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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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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四十五分,阳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帘,只从缝隙里挤进来一线,细细的,落在床尾的深棕色地板上。
闹钟响了,只冒出一个音节,就被从被子里伸出来的一只白皙的手,给摁掉了。
然后那是软绵绵地垂下来,搭在枕边。谢净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意识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浮,谢净薇猛然意识到床上还有一个人,不好意思睡懒觉了。
不能睡懒觉了。
她睁开眼,睫毛蹭过枕套,侧过脸去看旁边。
温白鱼睡得正沉,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
谢净薇莫名地看了她两秒,伸手过去,隔着被子推了推她的肩膀。
“起床。”
温白鱼的睫毛立马闻声而动,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睡意,水光潋滟的,看人的时候有点呆,像刚睡醒的小动物。
谢净薇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塞进拖鞋里,踢踢踏踏往卫生间走。
温白鱼呆呆地揉了揉眼睛,乖乖跟在谢净薇后面。脚步轻轻的,没有什么声音。
卫生间里,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冲进面盆。
谢净薇挤牙膏,温白鱼就站在旁边等;谢净薇刷牙,温白鱼也拿起牙刷;谢净薇低头洗脸,温白鱼就盯着镜子里她的侧脸看。
镜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两个人的身影模糊地映在里面,一个在动,一个在看。
等她们收拾好自己走出房门,客厅里已经飘荡着食物的香气。
谢外婆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糟鹅,看见谢净薇,招手笑道:“哟,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正想叫家里的小懒猪……”
话说到一半,谢外婆顿住了。
她吃惊的目光落在温白鱼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笑容又像水波一样在脸上漾开,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哎呀,薇薇这么快就交到朋友啦,外婆真高兴。”
不等谢净薇开口,她已经放下盘子,快步走过来,拉起温白鱼的手。
那双手温热,带着厨房的烟火气,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茧。
“白鱼啊,昨天晚上睡得惯吗?”谢外婆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薇薇有没有打呼噜啊?”
“外婆!”谢净薇的脸腾地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温白鱼赶紧摇头,动作有点急,头发跟着晃了晃:“没有没有,薇、薇薇她……睡相很好。”
说到“薇薇”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舌头像是打了个结,声音轻下去,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听到她这么说,谢净薇瞪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傲娇地往上翘了翘,用眼神传达出一个意思,“算你识相。”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
风扇凉面堆在青花瓷盆里,面条根根分明,上面撒着黄瓜丝和豆芽;冰镇绿豆汤盛在玻璃碗中,碧绿清透,冰块还没化尽,在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咸豆浆冒着热气,碗底沉着虾皮和紫菜;蟹粉馄饨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面金黄的蟹黄;糟鹅糟虾码在鱼形碟里,糟卤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
谢外婆一手拉着一个,把她们按坐在椅子上。
她坐在两人对面,挽着宽大的衣袖,不住往谢净薇和温白鱼面前递食物,笑眯眯道:“多吃点,长高高。”
温白鱼捏着温热的瓷匙,低着头,“嗯”了一声。
餐厅靠近玄关,红色木门紧闭着。门板很厚,但还是挡不住外面的声音。门对面早晨刺耳的喧闹声透过红色木门传进来。
那些声音嘈杂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温白鱼作为有父有母的未成年人,一夜未归,却风平浪静。
谢净薇很喜欢吃煎蛋、特别是还带着一点点溏心的那种。
她觉得今天煎蛋的火候刚好,蛋白煎得微微焦黄,蛋黄颤颤巍巍的,用筷子尖轻轻一戳就能流出来。
所以她马上拿起筷子伸向了那唯一的一个煎蛋。
谢外婆要养生,又爱惜食物,所以每天早晨只煎一个荷包蛋,那是特地为谢净薇准备的。
就在这时,从楼道外面传来李慧芬的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声。那声音尖利刺耳,拖着长长的尾音,直直地撞进来。
谢净薇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旁边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人。温白鱼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而后那只溏心荷包蛋就落到了温白鱼的面碗里。
蛋落在面条上,蛋黄微微颤了颤,流下金黄的美味。
温白鱼拘谨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无措。
谢净薇耸了耸肩,语气故作随意道:“你吃吧,我一连好几天都吃煎蛋,吃腻了。”
谢外婆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她端起豆浆碗,低头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谢净薇是她亲手带大的,她最是知道这个外孙女嘴硬心软、口是心非,从小就这样,看来以后也改不了啰。
“嗯。”一个荷包蛋,温白鱼吃得一本满足,笑得眼睛都弯了,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连应和谢外婆的声音都是轻快的。
门外的吵闹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高,但餐厅里没人理会。
谢外婆信奉少吃多餐,仅仅吃了几个馄饨,喝了碗小半碗豆浆,她把碗筷放下,摘下别在衣襟盘扣上的蓝布手绢来,动作轻柔地擦拭嘴角。
她看着对面两个花一般年纪的女孩子,目光从谢净薇脸上移到温白鱼脸上,又移回来。
笑盈盈道:“外婆等下要出门遛弯,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谢净薇眼泛泪花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挡嘴,抢先回答道:“不去,我要看网球比赛。”
如果不是谢外婆“离家出走”,她此时此刻已经身在网球比赛现场,观看喜欢的选手比赛了。机票、酒店、比赛门票本来都一一定好了。
谢外婆假装露出伤心的表情,转眼看向温白鱼,压着嘴角,故意问道:“那白鱼呢?”
