不是让你好生在家荣养,含饴弄孙么?怎么,镇海王府的饭食,不合你胃口?还是那小子太过顽劣,吵得你头疼?”他指的是萧永绥,语气试图轻松些,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更加疲惫。

      林淮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严肃:“回陛下,小世子聪慧活泼,甚是可爱。王府上下对老臣也照拂有加。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皇帝,眼中是历经三朝的老人特有的、洞明而温和的目光,“只是老臣在家中,偶尔读些闲书,赏赏花草,心里却总是记挂着陛下。想起陛下当年潜邸之时,与老臣等纵论古今、批阅奏章至深夜的情景,恍如昨日。如今见陛下为国事操劳,损及圣体,老臣……实在心中难安。”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谄媚,只有老臣对君主的关怀与旧日情谊的追忆。萧景琰听着,心头那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林淮安便是东宫讲官之一。那时他踌躇满志,身边围绕着像林淮安这样或耿直、或干练的臣子,虽也有倾轧算计,但大体是向着一个目标努力的。后来登基,叛乱,清洗,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信任被一次次践踏,真心被一次次验证,到如今,还能这样坐在他病榻前,说着“心中难安”的旧臣,还剩几个?

      “老了。”萧景琰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服老不行。太子如今处理政务,颇有章法,朕看着,也放心。只是这身子骨……不争气。一点暑热,便折腾成这样。”

      “陛下乃万金之躯,牵系社稷,自当时时保重。”林淮安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旧的青色卷轴,双手呈上,“老臣闲来无事,整理旧日藏书,偶然寻得此卷。是前朝大儒沈周所著的《养性延命录》残本,其中有些调理心神、导引养生之法,或对陛下有所裨益。老臣已命人抄录清晰,陛下若有闲暇,可随意翻看,聊作消遣。”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卷旧书。但这番心意,却比任何珍奇异宝都更让萧景琰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示意高无庸接过,放在手边,没有立刻打开。

      “沈周……”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可是那位宁可归隐山林,也不愿为新朝所用的沈大家?他的书,你倒还留着。”

      “文章学术,无关朝代更迭。”林淮安平静道,“沈大家其人风骨,其文智慧,足可传世。陛下圣明,胸襟开阔,当不以此介意。”

      萧景琰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林淮安脸上,忽然问:“林卿,你历经三朝,辅佐两代君王,见过的臣子,忠奸贤愚,不计其数。依你看,为君者,是否注定……孤寡?”

      问题来得突然,甚至有些尖锐,带着帝王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脆弱与迷茫。林淮安明显愣住了,他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泄露出深深疲惫与探寻的眼睛。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静气,低头缩肩,恨不能自己不存在。

      这是为君者的大忌,也是真心话。

      林淮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琰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番冠冕堂皇的“天子受命于天,自当克己奉公、舍小全大”之类的套话搪塞过去。

      “陛下,”林淮安终于开口,声音很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老臣愚见,天子位尊,统御万方,其所思所虑,所担所负,确非常人所能及,亦非常人所能解。此谓‘孤’。然,‘寡’之一字……”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皇帝:“陛下有太子殿下,仁孝聪敏,可托社稷;有镇海王、李尚书等一众忠心体国之能臣,可安朝野;有天下亿兆黎民,仰赖陛下仁政,安居乐业。陛下今日病中,老臣可来探问,太子殿下与镇海王必也忧心如焚。此乃‘不寡’。”

      “至于知心……”林淮安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阅尽世情的通透与淡淡的感伤,“莫说君王,便是寻常百姓,一生能得一二知己,倾心相托,已是万幸。陛下或许觉得高处不胜寒,然老臣以为,陛下并非无人可托,只是……经了太多事,不敢轻托,亦或,不知如何再托。”

      句句平实,却字字敲在萧景琰的心坎上。尤其是最后那句“不敢轻托,不知如何再托”,简直像是将他心头那层最坚硬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盔甲,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未经愈合的伤口。

      乾陵之变,高无庸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最信任的地方。从那以后,他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审视与怀疑。他重用萧煜,是因为萧煜用命证明了他的忠诚;他放心太子,是因为太子是他血脉的延续,且确实出色。但对其他人,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似乎已经随着那场背叛,永远地死去了。

