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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赐婚风波 赐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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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舟在第三天夜里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浸泡在粘稠冰水里的麻木与虚脱。眼皮重如千斤,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视线里只有昏暗的、跳动的烛光,和头顶素色帐幔模糊的纹路。
他试图动一动,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的剧痛,瞬间击散了残存的昏沉。他闷哼一声,冷汗立刻从额角沁出。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岑舟艰难地侧过头,借着烛光,看见白芷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外罩素色比甲,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簪着一支普通的木簪。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是清晰的疲惫,还有……某种他看不太懂的、沉淀下来的忧虑。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倾身,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动作熟练而轻柔。然后,她的手指搭上了他右腕的脉门,凝神细察。
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混乱的灯市、冲天的火光、汹涌的人潮、暗巷里袭来的寒光、还有白芷煞白的脸和孩子惊恐的哭泣……最后,是左臂那刺骨的凉意和迅速蔓延的麻木。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别说话,先喝点水。”白芷打断他,端起旁边小几上一只温着的瓷碗,里面是清澈的温水。她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将水缓缓喂入他口中。
水温适宜,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应是加了蜂蜜。水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晰了些。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温暖的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身上的、清苦的草药气息。
“这是……哪里?”他喝了几口,缓过气,低声问。
“王府,西厢的客房。”白芷放下碗,重新坐好,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固定在身侧的左臂上,“你失血过多,又中了毒,昏迷了三天。伤口太深,伤及经脉,毒也阴狠,王妃亲自为你行针祛毒,又配了内服外敷的药,才将毒性暂时压住,但余毒未清,还需慢慢拔除。”
她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件普通的医案。可岑舟却捕捉到她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毒?”他蹙眉。
“嗯。”白芷点头,声音低了些,“不是寻常毒物,有些……像王妃提过的,东海那种阴寒损脉的玩意儿。毒性虽被压制,但已伤及左臂经络,恢复会很慢,而且……”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是医者的坦诚,“日后,左臂的力气和灵活,可能会受影响。”
她说得委婉,但岑舟听懂了。他这条惯用刀剑、开弓射箭的左臂,可能……废了。
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沉闷的痛楚迅速蔓延开来,甚至压过了伤口的锐痛。对于一个武将,一个侍卫统领,废掉惯用手臂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几乎是剥夺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许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平静。
“世子……和王妃,可安好?”他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没了先前的虚弱。
“都好。世子受了些惊吓,王妃安抚了几日,已无碍。那夜的刺客,王府和禁军正在追查,但线索不多,像是死士。”白芷看着他,补充道,“太子妃娘娘也安然回宫,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并……对您舍身救下世子和婢子,感念于心。”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慢,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岑舟“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刺客目标明确,手段狠辣,绝非寻常贼人。是冲着镇海王世子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当时“擅自”离队护卫世子的侍卫统领来的?