温白鱼左右为难地翕动着嘴唇,看看谢外婆,又看看谢净薇。
那表情,真让人觉着如果真有可能,她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陪谢净薇,一半陪谢外婆。
见状,谢净薇盯着谢外婆,下意识地说道:“她不去,她要陪我看网球比赛。”
闻言,温白鱼朝着谢外婆露出了极为歉意的表情,可这歉意之下还有让人一眼望穿的欣喜。
在温白鱼还没有意识到的年纪里,她的喜怒哀乐,已经围绕着谢净薇牵动了,而此时此刻,她们才刚刚真正意义上地有所接触。
保姆陪谢外婆遛弯前,收拾好餐厅,还贴心地准备了满满一茶几的零食和水果。
西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葡萄洗得干干净净,紫莹莹的堆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放着薯片、瓜子、果脯、巧克力、曲奇饼干、牛肉干、猪肉脯……
比赛战况焦灼,谢净薇看得目不转睛。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手上的薯片放在唇边,半天没进嘴。
这是温白鱼第一次观看网球比赛。不用她说,谢净薇也知道她看不懂,所以在等待直播期间,她给温白鱼具体地讲解了一番。
然而温白鱼的心思根本不在网球比赛。每隔两三秒,她就要偷瞄谢净薇一眼。
怎么能这么好看?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看一次温白鱼内心感叹一次。
谢净薇的侧脸线条怎么这么分明,鼻梁怎么这么挺,睫毛怎么这么长,眼睛怎么这么明亮有神采……每一样都让人移不开眼。
看到谢净薇久久地捏着薯片,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温白鱼挣扎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将谢净薇手上的薯片拿下来。
然后又从抽了一张纸巾,给谢净薇擦干净手,之后,她的眼神如同河边觅水的麋鹿,清澈的,小心翼翼的,拿起一片薯片,送到谢净薇微张的嘴边。
对这一切,谢净薇仿佛没有察觉到。但更有可能她意识到了,但却一点不抵触。
谢净薇接下来的动作说明了这一点,她舌尖一伸,将温白鱼亲手喂的薯片,卷进了口腔里,咔擦一声。
就这样,温白鱼捧着一大袋薯片,一片接着一片投喂给了谢净薇,好让她专心看比赛。
谢净薇来者不拒,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解说员的声音偶尔响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薯片被咬碎的细微声响。
温白鱼觉得这个早晨很好。
好得让她有点恍惚,她上辈子是佛前虔诚的信徒,苦修了一辈子才有了今生的这一刻。
可没过多久,这个静谧平和的早晨就被打破了。
从阳台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嚷声,“谢净薇你这小瘪犊子,你给我出来!别拦着你外婆见她亲孙子、亲儿子!”
