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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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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街角拐弯处呼啸着扑过来,带着黄浦江边特有的潮湿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温白鱼把冻得发僵的手指拢进袖口,鼻尖已经红得有些发疼,她吸了吸鼻子,正打算转身离开这个避风的门廊,身后餐厅的玻璃门却再次被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暖黄色的光漏出来,在冰冷的人行道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扇形。
温白鱼不抱期待地侧过头。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大概又是哪个刚从写字楼下来、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吧。
然后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谢净薇正从那片暖光里走出来,黑色羊绒大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条纹西装。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边文柏羽说话,脖颈的线条优雅得像一只白天鹅。
餐厅门口的射灯从上方打下光来,在她脸上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显得更加立体。
眉眼秾丽,唇色是冬天里少见的一抹红,整个人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贴在灰蒙蒙街景里的。
温白鱼慌乱地想要转头,她渴望和谢净薇相遇,但一点都不想正面和她们相遇。
她绝不想以这副模样、在这种场合和谢净薇喜欢的人正面相遇。
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头冻得通红,狼狈得连自己都不忍直视。
可电光火石之间,温白鱼忽然想到,这条路人行道狭窄,此刻虽然行人稀少,但三三两两都走得不紧不慢。
如果她突然跑起来,温白鱼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突兀地狂奔起来,引得路人侧目,当然也会引得谢净薇和文柏羽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会比现在更糟。
温白鱼皱了皱眉,有些讨厌现在还能理智思考的自己。
可是,她所厌恶的理性告诉她,就这样面对面地走过去,然后擦肩而过,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她既能多看几眼谢净薇,贪婪地、仔细地看,把那眉眼、那唇角的弧度都刻进脑海中,接下来的几个月可以以此为精神粮食。
又不会有尴尬开口的机会,因为在谢净薇的世界里光亮的那一面,她们从不认识。
这个方案完美极了。
可她的指尖开始疼,蜷缩的手指在竭力阻止她这么做。
细微的疼痛蔓延至心脏,告诉温白鱼这不可能是她现在想做的事情。
实际上,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谢净薇,她受够了这种无望的感觉了。
人追求幸福,而不是追寻痛苦。
可事实却是,温白鱼怀着绝对不想在见到谢净薇和温白鱼一起同行的心情,卑微地将脸缩进衣服里,朝她们那个方向直直地走过去。
温白鱼离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头也越来越低,背也越来越弯。
寒风呼啸,狭窄的人行道上没有多少路人,温白鱼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让人不由地想要离她远点。
十步。
温白鱼听到文柏羽的笑声,清脆的,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六步。
温白鱼闻到谢净薇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款,多年没变过,清冽的木质调,混着冬夜的冷空气钻进鼻腔。
三步。
温白鱼的头已经低到只能看到地面了,能看到谢净薇的鞋。
深蓝的绒面尖头鞋,鞋跟细而精致,在路灯下泛着柔软丝滑的质感。
一步。
温白鱼抬头,望着谢净薇的侧脸。长睫微垂,鼻梁高挺,表情淡漠得像一尊雕塑。
就在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温白鱼露出遗憾的目光,她却突然听到文柏羽惊讶地说:“诶,这不是上次……”
闻言,温白鱼全身都僵硬了,她在原地停滞了好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但她还是听到身后的文柏羽继续说道:“那个不是我们在图书馆前面遇到的人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谢净薇语气淡淡地回答道,“你问我,我问谁?都说了,不认识。”
“好吧。今天的天气真冷,如果不是你,我才不出来呢。坐在家里壁炉前的摇椅上,腿上盖着一张毛毯,品着茶点,就这么晃悠悠地度过一天。”
她们两个一边闲聊,一边走路,几乎都是文柏羽在说,谢净薇偶尔回应一下。
走得远了,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哪怕极力捕捉,捕捉得到的也只收呼呼的风声。
然而,温白鱼有些痛恨自己过于良好的听力。
或者说,痛恨集中精力去听谢净薇说话的自己。
自己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机,做最不合适的事。
如果不听两人前面的对话该多好啊,那就可以拼尽全力去听她们后面在说什么了。
就可以了解到谢净薇最近的生活了。
多可笑啊,世界是物质的,就这个而言,她和谢净薇有着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可认出自己却是七年后再次匆匆见过一面的文柏羽。
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嫉妒的人。
其实,早就知道答案是这样的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受到了伤害呢?
