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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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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的雨水连成项链往下跌落,偌大的休闲区里没有其他人。
温白鱼和谢净薇陷入沉默,就只剩下这些无声流动的雨滴是鲜活的。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条细小的河道,有些在半途就干涸了,有些执着地一路流到窗框边缘,在那里悬停许久,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
温白鱼酝酿了很久很久,才又开口说:“马上就要开学了,大一开学是最早的,因为要军训。不过明年夏天,我还会再来再来谢阿姨这边的。”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样快?这个夏日像一场告别的梦,有时温白鱼都会怀疑谢净薇是不是她在酷暑下产生的幻觉。
那些午后藤椅上里的静谧与旖旎,用餐时隔着长桌的心照不宣,葡萄架下翻书声之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都轻得像水汽,一碰就散。
谢净薇冷冷地问道:“要是她没有邀请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像冰片划过空气,温白鱼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见谢净薇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扬起,眼睛却望着窗外某个模糊的方向。
不是在看雨,也不是在看远处的建筑,只是望着空无一物的某处。
她极小声地说道:“那我也来,上门来主动拜访。”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完后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又像是在等某个人的回应。
谢净薇顿了一会儿,说:“嗯。”
她的反应平淡,但好歹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给予温白鱼一定的正面反馈。
温白鱼继续说道:“我听谢阿姨说,您本科毕业后,要继续攻读更高的学位,真好。”
“我也想向您学习,但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必须尽快独立出来工作。”
“虽然没打算考研究生,但毕业后我打算留在上海。杭州也不错,但工作机会不能和上海比。这里的生活压力大,可工资水平会更高,我想试一试能不能留下来。”
温白鱼深呼吸,从身体各处搜刮出勇气,盯着谢净薇冷峻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您呢,在美国读完书后,是不是要回上海工作?”
“轰隆”,天空有雷电在轰鸣。
温白鱼说到这份上,始终没有听到谢净薇给她回应,失落缓缓地爬上她的脸颊。
“继续读下去吧。”谢净薇说。
温白鱼疑惑地睁大眼睛,“什么?”
谢净薇提高音量,“温白鱼,你不是喜欢文字吗?那就继续深造下去吧。”
“可我家……”温白鱼面露难色说。
谢净薇打断她,“你那么喜欢文字,不要为了其他人而放弃,包括你的家人。”
这次她转过头来,终于看向温白鱼。她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温白鱼怔愣了好几秒,才重重地点头,没有犹豫地改口说:“我会的。”
谢净薇看到温白鱼眼中裹着她无法读懂,却令她心颤的情绪,她故意问道。
“你以后的夏天还来别墅,万一我要对你做更过分的事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
温白鱼仔细想了好几秒的“过分”的意思,摇了摇头,用手掩着发烫的脸颊说。
“我从来不觉得您过分,我……”
她不知如何表达内心深处的想法,看向谢净薇,眼神柔软脆弱,清清楚楚地在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伤害我。”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算计,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兽,浑然不觉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将谢净薇忽然凉了下来的手握住。
温白鱼偏头,看到谢净薇目视着窗外的建筑,一点情绪都没有。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更加用力握住谢净薇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那只手太凉了,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轰隆,轰隆”,白光划破天际,黏湿的雨雾恐惧地让开位置。
纵观因为冷热不均,光洁的玻璃变得暗淡不清,温白鱼的脸在谢净薇眼中依旧清晰。
被天色削弱的光给她的轮廓钩织了一层暖色的亮边。
嘴唇抿出一个微笑的弧度,眼神柔软,处处透着平静和柔和,像神女在悲悯她这个可怜的凡人。
谢净薇的手凉得像冰块,温白鱼忍不住将她的手掌摊开,轻重不一地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带起漫布全身的酸痒。
温白鱼的指尖沿着谢净薇的掌纹缓缓划过。
