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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照片与新开始 深夜忆旧照 ...


  •   十一月的第一周,林见清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项目进入冲刺阶段,整个部门都在连轴转。他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回到家都接近凌晨,洗完澡倒头就睡,连给花换水的时间都没有。

      周四晚上十一点,他终于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关掉电脑,拎起包准备走。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全关了,只有走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器。

      等电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大多是工作群的,他快速划过。其中一条是杨锐发的,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一家日料店试试,他回了句“行,到时候说”。

      再往下翻,他看到许予寒的头像右上角有一个红点。点开,是一条语音,发在两个小时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许予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随意的调子:“见清,在吗?有个事想问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林见清盯着那行文字,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

      工作的事?不太像。许予寒很少跟他聊工作。

      生活的事?离婚的事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还是……关于那天在烧烤店的对话?关于那些他说出口的话?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深夜的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寒意。他裹紧外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他打了一行字:刚下班,什么事?

      想了想,删掉。

      又打了一行:方便,你说。

      又删掉。

      最后,他直接按了拨号。

      手机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许予寒的声音比语音里清醒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刚睡醒或者快睡着的低沉。

      “是我。”林见清说,“刚看到消息,加班到现在。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许予寒说:“我搬家了,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一些大学时候的照片。有几张有你的,想发给你看看。”

      林见清愣了一下。

      照片。

      “行啊,”他说,“发过来吧。”

      “嗯。”许予寒顿了顿,“你现在还在公司?”

      “刚出来,在门口站着。”

      “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林见清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中午开会错过了饭点,下午又一直在赶文件,连水都忘了喝。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饿了。

      “吃过了。”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许予寒说:“你骗人。”

      林见清没说话。

      “你每次加班到很晚就不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许予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不像是责怪,更像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林见清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楼门口,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许予寒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大二的冬天,他因为准备期末考试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有一天在图书馆差点晕倒。许予寒知道了,气呼呼地把他从自习室拽出来,拉着去了食堂,盯着他吃完了一碗热汤面。

      “你每次复习起来就不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时候的许予寒也是这个语气,“吃完了再学,饿着肚子能考好才怪。”

      那碗面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什么特别的面,就是食堂最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漂着几片葱花。但那碗面的温度,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暖了很多年。

      “知道了。”林见清说,“回去路上买点。”

      “现在就去。”许予寒说,“别等回去,回去就不想出门了。”

      林见清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许予寒也笑了,笑声从那头传过来,隔着电话信号,有些失真,但依然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味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那行,”林见清说,“我去吃东西,你早点睡。”

      “嗯。照片我发你微信。”

      “好。”

      挂了电话,林见清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朝公司附近的那条小吃街走去。

      凌晨的小吃街比白天安静得多,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只剩一两家还亮着灯。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筷子搅了搅,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烫。

      但也很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看。许予寒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都是照片。

      第一张,是他们大一的宿舍。画面里是凌乱的床铺、堆满书的桌子、以及角落里那个他现在还在用的墨绿色行李箱。林见清站在画面的一角,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正在看书,不知道被谁偷拍了。

      第二张,是篮球场。许予寒穿着红色球衣,满头大汗,正冲着镜头比V字。他身后是模糊的人群,其中能看到林见清半张脸,正看向许予寒的方向。

      第三张,是图书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堆着一摞书。林见清低着头写东西,许予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第四张,是冬天。两个人在学校的操场上打雪仗。画面抓拍得很差,整个糊掉了,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白色的雪地里笑成一团。

      第五张……

      林见清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慢,像在翻阅一本很久没碰过的相册。

      每一张照片,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色彩。不是滤镜,是真的褪色了。那些年的阳光、雨水、笑声和沉默,都被压缩在这些小小的数码文件里,隔着漫长的时间隧道,抵达他面前的手机屏幕。

      最后一张,是他们俩的合影。

      林见清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画面里,他和许予寒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他穿着白衬衫,许予寒穿着黑T恤,两个人并肩站着,都对着镜头笑。

      但林见清注意到,自己在那张照片里,身体微微向许予寒的方向倾斜。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自己知道。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面条都坨了。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时不时看他一眼,大概是好奇这个深夜独自吃面的年轻人为什么对着手机发呆。

      林见清退出照片,翻到许予寒的对话框,打字。

      林见清:都收到了。

      林见清:有些我都没见过。

      许予寒居然还没睡,秒回了。

      许予寒:我也是搬家才翻出来的。好多都忘了。

      许予寒:那时候真年轻啊。

      林见清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林见清:你现在也不老。

      许予寒:哈哈,也是。

      许予寒:见清,你说如果时光能倒流,你会想回到什么时候?

