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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刺客试真心 刺客试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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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九年,四月初八,谷雨。
夜雨是酉时末停的,空气里弥漫着被洗刷过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冽的湿气。皇宫西苑的“澄碧阁”临水而建,此刻阁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人影绰绰。一场为贺北境军粮转运顺畅、并抚慰前阵受惊宗亲的小型宫宴,正行至半酣。
岑舟按着腰刀,立在澄碧阁外临水的回廊阴影里。他今日不当值,是太子萧景睿特意点名让他随侍。左臂的伤将养了近两月,外表伤口已然愈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紫红色疤痕,但内里的经络依旧滞涩无力,五指虽能活动,却提不得重物,更遑论挽弓执刀。太医署的结论与他自己的感觉一致:这条手臂,武功算是废了大半。
但他依旧站在这里。换了一身稍显宽大的禁军统领服制,巧妙遮掩了左臂不甚自然的垂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灯火阑珊的水面、树影婆娑的假山、以及回廊各处明暗哨位。仿佛那条几乎废掉的手臂,和今夜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都不存在。
他知道太子为何点他。上元夜“护驾”之功,陛下口头嘉许,赏赐也下了,但真正的“恩赏”——那桩令人窒息的赐婚——尚未有定论。太子或许是想让他在御前多露脸,以示恩宠,也或许是……另有考量。岑舟不去深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来,也必须站得笔直。
阁内传来阵阵笑语,间或有太子清朗的劝酒声,和几位宗室长辈略带醉意的应答。气氛看似融洽。林微月以“需照料稚子”为由未曾列席,萧煜倒是来了,坐在太子下首,话不多,只是偶尔举杯,目光沉静,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白芷……自然不在这样的场合。她应当在王府,或许在灯下分拣药材,或许在哄小世子安睡。想到那个雨夜,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和指尖滚烫的泪,岑舟心口那处空茫了许久的地方,便会有细微的、陌生的悸动。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水面。
子时初刻,宴近尾声。几位年长的宗亲已显疲态,太子见状,便示意内侍准备散席。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澄碧阁临水一侧的窗扉,猛地被从外撞开!木屑纷飞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他们目标明确,直扑主位上的太子萧景睿!手中兵刃在灯光下划出冷冽的寒芒,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是刺客!而且绝非普通毛贼,这身法、这配合、这决绝的气势,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有刺客!护驾!”
阁内瞬间大乱!女眷的尖叫、杯盘落地的碎裂声、侍卫的怒吼混杂成一片!守在阁内的侍卫反应不慢,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战作一团。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瞬间就有两名侍卫溅血倒下!
萧景睿虽惊不乱,猛地向后一退,同时抓起面前沉重的紫檀木案几,狠狠砸向最先扑到的刺客!他是学过武的,虽不精,但应变极快。萧煜也已起身,手中并无兵刃,只抓起桌上银箸,手腕一抖,银箸如电射出,精准地打入一名刺客眼窝!刺客惨嚎倒地。
然而,刺客的主要目标就是太子,攻势如潮,毫不理会旁人。一名刺客拼着背后挨了一刀,手中短剑毒蛇般刺向萧景睿心口!
“殿下小心!”一直守在门边的岑舟,在窗破的瞬间已然动了!他离得最远,但速度却快到了极致,几乎是踩着倒下的案几和翻滚的杯盏,如同捕食的猎豹,横跨整个阁内,在短剑及体的前一瞬,合身撞上了那名刺客!
“砰!”
沉重的撞击声。岑舟用自己整个右侧肩膀和胸膛,硬生生撞偏了刺客,短剑擦着萧景睿的肋下划过,撕开衣袍,带出一道血痕,但未伤及要害。而岑舟自己,则与那名刺客一起,狠狠撞上了旁边的朱漆柱子!
左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旧伤处仿佛被再次撕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刚愈合的经络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但他咬紧牙关,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刺客持剑的手腕,狠狠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的脆响。刺客惨叫,短剑脱手。岑舟毫不留情,右手成拳,灌注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砸在刺客喉结上!
“呃!”刺客双眼暴突,软软倒下。
解决了最近的一个,岑舟甚至没空喘气,目光急扫。又有两名刺客突破了侍卫的阻拦,一左一右,挥刀砍向被萧煜护着后退的萧景睿!而萧煜手中已无银箸,只能侧身以手臂格挡!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岑舟猛地蹬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选择扑向左侧那名刺客,因为右侧有萧煜,而左侧空门大开!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和一条几乎废掉的左臂。他右手格开对方持刀的手,左臂——那条剧痛无力、本应避开的左臂——却下意识地、或者说,是搏命时最本能的反应,曲起,用手肘狠狠撞向刺客的太阳穴!
“砰!”
闷响。刺客被撞得歪斜,刀锋也偏了。但与此同时,刺客的左手,一柄隐藏在袖中的、长不过三寸的淬毒短刺,如同毒蛇吐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入了岑舟的左肋!