可见人心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迷惑你,会让你产生无限的期待,甚至还会让你产生错觉,觉得你好像对那件事并不期待。
临到了,再狠狠地戏弄你一把,你的心也会背叛你自己。
装得并不在意,以为自己会云淡风轻,等真正面对了,又会慌得手忙脚乱,丑态百出,令人发笑。
温白鱼无家可归,天地之大,没有真正属于她的一片瓦。
她重新蜷缩在公园的亭子里。
上海空气污染严重,抬头根本看不到星星。
上海又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冬日万物枯萎,一片凋零,低头也看不到草木。
举目四望,没有一点东西可以给予浪漫、多思的温白鱼微末的慰藉。
被冻得直哆嗦时,温白鱼用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鼻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个动作还是挺可爱的。
为了环保,接近九点时,公园的照明灯一下子暗了好多。
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温白鱼有些无奈地起身,心想自己又该重新找地方,以度过这漫漫长夜了。
可不料,她一从公园出去就看到谢净薇。
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不在漆黑的公园睡一夜?
怕黑、胆小的温白鱼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为了不让谢净薇见到自己的窘迫,她居然想像流浪汉一样住在公园里。
不过,她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温白鱼耸了耸肩,觉得这情景可笑至极,颇具欧亨利的风格。
想到这,她微抿着嘴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白鱼的微笑,谢净薇也看到了,她一下子咬紧了后槽牙,攥紧双拳朝着温白鱼走过去。
温白鱼却忽视了她的外溢的情绪,只看到了她一步一步地走。
好像每一步都踩踏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鲜花与星光……唯美诗篇里所赞美的一切天上、人间的造物。
温白鱼觉得自己在做梦。
冬日里,向来从容不迫、又爱洁的谢净薇却流了汗,眼角紧绷,染上了绯红。
好像是剧烈地奔跑过来一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温白鱼从未见过的情绪。
精致秾艳、凌厉华美,灿若桃夭,神魂飘荡。
谢净薇在离温白鱼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眉头拧得死死的,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怎么跑到了这个鬼地方?!”
什么大小姐的优雅气度通通见了鬼,好像只剩下了大小姐的无理取闹。
“为什么不在刚才那个地方等着?我找你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谢净薇说话的语气很恶劣,但完全没有破坏刚才的美感。
情人眼里出西施,温白鱼觉得她更鲜活了,宛如蕊工仙子临凡,月殿嫦娥下世。
“温白鱼,我在问你话呢!”见温白鱼不说话,谢净薇恼怒地近乎吼道。
神思飘荡的温白鱼终于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回答,张了张口,说:“我……你为什么找我?”
刚问出这句话,温白鱼就后悔了,她没有养过猫,但关注了不少养猫的博主,因为在谢净薇身上必须要用猫咪心理学。
猫咪这种生物,哪怕它主动贴贴你一千次、一万次,你也必须时刻在它面前端正态度,让它觉得你认为它高贵冷艳,只会给你梆梆两拳。
果然,谢净薇冷笑一声,讥诮道:“你那副样子走在大街上。不注意到都不行,除非她眼瞎!”
“怎么,约人翻车了,被人骗身骗心,还骗得倾家荡产,流落街头了?”
谢净薇一句比一句犀利,毫不顾忌温白鱼现在一副落魄的样子,挖苦她。
“我没有。”温白鱼澄清道。
谢净薇没再出言讥讽她,然而眼神还在质疑着,显然不相信温白鱼的话。
虽然温白鱼穿得灰扑扑的,但无损她的美貌,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素净之美。
只要温白鱼想,她只需要开口说一句,“你好,我叫温白鱼”,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然而温白鱼本人美而不自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见谢净薇不信,她苦笑道:“我这副模样,别人只想躲着走,谁想和我发展床上关系?”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不去自取其辱。”
谢净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缓和了语气,假装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都到这一步了,没有什么好瞒的,温白鱼如实地说道:“失业了,交不起房租,只能留宿街头。”
温白鱼说的平静,好像丝毫不为自己目前的境遇忧心。
工作丢了,积蓄没了,房租交不上了,被房东赶出来。这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却好像离她很远。
然而,谢净薇的反应却一点也不平静。
她先是瞪大眼睛看着温白鱼,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然后怒火再次点燃了她的眼睛,比之前更盛,几乎要烧起来。
她恶狠狠地怒道:“温白鱼,你是不是有性别认知障碍啊?!”
温白鱼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知道自己是女的吗?居然敢露宿街头?上海那么多24小时营业的场所,是干嘛吃的?!你就不能找一家进去待着吗?”
谢净薇向前逼了一步,每个字都砸在温白鱼脸上。
“便利店、火锅店、咖啡店……随便什么店都好!”
她宁愿相信温白鱼是来公园散心,脑子抽了,想像个古代诗人一样,抒发自己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心情。
也不愿意相信温白鱼竟然会愚笨到这种地步,要在公园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