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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夜雨倾谈 夜雨倾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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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统领,该用药了。”
门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汪深潭,投入了巨石也泛不起应有的涟漪。这平静比任何哭喊质问都更让岑舟心惊。他知道她听到了。这王府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这样引人遐想的“恩赏”。
“进。”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白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垂着眼,脚步很轻,走到桌边放下药碗,又转身去端水盆和干净的布巾,准备为他换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周到,挑不出错。
可就是这份挑不出错的周到,让岑舟心头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他宁愿她问,哪怕带着怨气,也好过这样滴水不漏的沉默。
“我自己来。”当她拿着布巾走近时,岑舟忽然开口,同时伸出右手去接。动作有些急切,牵动了左臂的伤,他眉心狠狠一蹙。
白芷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不听话的病人,然后依言将布巾递到他手里,退开一步,静静站着,等他笨拙地擦拭脸颊和脖颈。
药汤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岑舟用右手艰难地拧着布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盆里,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有重量,却让他如芒在背。
“药要凉了。”她轻声提醒。
岑舟放下布巾,端起那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苦,从舌尖直冲头顶,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也压下了喉头翻涌的、想要解释什么的冲动。解释什么?说他拒绝了?说他“不愿耽误好人家的女儿”?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撇清,一种对她身份的无声贬低——她甚至不在“好人家的女儿”之列。
“伤口该换药了。”白芷等他放下碗,又端来了药箱。
这一次,岑舟没有再拒绝。他知道自己一只手处理不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熟练地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比前几日好了些,红肿渐退,新生的嫩肉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那道深刻的疤痕和周围经络受损带来的隐隐青黑,依旧触目惊心。那道黑线淡了些,但仍蜿蜒盘踞,显示着余毒未清。
她的指尖微凉,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周围。依旧专注,依旧小心,可岑舟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指尖似乎比往日更僵硬些,停留的时间更短促些,仿佛触碰的是什么需要尽快处理完的麻烦。
“白芷。”他忽然低声唤她名字。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那件事……”他喉结滚动,觉得接下来的话比刚才的药更苦涩,“不是你想的那样。”
“岑统领多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手下不停,拿起新的绷带开始缠绕,“婢子不曾‘想’什么。陛下恩赏,是统领应得的荣耀。”
“我不想要!”岑舟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左臂因肌肉绷紧传来刺痛,他吸了口冷气,但目光死死锁住她低垂的侧脸,“我从未想过要什么赐婚!我已向王爷陈情,请王爷代我回绝陛下!”
白芷缠着绷带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焦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神色。但也仅此而已,那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潭水,不起波澜。
“为何?”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对方必是名门淑女,与统领门当户对。统领年岁已长,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局外人的客观分析。可这客观,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慢慢磨着岑舟的心。
“没有什么为何。”他别开脸,声音发硬,“我岑舟一介武夫,刀头舔血,朝不保夕,没想过成家立业,更不敢耽误旁人。”
“是不敢耽误‘旁人’,”白芷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目光落回绷带上,继续打结,语气平淡无波,“还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愿辜负?”
岑舟浑身一震,倏地转回头看她。她却已打好结,收起药箱,站起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药换好了。婢子告退。”她端起托盘,转身欲走。
“没有!”岑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猛地起身,不顾左臂剧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手冰凉,纤细,他能感觉到她脉搏在他掌心下急促地跳动了一下。
白芷僵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没有……什么属意之人。”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这样的人……不配。”
不配拥有家,不配拥有寻常人的温暖,更不配……去肖想眼前这个安静、坚韧、美好得如同江南烟雨般不该被他这满身血腥沾染的女子。后半句,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分毫。
白芷沉默了许久。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夜雨将至。
“婢子告退。”她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话,手腕轻轻一挣。
岑舟松开了手,掌心的冰凉触感和那一下急促的脉搏,却久久不散。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颓然坐回床边。左臂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心口那处空茫的钝痛,却更甚。
他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雨是亥时前后下起来的,起初是噼里啪啦的急雨,敲在瓦片上如同撒豆,很快便连成一片汹涌的哗哗声,间或夹杂着震耳的雷鸣和撕裂夜空的闪电。风也大了起来,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未关严的窗扇“哐当”作响。
岑舟躺在床上,了无睡意。伤口在潮湿的雨夜里隐隐作痛,更痛的是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和空落。他瞪着眼睛,看着帐顶被偶尔的闪电瞬间照亮的模糊花纹,耳边是喧嚣的雨声,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里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她手腕冰凉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风依然很急。他感到有些口渴,想撑起身去倒水,右臂刚用力,左臂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顿时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
不是巡夜的侍卫,他们的步伐更沉,节奏固定。这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
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很缓。
岑舟心头一跳:“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和雨幕,低低地传来:“是我,白芷。”
岑舟愣住,几乎以为自己痛出了幻听。他定了定神,才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风雨湿气闪了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是白芷。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放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和一个食盒。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但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岑舟能看到她脸上未干的雨水,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你……”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雨太大,婢子路过,听见您屋里有动静,想着您左臂不便,便过来看看。”她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解释,但眼神有些飘忽,没看他,而是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夜里寒湿,您喝碗姜汤驱驱寒,对伤口也好。”
路过?西厢客房偏僻,她的住处和当值的地方都不在这个方向。岑舟没有戳破,看着她将姜汤端到床边。
“有劳。”他接过,碗壁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姜汤辛辣,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左臂的抽痛似乎都缓解了些。
白芷就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着身,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又似乎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雨声敲窗,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你的手腕,”岑舟喝完姜汤,将碗递还,目光落在她放下碗时,下意识用右手轻轻揉捏的左腕——那是白日里被他抓住的地方,“……可还疼?”
