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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台风降临,摧枯拉朽。

      道路被折断的枯枝与浸透雨水的落叶覆盖,踩上去是绵软而潮湿的窸窣声。

      气温毫无征兆地坠了下来,风裹着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秋天仿佛被这场台风一夜之间拽到了眼前。

      可谢净薇却提着画板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

      小镇并没有太多的夜生活,更何况是高度老龄化的教师家属院,堪堪晚上九点,这个时间,单元楼几乎所有窗子都已经暗了灯。

      只有零星几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晕,薄薄地映在湿漉漉的红砖地上。

      略带冷意的夜风像是一股冰水,清清凉凉地贴上谢净薇的肌肤,她中午出门,只穿了一件T恤。

      谢净薇加快了步子,快速进入楼梯口,整栋楼悄无声息,仿佛被世界给遗忘了。

      谢净薇心情颇好地挑了挑眉,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一口气上到六楼,刚想掏出钥匙开门,没想到一侧眼,在对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蜷缩的黑影。

      谢净薇心脏一跳,那是声控灯照不到的地方,她连忙将手机摁亮,照过去。

      温白鱼蹲在地面上,她穿了一件碎花长袖衬衫,布料单薄,花色是褪了色的杏色小碎花。

      下身是一条过于宽大的黑色裤子,裤脚堆在脚踝处。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后躲进墙角的小动物。

      谢净薇有些不忍直视,这种打扮,她只在谢君玉女士的初中毕业照上看到过。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审美,如今北京奥运会都过去两年了,怎么还会有人穿成这样?

      虽然温白鱼穿着长袖长裤,可谢净薇敢断定那衣服毫无保暖作用。

      廉价的人造纤维在灯光下泛着生硬的色泽,恐怕连风都挡不住。

      仿佛印证她的猜想,温白鱼忽然动了动,双臂交错着搓了搓胳膊,嘴唇轻轻呵出一小团热气。

      谢净薇转身,用钥匙开门,“咔哒”一声细响,门开了一条细缝,她向里面踏入半步。

      下一秒,谢净薇咬了咬嘴唇,再次转身,看着动也不动,仿佛冻僵了般的温白鱼,出声问道:“喂,你不回家在这里干吗?”

      温白鱼听见声音,迟缓地抬起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愣了一下,眼神茫然,吐不出一个字来。

      “你不回家?”谢净薇又问,语气里带上一点不耐。

      “啊……你在问我吗?”温白鱼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哑。

      谢净薇无语了,这里除了她和温白鱼,还有其他人吗?

      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没好气道:“不是问你,我是在问鬼吗?”

      闻言,温白鱼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蹲得太久。

      她注视着谢净薇,表情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诚恳:“你别害怕,这世界上没有鬼的,我们要相信科学。”

      谢净薇:“……”

      她微微眯起眼睛,沉默地打量着温白鱼。

      女孩身形纤弱,碎花衬衫的领口有些歪,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唯有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天真的清澈。

      这是一双不该出现在温白鱼这种人身上的眼睛。

      温白鱼真像她外婆说的那般,和她的家人不一样。

      歹笋出好竹,“精明人”中出了一个心地质朴的“笨人”。

      温白鱼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尴尬地抬起手挥了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拜拜,晚安。”

      谢净薇并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温白鱼青白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手指上,眉头蹙了起来。

      她朝温白鱼走近两步,开门见山问道:“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回家?”

      谢净薇莫名地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这种语气、这种提问方式,才是和温白鱼最有效率的沟通方法。

      果不其然,谢净薇终于得到了答案,温白鱼垂下眼,睫毛颤了颤,脸颊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

      她声音更轻了,几乎含在喉咙里:“我……没有钥匙,进不去。”

      房东只配了两把钥匙,李慧芬夫妻各一把。

      明明知道要把两个女儿接来同住,却只多配了一把,给了大女儿。

      至于温白鱼,她总在家庭的资源配置里被自然而然地被忽略掉。

      谢净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没手吗?忘记带钥匙,就敲门,让她们给你开门啊。”

      温白鱼眼神躲闪了一下,却没舍得,又极快转过眼,注视着谢净薇,弱弱地说道:“家里没人,她们都出去了。”

      “不可能的!”谢净薇语气强硬地肯定道,“你家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这个点,一定有人在家。”

      温白鱼的脸越来越红,眼睛里的水光也越来越清晰,她抿着嘴唇,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那大概……可能她们睡着了吧。”

      楼道的窗户开着,送进来一股夜风,冷飕飕的,将温白鱼的话给吹散了。

      离得近了些,谢净薇发现温白鱼好像真的很怕冷,鼻子通红,手也微红。

      可她讨厌眼泪,讨厌一切显得脆弱的事物,谢净薇收回目光,将绑在腰间的运动外套扯下来,一把扔给温白鱼,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家。

      温白鱼的那句“不用”都没能说出口。

      谢净薇洗完了澡,换上睡衣,边吹头发,边盯着窗外被风刮得哗啦啦的梧桐树。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服自己,都是温白鱼自找的,不值得同情。