位置刁钻,正是旧伤附近,铠甲与皮肉的缝隙!
冰凉的、带着麻木感的刺痛,瞬间从肋下蔓延开来!不是单纯的利器入肉,那短刺上……果然有毒!而且这麻木阴寒的感觉,与上元夜所中之毒,何其相似!
岑舟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右手手肘顺势下砸,重重击在刺客后颈。刺客哼都没哼一声,瘫软下去。
“岑舟!”萧煜的厉喝传来,他已夺过一名倒下侍卫的刀,劈翻了右侧的刺客,回头正看见短刺没入岑舟肋下的一幕,目眦欲裂。
剩余的刺客见事不可为,呼啸一声,竟不顾受伤同伴,纷纷撞破窗户,投入外面漆黑的湖水和夜色中。侍卫们追了出去,呼喝声、落水声、远处被惊动的禁军号角声,响成一片。
阁内一片狼藉,血腥气弥漫。受伤的侍卫在呻吟,受惊的女眷在哭泣。萧景睿肋下衣袍染血,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急步上前:“岑舟!你怎么样?”
岑舟扶着柱子,缓缓站直身体。左肋下那柄短刺还钉在那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柄。左臂的剧痛和肋下迅速蔓延的阴寒麻木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肋下流淌,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毒的寒意,正顺着血脉,疯狂地向心脉侵蚀。
比上次……更快,更猛。
“臣……没事。”他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试图将短刺拔出,手指却颤抖得使不上力。
“别动它!”萧煜已至近前,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岑舟肋下那点乌黑上,又迅速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和不住颤抖的左臂,眼中风暴骤聚。他一把扶住岑舟摇摇欲坠的身体,对闻讯赶来的太医和侍卫厉声道:“封锁全宫,严查湖岸!传本王命令,即刻去镇海王府,请王妃入宫!要快!”
最后三个字,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
岑舟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肋下那冰寒的刺痛和心口越来越沉重的窒闷感,无比清晰。他看见太子焦急的脸,看见萧煜眼中罕见的慌乱,看见太医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那短刺……
然后,他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栽倒。最后的意识,是萧煜及时托住他的手臂,和一句模糊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带着颤音的呼唤:
“岑舟!撑住!”
镇海王府,西厢客房,再次成为了临时的医庐。
只是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更加令人窒息。浓烈到化不开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血腥气。屋内点了数盏明灯,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岑舟昏迷着,被安置在床上,脸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苍白,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左肋下的短刺已被林微月亲自取下,放在一旁的银盘中,刺身乌黑,尖端隐隐有暗绿色的诡异光泽。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肉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黑色的丝状脉络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胸腹缓慢而狰狞地蔓延。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却又浑身发冷,即使在厚被和汤婆子的包围下,身体仍不住地轻微颤抖。最骇人的是,他裸露的左臂上,那道本已淡去的紫红色旧疤,此刻竟也隐隐浮现出同样的黑色脉络,与新伤处的毒纹隐隐相连,仿佛被重新激活。
林微月坐在床边,三根金针刺在岑舟心口要穴,针尾急速颤动,发出低鸣。她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床上的人好不了多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压抑的惊怒。
“是‘蚀心引’。”她收回手,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是极力压制后的紧绷,“与东海‘蚀心草’同源,但更加阴毒霸道,专门侵蚀心脉,激发旧伤阴煞。上次的余毒未清,这次……是火上浇油。毒素已侵入心脉,我正在用金针和‘护心丹’强行吊住他一口元气,但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配出解药,拔除毒根,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屋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萧煜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奉命赶来协助的太医署院判面色灰败,连连摇头。
白芷就站在床尾。从接到消息跟着王妃匆忙入宫,再跟着马车一路疾驰回府,到此刻站在这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恐慌乱。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岑舟灰败的脸上,落在他肋下那可怖的伤口和蔓延的毒纹上,落在他因痛苦而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只有那双垂在身侧、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至于渗出血丝的手,暴露着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灭顶的风暴。
“王妃,”她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需要婢子做什么?煎药?备针?还是……试药?”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屋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试药,意味着亲身尝试药性凶险未明的解毒方剂,往往九死一生。
林微月猛地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下,近乎疯狂的决绝。
“胡闹!”萧煜低喝一声。
“不需要你试药。”林微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速飞快地吩咐,“白芷,你精通药性,手也稳。我现在口述方子,你立刻去药房,按方配药,记住,每一味药的分量、成色、处理手法,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尤其是‘赤阳果’和‘七叶莲心’,用量需精确到毫厘,多一分则燥烈伤身,少一分则压不住毒性!配好立刻拿来,我亲自煎制!”