白芷动作一顿,收回手,垂下眼睑:“不碍事。”
又是一阵沉默。雷声在远处滚滚而过。
“白日里……”岑舟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话,再难启齿,也比憋在心里烂掉强,“我说‘不配’,并非虚言。”
白芷终于转回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
岑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而清晰:“我并非生于什么清白人家,也非自幼投身行伍。我……本是无名无姓之人,记事起便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学着如何杀人,如何不被人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重重雨幕,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们被叫做‘影子’,是某些人圈养的死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和生死。我第一次杀人,大概……只有十岁。目标是个告老还乡的知县,罪名是‘贪墨’,真假不知。我只记得他书房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临帖,看见我翻窗进去,吓得打翻了砚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白芷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完成了任务,但那孩子看见了。按规矩,要灭口。”岑舟闭了闭眼,“我没下手。我把他打晕,塞进了柜子里。回去后,被关了七天水牢,断了三根肋骨。”
“后来呢?”白芷轻声问。
“后来……”岑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几次。我心不够狠,手不够黑,成了‘影子’里的异类,也成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废物。十五岁那年,一次任务失败,我被当作弃子抛下,身中数刀,躺在乱葬岗等死。”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和眼底深埋的痛楚。
“是王爷救了我。”他缓缓道,“那时他还不是王爷,是奉旨查案的萧指挥使。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带回京城,请大夫,治伤,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做明处的刀,守该守的法,护该护的人。”
“我这条命,是王爷捡回来的。我这身干净衣裳,是王爷给的。我能站在光下,堂堂正正做人,也是王爷允的。”他看着白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也带着深切的卑微,“白芷,你看,我这样一个人,来历不明,满手血腥,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王爷所赐,我惟一的用处,便是这把还算锋利的刀,为王爷,为王妃,为这府里该护的人,斩尽魑魅魍魉。”
“刀会钝,会断。我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某个任务里,或者像现在这样,废掉一条胳膊,成为累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这样的我,凭什么去娶妻生子,许人未来?岂不是害人害己?我拒绝赐婚,不是矫情,是自知之明。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些。”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也砸在白芷的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冷硬、仿佛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防卫,露出内里最不堪、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原来他拒人千里的冷漠下,是这般深重的自我厌弃和恐惧。恐惧拥有,更恐惧失去,所以宁愿从不开始。
屋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绵绵的、无尽的淅沥。
良久,白芷轻轻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王妃身边的吗?”
岑舟看向她。
“我老家在江州。景和二年,江州大水,接着是瘟疫。”白芷的目光也投向窗外,仿佛看着遥远的过去,“爹娘,弟弟,都没了。我染了疫病,被丢在城外乱葬岗,和死人堆在一起,等着断气。”
她的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是王妃,那时还是林姑娘,随她外祖父在江州救灾。她发现我还有气,不顾旁人阻拦,把我带回了临时医棚。所有人都觉得我救不活了,连她外祖父都摇头。只有她,守了我三天三夜,一遍遍施针,灌药,硬是把我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后来,我无处可去,她便收留了我,教我认字,教我医术,待我如妹。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我能站在这里,干净体面,也是王妃所赐。”
她转回头,看着岑舟,眼中闪烁着某种晶莹的、坚定的光:“你看,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死过一回的人,都是被恩人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新生和方向的人。”
“你说你满手血腥。可你手中的刀,护住了该护的人,斩的是该斩的恶。东海之战,你护着王妃和小世子从地宫杀出;上元夜,你为护我们,几乎赔上一条胳膊。你的血是热的,你的刀是正的。这和你的过去从哪里开始,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你说你朝不保夕,是累赘。可谁能保证自己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王妃生小世子时,也是九死一生!王爷武功尽失,如今不也好好活着,用他的方式继续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吗?”
“你说你不配……”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离床更近,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退缩和自卑都烧穿,“配不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不解,还有某种豁出去的勇气。喊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中水光更盛,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岑舟彻底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芷。不再平静,不再恭顺,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明亮,灼热,带着能焚毁一切阴霾的力量。她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冰封的心防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岑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为他而燃的怒火和……疼惜,一直紧绷的、冰冷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
他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缓缓地、试探地,伸向她的脸颊,想要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白芷没有躲。只是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终于从她浓密的睫毛下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正好落在他的指尖上。
滚烫。
那温度瞬间灼痛了岑舟,也烫醒了他。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落下。
不,还不是时候。他身上的毒未清,臂伤未愈,前途未卜,赐婚的风波也还未平息。他不能……不能就这样将她拽入自己这晦暗未明的人生。
他收回了手,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白芷,”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但……给我点时间,好吗?”
他需要时间,处理好赐婚的事,养好伤,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随时会崩塌的累赘。
白芷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等待。她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痛苦和深藏的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雨停了。”她侧耳听了听窗外,雨声确实只剩零星的滴答。她拿起空了的碗,放入食盒,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岑舟耳中:
“你的命是王爷救的,我的命是王妃救的。可往后的路怎么走,是我们自己的事。”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尚未散尽的雨雾和夜色中。
岑舟坐在床上,久久未动。左臂的疼痛似乎感觉不到了,指尖那滴泪的灼热却久久不散。他抬起右手,看着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然后,慢慢握紧了手掌,仿佛要将那一点温暖和勇气,牢牢攥在手心。
窗外的天际,浓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被水洗过的下弦月,清辉淡淡,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也透过窗棂,洒入一室微光。
长夜将尽。而有些东西,在夜雨的涤荡和坦诚的烈焰后,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