      “你说得对。”萧景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是朕……画地为牢了。”

      “陛下非是画地为牢,是心有藩篱。”林淮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然藩篱可设,亦可拆。陛下,老臣斗胆妄言,您如今已非当年甫登大宝、内忧外患之时。四海靖平,储君贤明,您已为这江山社稷,撑起了最稳固的乾坤。如今,或可试着……稍稍放过自己,也试着,看看身边的人。并非要陛下全然不设防,只是……莫要让那藩篱,成了隔绝所有暖意的冰墙。”

      “老臣今日见陛下,虽圣体违和,但眉宇间郁结之气,似比往日更重。此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之福。陛下,您不仅是天子,亦是……人父,是长辈。”林淮安说着,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老臣在王府,常见镇海王与小世子嬉戏,王爷看世子的眼神,与天下任何一位疼爱子女的父亲无异。陛下若得闲,不妨也多看看太子殿下,看看小世子。孩子的笑声,有时比任何灵丹妙药,更能涤荡心怀。”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林淮安的话,像一股温润的、带着暮年智慧与善意的溪流,缓慢地渗透着他心中干涸皲裂的土地。他想起前几日太子来请安时,欲言又止、隐含担忧的眼神;想起萧煜每次进宫,虽然依旧恭谨,但言行间那份属于家人的自然关切;想起那个被萧永绥无意中喊出“皇爷爷”的午后,心中那猝不及防的、巨大的柔软与酸楚。

      也许……这老家伙说得对。他把自己困在“孤家寡人”的诅咒里太久了。江山已稳,他或许可以……试着喘口气,试着去触碰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或推开的人间温情。

      “你这张嘴,倒是比年轻时更会说话了。”萧景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眉宇间那沉郁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老臣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林淮安微微躬身,“陛下不怪罪老臣僭越,已是隆恩。”

      “行了,少来这套。”萧景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微弱的倦意,“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书,朕会看。你既来了,也别白跑一趟。陪朕……再用些粥吧。一个人喝,没滋味。”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带着点帝王难得的、近乎任性的要求。但林淮安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震,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与酸涩。他连忙起身:“是,老臣荣幸之至。”

      高无庸早已机灵地吩咐下去。很快,两碗熬得稀烂的粳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便送了进来。萧景琰胃口依旧不佳,只用了小半碗,但看着林淮安陪坐在侧,慢条斯理地用着粥,殿内似乎不再那么空寂冰冷,连那挥之不去的药味,都淡了些许。

      用完粥,又说了几句闲话,林淮安见皇帝面露疲色,便知趣地告退。萧景琰没有多留,只道:“你既致仕,便好生颐养。得空了,常递牌子进来,陪朕说说话。镇海王府那边……也替朕多看顾着些。”

      “老臣,遵旨。”林淮安郑重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养心殿,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但林淮安心中却并无烦闷,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忧虑与希望的复杂情绪。陛下他……真的老了,也真的……太孤独了。

      殿内,萧景琰重新躺下,却无睡意。他示意宫人将林淮安送来的那卷《养性延命录》拿来,就着床边灯烛,随手翻开。纸张泛黄,字迹古朴。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养生导引的句子,最终,却停留在一行不起眼的批注上,看笔迹,似是林淮安早年所留:

      “心若无依,身何以安?身外之物,终是羁绊。唯心中一点暖,可御世间万千寒。”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良久,一动不动。殿外,日影西斜,暑气未消。殿内,冰山化尽,凉意渐生。而他心中那堵冰墙,似乎也因着这一场病,一次夜话,一行旧字,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久违的、名为“可能”的微光。

      高无庸悄声进来换蜡烛,见他仍醒着,捧着书出神,低声劝道:“陛下,该服药了,服了药再歇会儿吧。”

      萧景琰“嗯”了一声,放下书卷,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依旧苦涩难当。但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强忍,而是很平静地,一口口喝了下去。

      也许,这药真的有用。也许,他该试着,给自己,也给这深宫,找一点不一样的“暖”。

      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漫长而孤独的白日终于过去,而夜晚,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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