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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书院稚声 书院稚声 ...

  •   景和九年,八月廿三,处暑已过,白露未至。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桂子将开未开的、甜丝丝的暗香,混合着被夜露打湿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逐渐稀疏的梧桐叶,在镇海王府西侧一条僻静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萧景琰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棉布直裰,外罩同色无纹比甲,脚上是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拄着一根寻常的竹杖,缓缓走在巷中。身后两步,跟着同样作寻常老仆打扮、但眼神锐利如鹰的高无庸。没有仪仗,没有侍卫,只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衬得这清晨越发静谧。

      他的病,在林微月精心调理和林淮安那番“夜话”后,好得七七八八。咳疾已止,胸闷减轻,只是精神仍有些短,太医嘱咐需“缓行慢养,怡情悦性”。他便真的“缓”了下来。今日早朝依旧免了,用过早膳,看着窗外难得清爽的秋光,心头一动,便对高无庸说:“更衣,出宫走走。不必惊动旁人。”

      去哪里?他并无明确目标,只是信步由缰,穿过后苑角门,避开主街,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条邻近镇海王府、他曾听林淮安提过一嘴的僻静巷子。林淮安致仕后,便在这附近赁了一处小院,开了间蒙学,收些附近寒门子弟,聊以自娱,也全他“有教无类”的心愿。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稚声书院”四字,字迹朴拙,却筋骨俨然,正是林淮安的手笔。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稚嫩而整齐的诵读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悠悠飘荡。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干净。萧景琰在门前驻足,竹杖轻轻点地,侧耳倾听。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近地、不带任何目的性地,听过孩童念书了。朝堂之上,耳边多是臣工们或激昂、或谨慎、或暗藏机锋的奏对;深宫之内,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和自己偶尔的咳嗽声。这般鲜活而蓬勃的“人”声,于他而言,陌生得恍如隔世。

      他示意高无庸留在门外,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生着几丛茂盛的凤仙花,开得正艳,红红粉粉,给这方朴素的天地添了不少生气。天井对面便是正堂,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大约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童,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都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但浆洗得干净整齐,正挺直了小身板,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摇头晃脑地跟着前方一人诵读。

      那人背对着门,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儒衫,身形清瘦,头发花白,正是林淮安。他手中执着一卷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能够轻易抓住孩童注意力的平和与韵律。

      萧景琰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倚在门边,目光掠过那些神情专注的小脸。有的一本正经,小眉头微蹙;有的明显在走神,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被林淮安目光一扫,又赶紧装模作样地大声念起来;还有一个最小的,约莫只有四岁,坐在最前排,显然还跟不上,只是张着小嘴,茫然地跟着对口型,嘴角亮晶晶地挂着一丝可疑的涎水。

      看着那最小的孩子,萧景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萧永绥。那孩子被萧煜和林微月养得极好,聪慧活泼,但也淘气,上次进宫,差点打翻了他御案上的端砚。若是将他放在这里,怕是比那走神的小子还要闹腾吧?

      这个念头让他冷硬的心湖,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诵读声继续。当念到“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时,林淮安顿了顿,转过身,似乎想解释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恰好与萧景琰的视线对上。

      林淮安明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了然的温和。他并没有惊呼“陛下”,也没有立刻行礼,只是对萧景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询问。

      萧景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林淮安会意,神色如常地转回去,对孩童们温言道:“这窦燕山教子有方,五个儿子都成了才。可见为人父母、师长者,教导之责重大。你们今日在此诵读圣贤书,明日起,便当以书中道理约束自身,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勤学上进,方不枉费这大好光阴,不负父母师长期盼。可记住了?”

      “记住了——”孩童们拖长了声音回答,参差不齐,却透着股认真的稚气。

      “好,今日早课便到这里。休息一刻,各自温习,稍后考较《千字文》前五十字。”林淮安合上书卷。

      孩童们“呼啦”一声,如蒙大赦,纷纷从座位上跳起,小小的学堂瞬间充满了生气。年纪稍大的跑到天井里追逐嬉闹,较小的则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那个最小的、流口水的小不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似乎想去找小伙伴,没走两步,被门槛一绊,“哎呀”一声,向前扑去!