原本沉浸在比赛中的谢净薇,一秒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眼睛微微眯起,眸光黑幽地快步朝阳台走去。
温白鱼紧随其后,可她直到阳台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单元楼楼底下大声骂谢净薇。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衬衫,头发有点乱,仰着头朝这边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温白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愤怒的情绪。
那种情绪从心底涌上来,热热的,堵在胸口,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楼下大呼小叫的谢家舅舅。手指攥紧了阳台的栏杆。栏杆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烫,烫着她的掌心。
谢净薇多好啊,怎么会有人骂她呢?温白鱼觉得这是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
她转头去看谢净薇。谢净薇站在阳台边上,逆着光,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冷漠地看着楼下跳脚的身影。
谢外婆生有一儿一女,谢家舅舅是老大。
谢外婆育儿思想先进,不认为大的应该让着小的,大儿子作为哥哥,就应该照顾爱护妹妹。
照顾爱护女儿,是她们父母的责任,大儿子也是个孩子,做父母应该一碗水端平。
然而谢外婆做到一位母亲应该做的,公平地对待所有的孩子,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当年女儿谢君玉高考,前夫暗中改了她的志愿,让亲女儿去读师范。
只因为这样省心,将来就不用操心这个女儿的事了,师范包分配,还好嫁人,说出去也好听,书香门第。
可谢君玉一点也不喜欢当老师,她想要将来从事更有创造性、挑战性的工作。
接到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大哭一场,不明白她明明报的是上海最负盛名的理工大学,怎么变成了省内的一所师范学校,她的分数明明够了。
谢外婆同样地气愤,罪魁祸首很快就找到了,前夫恬不知耻地主动承认了这一切,还大言不惭地说,他这是为女儿好。
为了父母的和睦,谢君玉妥协了,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师范大学报道。
可读了大半个学期好,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专业,平时的表现也一落千丈。
等她和同学去上海旅行时,路过曾经的梦校的门口,她再也承受不住了,跑回了家,要辍学复读。
谢家的两个男人当然不同意,因为在那个年代,复读费可不便宜,而且还不知道谢君玉能不能考得上呢,说出去也丢人。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谢家舅舅打算掏光父母的钱,在市里买婚房。
谢外婆对此是有疑虑,但她想离女儿成家立业还早,钱先给大儿子用,以后存下来的钱就是女儿的了。
没想到,前夫偏心到了极致,别说财产平分了,连给女儿一年的复读费都不愿意出。
谢外婆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瞎了眼,哪怕女儿都上大学了,儿子都要结婚了,也不顾周围人的劝阻,和谢君玉的亲爹离了婚,分割了一半的财产。
连孩子也分了,大儿子归前夫,以后他由儿子负责,女儿归她。
谢外婆觉得这样很公平,即便将来她的财产全留给女儿,可大儿子也得到了前夫的全部财产了。
可惜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谢家舅舅觉得谢外婆心太狠了,竟然以后一分钱也不留给他。
马上翻脸不认娘,和谢外婆断绝母子关系,还放话,将来谢外婆死了,他都不会来看谢外婆一眼。
谢外婆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母爱大于天,哪怕孩子做了再大的错事,都能一味地原谅,既然谢家舅舅不想让她这个亲妈,那她就如他所愿好了。
于是谢外婆就当没生过谢家舅舅这个儿子了,带女儿去改了姓,从此一心一意地照顾、托举女儿。
谢家外公和谢家舅舅以为谢外婆和谢君玉很快就会后悔,可他们却先后悔了。
谢家舅舅很快发现亲爹在家务、照顾孩子方面一点也帮不上忙,还当着大爷,等着儿子和儿媳妇伺候他。
谢家外公也觉得儿子和儿媳妇,没有老婆和女儿贴心,知冷知热的。
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好意思缠上来,先找上门来的是谢外婆的儿媳妇。
谢家舅舅夫妻两个都是工资微薄的双职工,每月还要还房贷,根本请不起保姆。
谢家外公也精明得很,知道手里有钱,老了以后才能过得好,一分钱都不愿意往外掏,还找儿子、儿媳妇要零花钱。
每当谢外婆从上海回来,跟老姐妹聚一聚,谢家舅妈都要抱着孩子过来,低头抹泪诉苦,期望谢外婆心软,要不亲自带孙子,要不就在经济上支持。
反正谢外婆有钱,谢君玉也有钱。
可谢外婆丝毫不为所动,每次连个象征性的红包都没给,实在烦了,就躲着谢家舅妈。
谢家舅妈抱着孩子跑来又哭又闹,得到一点好处,还折腾得不轻,一来而去,她也不来了。
这下,藏在背后的谢家舅舅坐不住了,来闹事的人换成他。
谢家外婆得罪不得,他想要亲妈出钱出力。
谢君玉也得罪不起,因为她功成名就,连本地政府都指望通过她来完成招商引资的指标。
合计之下,只能把两家人修补不了关系的原因,归咎于谢净薇这个小孩子头上。
他知道谢净薇是谢外婆和谢君玉的心头肉,为了不让小小年纪就谢净薇背上坏名声,谢外婆她们一定会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