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感情线在中间断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智慧线清晰而深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只是本能地、一遍遍地描摹着那些纹路。
温热的皮肤触感却像蛇,温白鱼修长的手指缠绕着谢净薇的每一根指尖,就如同蛇在绞杀猎物。
谢净薇的呼吸加快了一点,她的体内也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流窜,将她蚕食殆尽。
谢净薇打了个寒颤,她脑中一片空白,手上用力,甩开了温白鱼的手,说:“别来找我。”
说完,她慌乱地走向最近的一条通道,不知通向哪里。
日光从精致华美的窗棂下照进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屋顶的花园里,紫藤萝架下,文柏羽背后垫着一个大靠枕,斜躺在榻上,和谢净薇打着纸牌。
过了一会儿,文柏羽打了个哈欠,手里的牌也缓缓地缓落到榻上。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倦,边闭上眼睛,边低声说道:“不打了,好困,我先睡一会。”
天上的白云在流动,植物的枝叶在簌簌地抖动。
谢净薇一动不动地坐着几分钟,眼神阴郁地看着睡着的文柏羽。
她的目光从文柏羽的额头缓缓下滑——滑过眉骨,滑过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忽然,她慢慢地低下头,离文柏羽的嘴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能数清唇纹的走向。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文柏羽的脸颊,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学姐……”有人从花园的入口闯了进来。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带着哭腔和颤抖。
谢净薇听着熟悉的声线,面不改色地转过头,一脸淡漠地看着温白鱼。
“我、我……对不起……”温白鱼眼眶通红,带着哭腔说道。
谢净薇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嘘。”
温白鱼猛地紧紧地捂住嘴巴,转身。
她的动作太急,脚下一绊,“哐当”一声,入口处的一盆白色栀子花被带倒了。
花盆摔在石板地上,碎成几片。泥土散落一地,栀子花的根茎裸露出来,白色的花朵还在枝头轻轻颤动,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文柏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水晶灯发出璀璨的光芒,白色的香薰蜡烛在银制烛台上燃烧。
眼看着开学在即,谢君玉却要出国一趟,恐怕赶不回来送别温白鱼她们了,所以提前举办了告别宴。
宴会厅里,谢君玉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挥手让客人们尽情地享受今晚的时光。
谢净薇远离人群,站在高大的罗马柱后面,回想着刚才母亲邀请张志信他们国庆也来别墅做客的话,冷冷地一笑。
她将酒杯放到唇边,深吸了一口,然后神情冷然地倾倒旁边白色的玫瑰花上。
接着她将空酒杯掷到长桌上,走向露台。
暗香浮动的露台里,不止站着谢君玉,还有温白鱼和文柏羽,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围着谢君玉,不知在聊些什么。
但从三人脸上轻松的神情来看,就知道她们的聊得很舒心。
见谢净薇带着凌厉的气势走进来,三人齐齐一愣,面色随之变得凝重。
没等她们开口询问,谢净薇就径直地走到谢君玉面前站定,这个过程中,她没看温白鱼一眼,也没看文柏羽一眼。
“张志信说喜欢我。”谢净薇直视着谢君玉,耸肩说道。
谢君玉微微眯起眼睛,恼怒、关切、平静,脸色变了又变。
谢净薇轻笑一声,讽刺道:“我敬爱的母亲,我早说过了,钱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下好了吧,花钱做慈善,资助的却是这些个玩意。”
谢君玉轻叹一口气,抬手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温柔地说道:“妈妈保证,以后别墅不会再有第二个男生进来。”
谢净薇挥开她的手,嘲讽道:“哇,别人受了您的恩惠,却不自量力惦记着您的女儿,你还要继续割肉喂臭虫呢?”
谢君玉神情一滞,然后很快说道:“妈妈以后只资助女孩。”
谢净薇对她的许诺不置一词,只说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走了。”
下一秒,她转身就快步走出露台,留下神情莫辨的三人。
那天的宴会进行到很晚,直到凌晨一点多,宴会结束后,温白鱼还能在别墅里看到张志信的身影。
可第二天早上,张志信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
不止这个假期的尾巴,从此以后,温白鱼再也没有在别墅里见到同龄的男生。
早餐后,谢净薇在后花园散步,文柏羽寻了过去,牵起了她的手,柔声说。
“我跟干妈说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回美国,我还和干妈说了,明年暑假我们去瑞士的小镇上待着,干妈也同意了。”
“好。”谢净薇轻声说。
温白鱼的夏天结束了,第二年的夏天也结束了。
此后七年,再无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