“是!”白芷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稳得不见一丝慌乱。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在灼热的炭火上煎熬。
林微月几乎调动了王府和宫中所有相关的珍稀药材,结合《经纬笔记》的记载和自己对东海之毒的研究,不断调整药方,亲自守在药炉前,不眠不休。萧煜动用了所有力量,追查刺客和毒药来源,宫中亦是风声鹤唳。
白芷成了林微月最得力的助手。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安静的侍女,而像一部精密而不知疲倦的器械。林微月说出的每一味药,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鉴别,处理得恰到好处。林微月需要什么器具,她总能提前备好。煎药的火候、时间,她分毫不差地守着。给岑舟喂药、擦身、清理伤口渗出的毒血,她做得一丝不苟,动作稳定得仿佛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人,只是个普通的病患。
只有偶尔,在换药的间隙,在喂药时汤匙轻轻碰触到他干裂的嘴唇,在擦去他额角冷汗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冰凉的皮肤时,她才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那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
第一剂药灌下去,岑舟吐了,带着黑血。
第二剂药灌下去,他浑身痉挛,高热不退。
第三剂药,林微月调整了方子,加入了极为霸道的“以毒攻毒”之药。这一次,岑舟没有吐,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时有时无,身上的毒纹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但脸色却更加灰败,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两种剧毒的交锋缓缓磨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二日深夜,林微月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对白芷说:“我需要‘金线重楼’的花蕊,要最新鲜的,药性才足。但这花只在西山绝壁阴湿处生长,此时并非花期,恐怕……”
“婢子去找。”白芷打断她,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白芷!”林微月叫住她,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中满是疲惫与担忧,“西山险峻,夜里更难行,你……”
“王妃,”白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他等不起。”
说完,她便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那一夜,无人知道她是如何攀上西山绝壁,如何在料峭的春寒和黑暗中找到那并非花期的“金线重楼”,又如何取到那一点珍贵的花蕊。只知道在天将破晓时,她浑身湿透、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手指满是血口地回到了王府,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玉盒,交到了林微月手中。
玉盒里,几点金黄色的、带着晨露的花蕊,散发着微弱的、奇异的香气。
林微月看着那花蕊,又看看白芷狼狈却平静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头,转身投入了新一轮的配药煎熬。
第三日,午后。
昏迷中的岑舟,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黑色的毒血从他口鼻、甚至眼角缓缓渗出。身上的毒纹开始不规则地鼓动、扭曲,颜色变得更加深暗骇人。
“毒性反扑!最后关头了!”林微月脸色大变,银针连刺他数处大穴,对白芷急声道,“把我新煎好的药端来!快!”
白芷立刻将一直温在炉上的药碗端来。林微月扶起岑舟,捏开他的牙关,白芷便将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苦气的药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灌入他口中。
每灌入一口,岑舟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黑色的毒血涌出更多。喂到一半时,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但那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混沌的、布满血丝的红,瞳孔扩散,毫无焦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右手猛地抬起,竟抓住了白芷正在喂药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岑舟!松手!”林微月急喝,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岑舟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抓着白芷的手腕,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模糊的音节,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挣扎。
白芷手腕剧痛,药碗差点脱手,但她硬是咬牙撑住,没有洒出一滴药。她看着他那双可怖的、失去神智的眼睛,看着他因痛苦和毒性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青筋暴起的手,眼中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心疼。
“岑舟……”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是我,白芷。把药喝了,求你……把药喝了……”
她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她的手冰凉,沾着血污和药渍,微微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力度。
也许是那声呼唤,也许是她手背冰凉的触感,也许是她眼中那再也掩饰不住的、汹涌的泪意,岑舟疯狂的眼神似乎凝滞了一瞬,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白芷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将剩下的药,一口气全部灌入他口中!
“呃——!”岑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松开了手,身体向后仰倒,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颜色更深的黑血从口中呕出,溅了白芷一身一脸。
然后,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呼吸……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丝丝。身上的毒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变淡、收缩。
“成了……”林微月瘫坐在脚踏上,几乎虚脱,脸上却露出了三天来第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表情。
白芷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端着空碗的姿势,脸上、衣襟上溅满了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黑血。她看着床上气息微弱但终于平稳下来的岑舟,看着他肋下毒纹的消退,看着他依旧紧蹙却似乎松缓了分毫的眉头,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忽然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
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落在铺着厚毯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床边。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自己刚刚被他死死抓住、此刻已是一片青紫淤痕、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腕,递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淤痕最重的地方。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也将那终于决堤的、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一同抹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耸动,无声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狼狈的痕迹。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提心吊胆,强作的镇定,在看到他终于从鬼门关被拉回一线生机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萧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屋内狼藉却终于透出希望的一幕,看着无声痛哭的白芷,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岑舟,又看了看疲惫到极点的妻子,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一方刚刚经历完生死搏杀、弥漫着药味、血味和泪水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又一天过去了。
而有些人,有些心,在经历这样的烈火焚烧、生死考验后,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