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秋天的第一个电话 林见清学摄 ...
-
九月过完的时候,林见清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决定,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报名参加了一个周末摄影班。
起因很简单。有天他在公司楼下等咖啡,随手翻手机,看到一组城市街拍的照片。黑白滤镜,光影交错,行人匆匆,每一张都像在讲一个故事。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也想试试。
“你?”杨锐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时,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一个连自拍都不发的人,去学摄影?”
“就是因为不会才要学。”林见清说。
“行吧。”杨锐显然不太理解,但也没打击他,“那学完给我拍张帅的。”
“你那张脸,什么相机都救不了。”
“滚。”
摄影班每周六下午上课,地点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里。同班的有十几个人,大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拿着长枪短炮,装备比老师还专业。林见清混在里面,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第一节课讲构图。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长发,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摄影不是按快门,”老师说,“是把你看到的世界,用你的方式讲给别人听。”
林见清坐在后排,认真记笔记。他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下课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小伙子,字写得不错啊。”
“谢谢。”
“第一次学摄影?”
“嗯。”
“年轻人学这个的不多了。”大爷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以后给女朋友拍美照。”
林见清笑了笑,没解释。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了。九月的最后一天,风里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叶子还没黄透,边缘镶着一圈金色,在路灯下很好看。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棵银杏树拍了一张。构图歪歪扭扭的,光线也不对,但他看着照片,莫名觉得开心。
这是他的第一张“作品”。
他把照片发给了杨锐,配文:第一节课作业。
杨锐秒回:这什么?树?
林见清:银杏树。
杨锐:……你高兴就好。
林见清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上班,下班,周末上课,偶尔和杨锐吃饭,偶尔一个人去看场电影。许予寒的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周几次变成两周一次,最后变成了一个月都没什么动静。
林见清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不是刻意疏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的生活已经没什么交集了,硬要找话题聊天,反而显得刻意。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林见清一个人去了趟郊区的银杏林。
那是摄影班的课外作业——拍一组“秋天的颜色”。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才到了那片在网上看到的银杏林。
林子不大,但叶子正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铺满金色的落叶,像一张巨大的地毯。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野餐,有小孩在落叶堆里打滚,笑声传得很远。
林见清端着相机——他上周刚买的一台入门级单反——在树林里转了很久。他拍叶子,拍天空,拍一个蹲在地上捡银杏果的小女孩。拍完之后翻看,发现那张小女孩的照片最好看。她蹲在落叶里,手里攥着一把金黄的果子,抬头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他把照片调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手机壁纸。
下午三点多,他坐在一棵银杏树下休息,拿出随身带的三明治和水,慢慢吃着。风吹过来,叶子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掉在他的肩上、腿上。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
那应该是大二的秋天,学校后面的那条路上也种满了银杏。有一天下课后,许予寒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往他头上放了一片叶子。
“干什么?”他问。
“给你加个装饰。”许予寒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好看吧?”
他伸手想把叶子拿下来,许予寒拦住他:“别拿,真的好看。”
他就那样顶着一片银杏叶,和许予寒一起走回了宿舍。一路上遇到的同学都看他,他尴尬得要死,但许予寒一直在旁边笑,笑得很开心。
回到宿舍,他把叶子拿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课本里。
那片叶子,后来干了,碎了,被风吹走了。
就像很多事一样。
林见清坐在银杏树下,想起这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不是怀念,也不是伤感,只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而已。
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许予寒。
许予寒:见清,在干嘛?
林见清看了看周围的金色树林,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林见清:在拍照。
许予寒:这是哪儿?挺好看的。
林见清:郊区的银杏林。
许予寒:一个人去的?
林见清: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见清犹豫了一下,点开。
许予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好像在外面:“见清,我下周末去S市出差,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林见清听完,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眼前的银杏林。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笑,有小孩在跑,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他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林见清:行。到时候联系。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三明治。吃完之后,他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收拾东西,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
许予寒来S市那天,是个周五。
林见清下班后去约定的餐厅,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许予寒选的,说是朋友推荐的。他到的时候,许予寒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头看手机。
“来了。”看见林见清进来,许予寒抬起头,笑了笑。
“嗯。”林见清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刚到。”许予寒给他倒了杯茶,“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还行。”许予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作忙,到处跑。”
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工作,天气,最近的新闻。像两个普通的老同学,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菜上来之后,许予寒忽然说:“你好像瘦了。”
“有吗?”
“嗯,下巴都尖了。”许予寒看着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见清笑了一下:“可能是最近走路走多了。周末经常出去拍照,一走就是一天。”
“拍照?”许予寒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照了?”
“上个月。报了个摄影班。”
“学得怎么样?”
“还行吧。至少知道怎么开机关机了。”
许予寒笑了,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真的笑。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还是这样,”他说,“什么事都慢慢来,不急不躁的。”
“急什么?”林见清夹了一块鱼,“又没人催我。”
许予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上次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什么?”林见清打断他,“不是都说完了吗?”
“是都说完了,但我总觉得……”许予寒顿了顿,“亏欠你。”
林见清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不亏欠我。”他说,语气很平静,“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没义务回应,也没义务愧疚。如果你一直这样想,那我们以后见面都会很累。”
许予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林见清想了想:“就像以前一样。不对,不是以前。”他纠正自己,“就像两个普通朋友。偶尔吃个饭,聊聊天,不用想太多。就这样。”
许予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话题又回到了日常。许予寒说起出差的事,说这次的项目很麻烦,客户要求特别多。林见清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像听任何一个朋友吐槽工作一样。
吃到一半,许予寒忽然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林见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林见清想了想,“也不是刻意不谈,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许予寒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光。两个人并肩走着,一时都没说话。
走到巷口,许予寒忽然停下来。
“见清。”他叫住他。
林见清回过头。
许予寒站在路灯下,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谢谢你今天出来。”
“不客气。”林见清说,“下次来再约。”
“好。”
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林见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予寒还站在路口,看着他的方向。
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这次他没有回头。
回家的地铁上,他收到许予寒的消息。
许予寒:今天很开心。下次来请你吃更好的。
林见清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好。
然后他锁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地铁里的空调却还开着冷风,吹得他有些冷。他搓了搓手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他刚上大一,秋天来得特别早。某个傍晚,他和许予寒从图书馆出来,风很大,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冷得直哆嗦。许予寒看见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你干嘛?”他问。
“看你冷啊。”许予寒说,“我不冷,你戴着。”
那条围巾是深蓝色的,有许予寒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气息。他戴着它走回宿舍,一路上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后来那条围巾他还给了许予寒。许予寒说不用还,他说不用。最后还是还了。
因为他怕自己留着,会忘不掉。
现在想想,那条围巾还在不在,他也不知道。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遗憾,只是陈述。
地铁到站,他下车,刷卡,出站。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他裹紧外套,快步往家走。
路过那家花店时,他停了一下,又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店主已经跟他很熟了,边包花边聊天:“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朋友吃饭。”
“女朋友?”
林见清笑了:“不是。老同学。”
“哦。”店主把花递给他,“那下次带女朋友来,我给你打折。”
“好。”他付了钱,抱着花走了。
回到家,他把雏菊插进瓶子里。窗台上已经有好几束花了,都是白色的,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花园。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去洗澡。
躺在床上时,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许予寒没有发新消息来。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但他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