“这几日……”他重新看向白芷,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难掩的疲惫,“辛苦你了。”
他知道,王妃虽精通医术,但府中事忙,又有幼子需照料,这日夜守候、换药喂汤的细致活计,多半落在了她身上。
白芷轻轻摇头:“是婢子分内之事。若非为了护着世子和婢子,您也不会……”
“职责所在。”岑舟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白芷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屋里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药该换了。”白芷起身,走到桌边,端来一个铺着干净白棉布的托盘,上面放着药瓶、剪子、新的绷带和一盆冒着热气的药汤。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
她在床边坐下,先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地解开岑舟左臂的绷带。动作极轻,尽量不牵动伤口,可当最后一层被血和药膏浸透的棉布揭开时,岑舟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伤口暴露在烛光下,狰狞可怖。自肘弯至手腕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隐隐有黑色的细丝状物在皮下游走。伤口被特制的药膏覆盖着,但依然能看出缝合的痕迹——针脚细密,是林微月的手笔。
白芷用镊子夹起浸泡在药汤里的棉布,拧得半干,开始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药汤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奇异的灼热感。岑舟咬牙忍着,额角再次渗出冷汗,目光却落在白芷低垂的侧脸上。
她抿着唇,神情专注至极,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极易破碎的珍宝。烛光将她纤细的脖颈和手腕映得有些透明,他甚至能看到她腕间淡青色的血管。
“这药……是王妃配的解毒汤?”他哑声问,试图分散对疼痛的注意。
“嗯。”白芷应道,手上动作不停,“王妃说,这毒阴寒入髓,需以阳火之药徐徐拔除,外敷内服并用。这外敷的药汤,用了附子、干姜、肉桂等大热之品,佐以几味解毒化瘀的草药,能逼出伤口附近的余毒,但……会有些疼。”
岂止是有些疼。那灼热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伤口里钻。岑舟的呼吸粗重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白芷似乎察觉了,擦拭的动作更轻,更快。清理完周围,她拿起一个青瓷小瓶,将里面一种淡金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用银签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冰凉,瞬间缓解了些许灼痛。
“这是‘金疮生肌膏’,加了雪莲和几味灵药,能促进伤口愈合,减轻疤痕。”她低声解释,然后又拿起干净的绷带,开始重新包扎。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将绷带一层层缠好,松紧适度,最后打上一个牢固平整的结。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抬头看他,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可岑舟却觉得,那偶尔掠过他皮肤的不经意的指尖微颤,和那低垂的眼帘下,竭力掩饰的某种情绪,比伤口本身的疼痛,更让他心神不宁。
“好了。”白芷舒了口气,收拾好托盘,站起身,“内服的药在炉上温着,我这就去端来。您再歇会儿。”
“白芷。”在她转身时,岑舟忽然叫住她。
白芷停步,回头看他。
“多谢。”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白芷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匆匆离开了房间。
岑舟看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头那丝莫名的滞涩感,又重了几分。他重新躺好,看着帐顶,左臂的剧痛和灼热依旧清晰,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她苍白疲惫的脸,和她为他包扎时,那全神贯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重要之物的神情。
又过了七八日,岑舟已能勉强下床走动,左臂虽仍无力疼痛,但气色好了许多。余毒被林微月以金针和汤药慢慢拔除,只是经络的损伤,确如白芷所言,恢复极慢,左手指尖至今麻木,提不得重物。
这期间,白芷依旧每日来为他换药、送饭、传达外面的消息。她的话依然不多,举止依旧恭敬守礼,只是那份恭敬里,似乎多了一层更刻意的疏淡。她总是匆匆而来,做完该做的事,便匆匆而去,很少与他目光相接,更不再有多余的言语。
岑舟能感觉到。但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习惯了命令、守护、拼杀,却不习惯应对女子这般细腻难言的情绪变化。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她的照料,然后在每次她离开时,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头空落。
这日清晨,岑舟刚用过早膳,正由一名小厮扶着在屋内缓慢踱步,活动筋骨,萧煜来了。
“王爷。”岑舟欲行礼,被萧煜抬手止住。
“坐着吧,不必拘礼。”萧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眉头微蹙,“脸色好些了,手臂感觉如何?”
“谢王爷关怀,好多了。王妃医术通神,余毒已清,只是这经络……”岑舟顿了顿,“还需时日将养。”
“能捡回命已是万幸。”萧煜道,语气沉凝,“那夜的刺客,查到了些眉目。用的兵器是北漠匠人风格,但行事手法,有前朝‘月君’死士的影子。是冲着永绥来的,还是冲着你当时‘不合时宜’的护卫之举,尚难断言。陛下已加派人手,京中防卫也会调整。”
岑舟心下了然。是冲着世子,也是冲着他。或者说,是冲着任何可能破坏对方计划、或值得打击的目标。他在心底冷笑,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倒是无孔不入。
“属下明白。日后定当更加小心。”他沉声道。
萧煜点点头,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今年,有二十八了吧?”