      他摔倒的方向,正对着倚门而立的萧景琰。

      电光石火间,萧景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竹杖,轻轻在那孩子腋下一托,同时另一只手疾探,扶住了他肉乎乎的小胳膊。孩子向前冲的力道被卸去,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了,抬起头,睁着一双乌溜溜、还带着懵懂泪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穿着蓝衣服的“老爷爷”。

      萧景琰也低头看着他。孩子的小脸圆乎乎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更显得憨态可掬。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奶味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抓着他胳膊的小手,软得不可思议,温热,带着孩子特有的、旺盛的生命力。

      萧景琰的心,像是被这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许多年前,端慧太子幼时,是否也曾这样,用软软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仰着这样天真无邪的小脸看他?记忆太过久远模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带着钝痛的虚无。

      “谢、谢谢爷爷……”孩子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谢,口齿还不甚清晰,带着浓浓的孺慕和依赖。他并没有害怕这个面容严肃、气质不凡的陌生人,或许在孩子简单的世界里,扶住了他、没让他摔疼的,就是好人。

      爷爷……

      这个称呼,让萧景琰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上一次有人这样自然而然地叫他“爷爷”,还是萧永绥那孩子,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后来,再无人敢如此称呼。宫人们称呼“皇爷爷”,带着敬畏与疏离。而眼前这个不知他身份的孩子,这一声“爷爷”,却叫得如此自然,如此……温暖。

      “不……不用谢。”萧景琰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柔和一些,“走路要当心。”

      “嗯!”孩子用力点头,冲他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找小伙伴去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活泼的背影,竹杖点地的手,微微收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孩子胳膊上温软的触感,心头那块坚冰的裂隙,似乎又被这无心的一撞、一笑,撞开扩宽了些许。

      “老爷今日怎有闲暇到此?”林淮安已走了过来,拱手为礼,语气自然,如同招呼一位偶然来访的旧友。

      萧景琰收回目光,看向他:“病中闷得慌,出来走走。听见读书声,便循声而来,不想扰了林先生授课。”他刻意用了“先生”和“老爷”的称呼。

      “岂敢。寒舍简陋,能得老爷莅临,蓬荜生辉。”林淮安侧身相让,“老爷若不嫌弃,请堂内用茶。”

      萧景琰点点头,随着林淮安走进正堂。堂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学海无涯”的勉学字。林淮安亲自搬了张干净的凳子请萧景琰坐下,又去后面倒了杯清茶来。茶是普通的炒青,但胜在干净,热气袅袅。

      “这些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萧景琰接过茶,目光扫过窗外天井里玩耍的孩童。

      “是。多是家中清贫,无力延请西席,或父母忙于生计,无暇管教的。”林淮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老臣闲来无事,便想着教他们识几个字,明些道理,将来无论是继续进学,还是谋个生计,总比睁眼瞎强些。束脩不拘多少,有些甚至只是提些自家种的菜蔬,图个心意。”

      萧景琰慢慢啜了一口茶。茶味清淡微涩,入喉却有回甘。“善举。比你在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更有意义。”

      林淮安笑了:“朝堂是国事,关乎天下;这里是家事,关乎人心。都是本分。只是如今,老臣也只能做做这‘家事’了。”

      两人说话间,那个之前摔倒的最小孩子,又哒哒哒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半块不知哪里来的麦芽糖,献宝似的跑到林淮安面前:“先生,先生,吃糖!虎子哥给的!”

      林淮安温和地摸摸他的头:“先生不吃,你留着慢慢吃。不过记得,吃完了要漱口,不然虫牙。”

      “哦。”孩子乖乖点头,又转向萧景琰,举着糖,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爷爷,你吃吗?”

      萧景琰看着那粘着孩子口水和些许灰尘、却被他当作宝贝的麦芽糖,心中五味杂陈。他摇摇头,尽量放缓声音:“爷爷不吃,谢谢你。”

      孩子也不坚持,嘿嘿一笑,转身又跑出去玩了。

      “这孩子叫豆子,他爹是西城码头扛活的,娘早没了,跟着奶奶过活。他爹每日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奶奶年迈,也顾不太上。送来我这里,说是识不识字不打紧,有个地方待着,别出去野跑学坏就成。”林淮安看着孩子的背影,眼中带着怜惜,“才四岁,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萧景琰沉默地听着。西城码头……扛活的……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而模糊。他只知道赋税、漕运、民生多艰,却从未如此具体地想象过一个四岁孩童,在晨曦暮色中,等待父亲归来的模样。他的儿子,他的孙子,生来便站在云端,锦衣玉食,何曾体会过这般清苦,又这般……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坚韧?

