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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宫灯误 岑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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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九年,上元夜。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沸。
长街两侧的槐树、榆树枝桠上,挂满了各色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连绵成两条蜿蜒的光河,将夜空映得透亮。街心搭起的数座巨型灯楼,更是流光溢彩,有“八仙过海”,有“龙凤呈祥”,最高处那座三层灯楼,扎的是“蟠桃盛会”,王母娘娘的衣袂用了真正的缭绫,在灯火中泛着流水般的华光。
空气里充斥着鞭炮的硫磺味、小吃的油烟气、脂粉香、汗味,以及成千上万人汇聚而成的、暖烘烘的、属于太平年节的喧嚣。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尖笑、杂耍班子的锣鼓、远处戏台传来的咿呀唱腔……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撞击着耳膜,也冲淡了早春夜风里那点料峭的寒意。
岑舟按着腰间的刀柄,立在太子妃车驾侧后方三步处。他今夜不当值,是太子萧景睿特意点了名,让他带一队精锐侍卫,护卫太子妃与几位宗室女眷观灯。这差事不算重,但需十二分的警醒——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出不得半点岔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深青色无纹比甲,混在同样装束的侍卫中,并不起眼。只是身形比旁人更挺直些,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骨节分明,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头、闪烁的灯影、以及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泄露着一丝惯常的警惕与压抑的……不耐。
他不喜这般喧闹。过于鲜活,过于明亮,过于……人间烟火。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同样灯火通明的夜晚,只是那时他是暗处窥伺的刺客,刀锋舔血,而非明处拱卫的侍卫。时移世易,身份转换,可骨子里某些东西,似乎从未变过。热闹是别人的,他只需守好这方寸之地的安宁。
“岑统领,”一个温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是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娘娘说有些口渴,想喝碗热的桂花圆子,前头那家‘徐记甜水’瞧着干净,可否劳烦您遣个人去买来?”
岑舟目光掠过前方不远处的甜水铺子,铺前人不少,但秩序尚可。他略一颔首,对身旁一名年轻侍卫低声道:“你去,仔细些,验过再呈。”
侍卫领命而去。岑舟的视线重新投向人群,却在不经意间,被不远处一座灯楼下的一幕吸引了。
是镇海王府的女眷。林微月披着一件莲青色出风毛斗篷,正含笑仰头看着灯楼上精巧的走马灯,她身边站着同样披着斗篷的白芷,手里还牵着一个穿得圆滚滚、正踮着脚试图去够垂落灯穗的小小身影——是萧永绥。周围另有几名王府侍卫散开护卫着,但并不扎眼。
岑舟的目光在白芷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今夜似乎稍稍打扮过,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夹袄,发间簪了支不起眼的珠花,在流转的灯火下,侧脸线条温润柔和。她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对萧永绥说着什么,手指轻轻拂开孩子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那姿态,自然而专注,与她平日沉稳少言的侍女形象有些微不同,透着一股……柔软的生气。
岑舟很快移开了视线,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白芷。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个人。王妃身边最得用的侍女,话不多,心细,手稳,懂医术。东海回来时,王妃重伤昏迷,是她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守着熬药。后来王妃身子渐好,她也依旧是那副安静模样,仿佛那场生死历练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是个本分人。他对自己说。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走水啦——!!!”
东面街口,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哗然和更加混乱的推挤!
岑舟瞳孔骤缩,循声望去。只见东面那座“八仙过海”灯楼的二层,竟真的窜起了火苗!火势起得极快,不知是灯烛倾倒还是其他缘故,瞬间就引燃了扎灯的彩绸和竹篾,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保护娘娘!”岑舟厉喝出声,同时身形已如猎豹般前扑,挡在太子妃车驾与火起方向之间。他带来的侍卫反应也极快,瞬间收缩,将车驾与几位惊慌的女眷护在中心。
然而,真正的混乱才刚开始。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恐怖的骚动!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人们哭喊着、推搡着,像没头的苍蝇般向四面八方冲撞!维持秩序的官差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控制不住场面。更可怕的是,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附近几座灯楼下的人群也开始拼命向外挤,生怕被殃及!
“娘娘,请即刻回銮!”岑舟对车内急声道,声音冷静,但语速极快。
“好,好,快走!”太子妃的声音带着惊惶。
岑舟正要指挥侍卫开路,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镇海王府那边,也陷入了麻烦!
汹涌的人潮将原本就不甚紧密的护卫圈冲开了一道口子!林微月被一名侍卫和丫鬟死死护着,尚能稳住,可她身侧的白芷和萧永绥,却被人流裹挟着,踉跄着向另一边退去!萧永绥似乎吓坏了,放声大哭,白芷蹲下身想抱住他,却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险些摔倒!
而他们退去的方向,正是那条通往旁边暗巷的岔路口!巷子狭窄,此刻挤满了想躲开主街混乱的人,更加危险!
岑舟的心猛地一沉。王妃的安危自有王府侍卫拼死护卫,可那孩子……还有白芷……
“岑统领!这边!”手下侍卫急喊,前方已勉强清出一条通道。
电光石火间,岑舟做出了决定。
“你们护着娘娘,按预定路线撤回!快!”他对副手丢下一句,不等回应,人已如离弦之箭,逆着汹涌的人流,朝着白芷和萧永绥的方向猛冲过去!
“岑统领!”副手惊呼,但岑舟的身影已没入混乱的人潮。
逆流而行,寸步难行。不断有惊慌失措的人撞上来,岑舟只能用手臂格挡,用肩膀冲撞,硬生生在人墙中撕开一道缝隙。耳边是各种尖叫、哭喊、咒骂,浓烟顺风飘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即将被卷入暗巷的身影,额角青筋迸起。
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白芷抱着萧永绥,即将被挤进暗巷口的刹那,岑舟终于赶到!他一手抓住白芷的手臂,猛地向后一带,同时侧身,用自己整个后背,挡住了侧面猛然撞来的几个壮汉!