岑舟一怔,不知王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如实答道:“是,腊月便满二十八了。”
“嗯,不小了。”萧煜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斟酌言辞,“你跟随本王多年,忠心耿耿,屡立大功,如今官至昭毅将军,领禁军副统领,也算立业。这成家之事……”
岑舟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果然,萧煜继续道:“前日进宫,陛下问起你的伤势,也提及你的年纪。陛下说,你此番护驾有功,又为救世子重伤,忠心可嘉,当有重赏。除了金银官职,陛下还说……”他顿了顿,看着岑舟瞬间紧绷的脸色,“可为你赐一门好婚事,以慰功臣。”
赐婚!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岑舟耳边。他脸色倏地一白,随即又因气血上涌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想也不想,猛地起身,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被萧煜扶住。
“王爷!”他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甚至是……一丝慌乱,“不可!请王爷代禀陛下,臣……臣卑贱之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实非良配,万不敢耽误好人家的女儿!此赏,臣万死不敢受!”
他说得又快又急,因为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吊着的左臂也无意识地颤抖。
萧煜扶着他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陛下金口玉言,既是恩赏,也是体恤。你这些年孑然一身,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陛下是看在眼里。所提的人家,也必是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女子。你何必……”
“王爷!”岑舟打断他,这次,他直接屈下未受伤的那条腿,单膝跪在了萧煜面前,仰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臣的命是王爷给的,臣此生惟愿追随王爷左右,护卫王府与陛下周全!臣……臣不愿成家!求王爷成全!”
他重重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萧煜看着跪在面前、肩膀微微颤抖的属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又有一丝无奈的叹息。他沉默片刻,俯身将岑舟扶起。
“罢了。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萧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本王会寻机向陛下陈情。只是陛下若执意,君命难违,你需心中有数。”
岑舟被扶着坐回椅上,脸色灰败,仿佛打了一场败仗,精气神都被抽空了大半。他只是机械地点头:“谢王爷……臣,明白。”
萧煜又交代了几句让他好生养伤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岑舟僵坐在椅中,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暴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赐婚……陛下赐婚……他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暗无天日的训练、血肉横飞的厮杀、同伴倒下的身躯、还有……白芷那张总是平静、偶尔会因他受伤而失却血色的脸。
不。不能。
他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这样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手血腥,身世不明,未来渺茫,凭什么去耽误旁人一生?更何况……更何况……
他不敢深想那个“何况”后面是什么。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消息不知怎的,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王府的下人间。
“听说了吗?陛下要给我们岑统领赐婚呢!”
“真的?哪家的小姐?”
“不知道,但肯定是高门贵女!岑统领这次立了大功,又要高升了!”
“啧,真是好福气……”
“不过岑统领好像……不太乐意?听说当着王爷的面就拒了……”
窃窃私语如同无处不在的微风,钻进西厢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钻进了正端着药碗、走向岑舟房间的白芷耳中。
她的脚步,在离房门几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手里的药碗还温着,褐色的药汁微微荡漾,映出她瞬间失了血色的脸。耳边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赐婚”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原来……如此。
难怪他那日醒来后,对她的态度更加疏淡。难怪他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原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更高贵的姻缘。陛下赐婚,何等荣耀,对方必定是名门淑女,与他这新晋的昭毅将军、救驾功臣,正是良配。
而她,不过是一个婢女,一个曾被主家所救、侥幸苟活的孤女。能在他重伤时照料几日,已是本分,竟还生出了那些不该有的、细微的念想和担忧,真是……可笑至极。
心口像是被剜了一个大洞,初时是麻木的冰凉,随后,尖锐的痛楚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端着药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几乎要拿不稳。
屋内传来岑舟压抑的咳嗽声。
白芷猛地回过神,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眼中骤然涌上的热意逼退。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脸上重新戴上那副惯常的、平静无波的面具,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岑统领,该用药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