      谢净薇很爱惜自己的一头长发,平常洗完头,总要花上大半个小时护理,可这回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却无人问津了。

      门又开了。

      “你跟我进来。”谢净薇直接发话道。她本来想说的是,你去敲门的。

      温白鱼僵在那,穿着她的紫白条纹运动外套,张了张嘴,不知所措。

      谢净薇望着她,心里奇异地觉得欣慰,温白鱼还是知道冷热,有可取之处的,还知道将外套给穿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净薇脸色一僵。

      温白鱼摆摆手,小声道:“不用麻烦你了,等下她们起夜,就会开门了。”

      谢净薇懒得跟她废话,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纤细冰凉的手腕,将温白鱼扯进门。

      她指了指卫生间,说:“去洗澡,我给你拿衣服。”

      谢净薇没少听外婆和保姆谈起温白鱼,知道温白鱼比她大一岁,然而个子却比自己足足小了大半截。

      她打算拿去年购置的,今年已经穿不上的衣服给温白鱼。

      温白鱼穿着睡衣,全身暖洋洋地站在布置得跟迪士尼公主的房间里,跟做梦似的。

      谢净薇已经坐在了床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抿唇道:“过来。”

      见温白鱼不动,她又抬了抬下巴,“还是你想睡沙发?”

      说话的同时,谢净薇心想,也就是温白鱼皮肤白,气质干净剔透,她才不介意和她分享同一张床。

      温白鱼点了点头,说道:“也可以,那我去睡沙发。”

      谢净薇:“……”

      她真的怀疑温白鱼是不是对痛苦免疫了?没苦讨苦吃,还不觉得苦。

      也许真的是缺一根筋,也许是习以为常了,温白鱼简直是新社会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可她本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悲惨。

      谢净薇这回吸取教训了,只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重复了两个字,“过来。”

      温白鱼像是被这两个字牵引着,直愣愣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另一侧,身体绷得笔直,几乎只占了边缘一点点位置。

      谢净薇伸手,“啪”地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降临,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雨似乎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声敲打着玻璃。

      寂静在蔓延。

      过了一会儿,谢净薇还是没忍住:“你父母的这种行为,将未成年的孩子单独、长时间留在室外,在国外可是要被剥夺抚养权的。”

      在国外读书多年,谢净薇头一次觉得西方的月亮比东方圆。

      谢净薇不知道的是,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那温白鱼的父母巴不得呢。

      这一点温白鱼想到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妈妈要照顾弟弟,我爸要上班赚钱。”

      谢净薇气哼哼道:“就你这样,她们才有恃无恐的。”

      温白鱼不说话了。

      谢净薇又说:“听说你父母不让你上学了,还让你去做童工。”

      李慧芬夫妻两个到处打听,哪个厂招十五岁的女孩子,可是半点不避着人。连谢净薇这个刚来外婆家没几天的人都有所耳闻了。

      温白鱼又给父母说好话了。

      “我爸干活很辛苦,我赚钱能减轻家里的负担,以后也可以自考本科。”

      “那你可真有上进心。”谢净薇讥讽道。

      温白鱼以为谢净薇真心实意在夸自己,微微脸红,害羞道:“没有啦。”

      谢净薇:“……”

      温白鱼可真是个奇葩,短短两个多小时,她无语的次数比两年都多。

      谢净薇真是无话可说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善心去提醒温白鱼了。

      显然,温白鱼是个以德报怨、割肉喂鹰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净薇干脆眼不见为净,闭上了眼睛。

      温白鱼闻着从谢净薇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鼓足勇气开口道:“你今晚去了哪里?”

      两三秒后,谢净薇才没什么语气地回答,“去湖边画画。”

      “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温白鱼关切地说。

      声如其名。

      温、白、鱼。听着她柔软的声音,谢净薇脑海里莫名跳出这四个字。清澈,温凉,有点呆,却干净。

      “我会格斗。”谢净薇口吻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她确实学过几年防身术。

      “可万一坏人多怎么办?”温白鱼还是不能放心。

      附近的工厂多,流动人口复杂,治安并不算顶好。

      像谢净薇这样漂亮扎眼的女孩,独自在夜晚的湖边写生,在温白鱼看来,实在危险。

      谢净薇并不是一个不知道轻重的人,但她并不想在同龄人面前示弱,所以干脆不说话了。

      黑暗中,温白鱼掐了自己掌心一下,自己又说错话了。

      但她还是担心谢净薇,主动说道:“明天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明天不去。”谢净薇脱口而出道。

      话出口后,她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于是下意识补充道:“我下周再去。”

      闻言,温白鱼立刻忽略了方才的失落,忙不迭地问道:“什么时候?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谢净薇淡淡地回答说:“五天后吧。”

      “那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吗?”温白鱼再次忐忑地问道。

      “可以。”谢净薇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三我来找你,我陪你去湖边画画。”温白鱼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喜悦。

      谢净薇翻了个身,淡淡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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