      “你这里……常有人来?”他问。

      “偶尔有些街坊邻居,送孩子来时站一会儿,说几句话。也有昔日的学生,路过进来瞧瞧。”林淮安道,“老爷您是头一位……不速之客。”他笑了笑。

      萧景琰也难得地牵了牵嘴角。他看着窗外阳光下追逐嬉笑的孩童,听着那清脆如铃的笑闹声,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简陋的院落,比他那巍峨空旷、金碧辉煌的宫殿,更有人间的生气,也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先生,先生!这个字念什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拿着本书跑进来,指着上面一个字问。

      林淮安接过,看了一眼:“这个字念‘曦’,是清晨阳光的意思。‘东方未晞,颠倒裳衣’的晞,与它意思相近,但这个是日字旁,更亮些。”他耐心解释。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谢过先生,又跑开了。

      “这些孩子……”萧景琰的目光追随着那男孩,缓缓道,“你教他们,可想过他们将来如何?继续科举?还是……”

      “老臣不敢奢望他们个个中举入仕。”林淮安坦然道,“能识文断字,明礼守信,将来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便足够了。若能有一二人,因读书开了窍,走出这巷子,去看看更大的天地,甚至……将来有能力回馈乡里,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他的目光平和而深远,仿佛已透过这些懵懂的孩童,看到了未来无数种可能。“读书,不一定是为了做官。更是为了……让人活得明白些,透彻些,心里亮堂些。”

      让人活得明白些,透彻些,心里亮堂些。

      萧景琰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他这一生,读书万卷,批阅奏章无数,自以为通晓古今,明察秋毫。可到头来,却被困在自己的心墙之内,看不透孤寂,弄不明何以自处。反倒是这远离庙堂的陋室之中,这白发老臣平淡的话语,和这群懵懂孩童清脆的笑声,让他那蒙尘已久的心,似乎被擦拭出了一小块,透进些许真实的、带着尘世温度的“亮堂”。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喝着那杯已微凉的清茶,看着,听着。阳光一寸寸移过天井,将孩童们雀跃的身影拉长。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高无庸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暗示时辰不早。

      萧景琰放下茶杯,站起身。

      林淮安也随之起身:“老爷要走了?”

      “嗯,叨扰了。”萧景琰看着林淮安,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作简单一句,“这里……很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锦囊,放在桌上:“给孩子们……买些纸笔,或是……糖。”

      锦囊很轻,但林淮安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没有推拒,只是郑重躬身:“老臣,代孩子们,谢过老爷。”

      萧景琰摆摆手,拄着竹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井里嬉戏的孩童。那个叫豆子的孩子,正被一个大点的孩子举起来转圈,发出咯咯的、银铃般的笑声,那张沾了灰的小脸,在秋阳下灿烂无比。

      他也曾是孩童。也曾有过这样肆无忌惮大笑的时光吗?记忆太模糊了。

      他收回目光,迈出了那扇黑漆小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院的稚声笑语,暂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里依旧安静,阳光正好。萧景琰拄着竹杖,慢慢地往回走。高无庸无声地跟在身后。

      走了几步,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高无庸,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无庸,你说……朕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吗?”

      高无庸吓了一跳,揣摩着圣意,小心翼翼道:“陛下天威浩荡,学识渊博,若论教书,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先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孩子……怕是不敢在陛下面前如此嬉闹。”高无庸实话实说。

      萧景琰沉默了。是啊,他是皇帝。他坐在那里,哪怕穿着布衣,那股经年累月浸润而成的威仪与孤高,也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屏息静气,谨小慎微。那些孩子若知道他是皇帝,怕是连那声“爷爷”都叫不出口,只会瑟缩着跪倒在地。

      可方才,在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眼里,他只是一个扶住了他、面容严肃些的“老爷爷”。仅此而已。

      这种被剥离了所有光环和枷锁,仅仅作为一个“人”被对待的感觉,陌生,却奇异地……让他有些留恋。

      “回去吧。”他最终只是说道,加快了脚步。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颗被重重坚冰包裹的、属于“萧景琰”而非“皇帝”的心,似乎因着那一院的阳光、书香、童言稚语,微微地、鲜活地,跳动了一下。

      回宫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而乏味。秋风拂过面颊,带着隐约的桂香,竟让他觉得,有一丝久违的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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