      林见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回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他以前想过无数次。每次想,答案都一样——回到大学,回到那些和许予寒朝夕相处的日子。不是因为那时候有多好,而是因为那时候,他离许予寒最近。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问题,忽然发现,他不知道答案了。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觉得,回不回去,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林见清:现在挺好,不想回去。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清以为许予寒已经睡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许予寒:我也是。

      林见清看着“我也是”那两个字,想了想,没有再回复。

      他端起碗,把已经有些凉的面汤喝完了。付了钱,走出面馆。

      街上更安静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偶尔有夜归的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很快又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许予寒说“我也是”。

      我也是,现在挺好,不想回去。

      他真的这么觉得吗?还是只是顺着林见清的话说?

      林见清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真的。许予寒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违心话的人。他说好,就是真的好;他说不想回去,就是真的不想回去。

      离婚后的许予寒,也许需要一段时间调整。但他那个人,调整起来很快。他从来不是会在原地停留太久的人。

      不像林见清。

      林见清在一个地方,可以站十年。

      但也只是站着而已。

      他没有再往前走。

      到了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在夜色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白色的,安静的,每天换水就能活很久。

      上楼,开门,换鞋。

      他走到窗台前,给花换了水。几束白色的花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边缘泛着枯黄的颜色。他把凋谢的那几枝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把剩下的重新插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又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许予寒发来的那些照片。

      大一。大二。大三。大四。

      四年的时光,被压缩成几十张模糊的照片。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过不去的日子,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很小的方框,两根手指就能放大缩小。

      他想,时间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它让你以为某些事情永远不会过去。然后有一天,你回头看,发现那些事情真的过去了。不是被忘记了,而是被收进了某个角落,变成了相册里的一个文件,手机里的一段对话,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们还在。

      但已经不疼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保存下来,存进手机里一个命名为“大学”的相册。然后他打开那个相册,里面已经有一些照片了——上次去银杏林拍的,街拍课的作业,还有一些随手拍的天空和花。

      那些旧的记忆,和新的照片,放在同一个地方。

      林见清看着那个相册,忽然觉得,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旧的还在,新的也有。它们不冲突,只是共存。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雾气模糊了浴室的镜子。他在雾气里看见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那层东西,已经不在了。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予寒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许予寒:见清,你睡了吗?

      林见清犹豫了两秒,打字。

      林见清:还没。怎么了?

      许予寒:没什么。就是刚才翻照片,翻到一张你的单人照,想起一件事。

      许予寒:你还记得大三那年,你生日吗?

      林见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大三的生日。

      他当然记得。

      那年的生日,他本来打算一个人过的。他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人围着唱生日歌。但许予寒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日期,非要给他过。

      那天晚上,许予寒拉着杨锐和其他几个同学,在宿舍里给他办了个小派对。有蛋糕,有啤酒,有气球,还有许予寒亲手写的贺卡。

      贺卡上写着:“见清,生日快乐!虽然你总是装酷不说话,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新的一岁,继续做好人!”

      那张贺卡,他后来一直留着。夹在那个素描本里,和那些电影票根、游乐场的照片放在一起。

      “记得。”他回复。

      许予寒:那天我送你的那个音乐盒,你还留着吗?

      林见清愣住了。

      音乐盒。

      他当然记得那个音乐盒。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木质八音盒,打开盖子,有一个小人偶在旋转,音乐是《卡农》。许予寒说在礼品店看到,觉得适合他,就买了。

      他没有告诉许予寒,那个音乐盒是他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那是许予寒第一次单独送他礼物。不是大家一起凑钱买的蛋糕,不是随便从超市拿的啤酒,是许予寒特意去挑的、只送给他的礼物。

      那个音乐盒,他保存了很多年。上大学的时候放在书桌上,工作以后带到了新城市,放在床头。每次打开,听到《卡农》的旋律,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音乐盒,去哪了?

      他仔细回忆。去年?前年?好像有一次搬家,他收拾东西,把那个音乐盒放进了一个箱子。然后……那个箱子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林见清:应该还在,不知道收在哪个箱子里了。怎么了?

      许予寒:没什么。就是我最近也翻出来一个,是我高中时候别人送的。就突然想起你那个了。

      许予寒:那个曲子你还记得吗?《卡农》。

      林见清看着“卡农”那两个字,脑海里自动响起了那段旋律。

      简简单单的几个音符,重复、循环、交错,像一个人在原地打转,始终无法离开。

      就像曾经的他自己。

      林见清:记得。很好听。

      许予寒:嗯。

      许见清:那,晚安。

      林见清:晚安。

      对话到此结束。

      林见清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卡农》的旋律,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十一月的夜晚开始冷了。

      但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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