“砰!”
沉闷的撞击声。岑舟闷哼一声,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将那几人撞得歪向一边。他手臂发力,将白芷连同她怀里的萧永绥,一起护到了身后相对安全的墙边。
“岑……”白芷惊魂未定,抬头看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愕然。她怀里的萧永绥抽噎着,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待在这儿,别动!”岑舟急促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暗巷里人影憧憧,哭喊不断,更有地痞无赖趁乱想摸人钱袋,甚至对落单女子动手动脚。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跟着我,我们出去。”他沉声道,转身,准备开路。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异变再生!
暗巷深处,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速度奇快,直奔他们而来!不,不是冲着他们,是冲着被白芷护在怀里的萧永绥!那黑影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尺许长的短刃!
是刺客!趁乱行事!目标竟是镇海王世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白芷只来得及将萧永绥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骇然睁大眼睛。
岑舟的反应却比思维更快。在黑影暴起的刹那,他已然拧腰转身,不是躲避,而是合身撞上!他没有拔刀——距离太近,拔刀已来不及。他只是抬起左臂,格向那持刃的手腕,同时右掌如刀,狠狠劈向对方颈侧!
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也是最有效的拦截。
“咔!”
“嗤——!”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岑舟的手刀击中对方骨骼的闷响,后者是利刃划破皮肉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黑影惨哼一声,软软倒下。岑舟的左臂外侧,自肘至腕,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玄色衣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在摇晃的、从巷口漏进来的灯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岑统领!”白芷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岑舟却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口,右脚闪电般踢出,将地上昏迷的黑影手中短刃踢飞,同时厉喝:“还有同伙!走!”
他判断得没错。黑影倒下的方向,巷子更深处,又晃出两道人影,见状略一迟疑,竟没有扑上,反而扭头向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显然,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作风。
岑舟没有追。他的任务是保护人,不是歼敌。左臂传来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体力让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走!”他再次低喝,右手已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昏暗巷中划出冷冽弧光。他用未受伤的右臂,将白芷和孩子往自己身侧一带,几乎是半推着他们,朝着来时方向,也就是主街那边冲去。
每一步迈出,左臂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血不断涌出,顺着手臂流淌,指尖很快变得粘腻冰冷。他能感觉到力量的流失,头晕目眩的感觉开始袭来。是失血过多,也可能……那刀上淬了东西?伤口传来的麻木和隐约的灼烧感,让他心下一沉。
但他不能停。
咬着牙,凭借着多年刀头舔血淬炼出的意志,他护着两人,再次冲入主街依旧混乱、但已稍见疏散的人群。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变得遥远,只有怀中……不,是身侧那个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触感,和孩童压抑的抽泣,异常清晰。
不知道冲了多久,撞开了多少人,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玄色衣甲——是镇海王府的侍卫,正疯了一般在人群中搜寻呼唤。
“在这里!”岑舟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世子!白芷姑娘!”王府侍卫狂喜地涌上。
看到侍卫接住萧永绥,将白芷护在中间,岑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强撑的那口气泄了,剧烈的眩晕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左臂早已痛到麻木,半边身子都是冷的。他脚下踉跄一下,用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岑统领!你的手!”王府侍卫首领看到他鲜血淋漓的左臂,骇然变色。
“无妨……”岑舟想摆手,却发现左臂沉重得不听使唤。他抬起头,想看看白芷和孩子是否安好,视线却有些涣散,只模糊看到白芷正焦急地对侍卫说着什么,然后,她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灯火阑珊,她的脸在晃动光影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悸、担忧,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剧烈翻涌的情绪。她似乎想伸手碰他的伤口,又猛地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你……”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哽住,目光落在他不断滴血的左臂上,眼圈蓦地红了。
岑舟想说他没事,这点伤死不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低不可闻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软:“……吓着了?”
他问的是她和孩子。
白芷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烟灰,划过苍白的脸颊。她迅速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对侍卫急道:“快!扶岑统领回去!伤口太深,必须立刻止血缝合!还有,刀上可能有毒,需立刻验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条理,甚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只是那微微的颤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侍卫们连忙上前搀扶。岑舟想拒绝,自己走,可刚一动,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有人惊呼着托住了他倒下的身体,以及鼻尖掠过的一缕极淡的、熟悉的草药清香。
混乱渐渐平息。救火的水龙车隆隆驶过,官差呼喝着维持秩序,受了惊吓的人群在安抚下慢慢散去。那座起火的灯楼已被扑灭,只剩焦黑的骨架冒着青烟,在依旧璀璨的灯海中,显得突兀而狼狈。
镇海王府的马车匆匆驶离。车厢里,林微月紧紧抱着受惊睡去的儿子,脸色苍白。白芷跪坐在一旁,用撕下的干净衣襟,死死压着岑舟左臂狰狞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不断渗出,染红了一层又一层布条。她的手很稳,目光紧紧盯着伤口边缘那不同寻常的暗紫色,和隐约可见的、细微的黑色丝状物,心一直沉到谷底。
不是普通的毒。这症状……她曾在王妃留下的、关于东海“幽冥之眼”和蚀心草的零星记载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阴寒,侵腐,损及经脉……
马车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碾碎了上元夜残存的喧嚣,也碾向一个未知的、令人忧惧的深夜。
窗外,无数宫灯依旧兀自明亮,照着劫后狼藉的长街,也照着车厢内女子惨白如纸的脸,和昏迷男子紧闭双眼、血色尽失的面容。
一场灯火误,半臂血染透。有些刻意封冻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夜,被这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危机,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一道再难忽视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