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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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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赶着给人家笑脸,人家都不稀罕搭理我,我好歹是一个长辈吧!就这素质,还在国外名校读书呢?!我看长大后,只会败光家里的钱!……”
李慧芬靠在掉了漆的门框上,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她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燥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和谢净薇短短打了一分钟的照面,仿佛看到了谢净薇穷困潦倒的将来,穿着褪色的名牌,拎着过时的包,流落在异国的街头。
这想象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连带着嘴角都向下撇出更深的纹路。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阳台那盆蔫头耷脑的葱上。
温白鱼动作无意识地慢了下来,莫名觉得李慧芬的话前所未有地刺耳,像有人用粗糙的砂纸在她心口来回摩擦。
“不会妈,隔壁谢奶奶孙女人很有礼貌的,刚才还跟我打招呼了呢。”
温白鱼突然开口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坚定。
第一次撒谎,仅仅是为了匆匆一瞥的楼上人,她和谢净薇甚至连话都没说过。
被打断的李慧芬一愣,温白鱼是老实人,是闷葫芦,她倒没有想到温白鱼竟然敢说谎,不过她不满意温白鱼的态度。
她横着温白鱼怒道:“你在哪一边的?我是你妈!你胳膊往外拐是不是?女儿果然养不熟!”
顿了顿,她鄙夷道:“别以为别人给你个笑脸,就是看得起你,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温白鱼,别人不搭理你妈,搭理你,你很自豪是不是?!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李慧芬越说越来气,骂声如同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又密又急。
若是往常,温白鱼会觉得每一句都像石头砸在心上,沉甸甸地往下坠,让她喘不过气,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里。
可今天很奇怪,那熟悉的窒息感和钝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心里竟掠过一丝近乎诡异的轻松。
只因为,李慧芬这汹涌的怒火,这尖刻的辱骂,对象是自己,而不是隔壁谢奶奶的外孙女。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困惑。骂声渐渐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小小年纪的温白鱼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深沉地思考,这是为什么?
然而从哲学领域到科学领域,温白鱼也想不出原因,这让她有点沮丧,又有点奇妙的、属于自己的秘密感。
她罕见地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心想,自己果然太笨了,连自己的心思都搞不明白,更别说搞清李慧芬,温雨彤……那个女生的心思了。
幸运的是,李慧芬正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控诉里,并没有看到温白鱼脸上这转瞬即逝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动表情。
李慧芬见不得别人好,实际上最见不得温白鱼这个二女儿好。
等温白鱼回过神来,李慧芬刚好骂累了,喉咙有些发干,终于停了下来。
温白鱼将空盆子搁到阳台上,随后回身看着李慧芬,期待地问道:“妈,我去哪所高中上学?”
李慧芬想也没想说:“上什么学?!”
五个字,像冰雹,砸得温白鱼浑身一僵。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您当初说好的,给我谈好了学校。”
李慧芬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旋即被更浓的恼怒覆盖。
温白鱼有时候倔得很,最在意读书的事,她要说来苏州,根本没书读,温白鱼肯定不肯乖乖来苏州。
为了交罚款给儿子上户口,老家的房子已经卖给大伯子了,要是温白鱼继续待,就得交钱。
当初不让妯娌看笑话,她才拿话诓骗温白鱼,说是已经跟这边的学校说好了,等秋天一开学,温白鱼就能去上学。
骗了人,还是在读书这么大的事情上骗人,然而李慧芬根本一点不心虚。
她反而理直气壮生气道:“读什么书?你知道苏州的消费有多贵吗?钱有多不经花吗?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一点都心疼父母!”
“公立学校根本不受外地户籍的学生,要上只能上民办高中,民办高中的学费好几万一年,好几万!你要把我和你爸累死,吸干我们的血是不是?真是作孽,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大把本地孩子都上不高中!不都是活得好好的?打工、挣钱、嫁人,哪个不是一条路?反正你也满十五岁了,这边厂子多,我已经给你打听好了,电子厂、纺织厂,都能进!包吃住,一个月还能拿钱贴补家里,有什么不好?”
一听没书读,温白鱼眼圈都红了,这个时候,读书是温白鱼唯一的执念。
她脱口而出道:“那姐姐为什么能读?”
温雨彤刚十六岁,年满法律规定的最低就业年龄,如果她去打工,是不用像温白鱼那样打黑工的。
可她现在就读于3年制的技校,温雨彤是李慧芬的第一个孩子,当初她出生时,李慧芬也是失望她不是个儿子的。
可到底对这第一个孩子存着几分初为人母的新鲜和未曾完全熄灭的期待。
不像温白鱼,那是多余到碍眼,觉得晦气的存在,一生下就被扔给老婆婆养,平时就是李慧芬的出气筒。
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表演性质地、口头上驴头不对马嘴地关心温白鱼几句。
侧卧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温雨彤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面跑出来,加入到战场。
她跑到温白鱼面前,不屑道:“你凭什么跟我比?!”
温雨彤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划过玻璃,“成绩好又怎么样?到了苏州作得了数吗?这里的课本、老师、考试都不一样!你以为还是你在镇上考第一那会儿呢?你想上高中,做梦!老老实实打工去吧!”
中国人最看重孩子两件事,一是孩子的读书成绩,而是孩子的长相。
偏偏两样温白鱼都比温雨彤强上许多,在老家时,温雨彤贪玩不在乎,爱说说笑笑又吃得开,父母也常年不回来,没有竞争的必要。
可现在不同了,虽然温雨彤心里不明白,只是单纯地觉得温白鱼讨厌,不像弟弟那么可爱。
可基因感受到环境的恶劣,生存资源的匮乏,刻在人类生物基因的本能,让她强烈地天敌般排斥同父同母的妹妹,争夺父母能给予的有限的资源。
在她简单的脑回路里,温白鱼话里的意思是,自己读不了书,就要拖她下去,让她也读不了。
虽然温雨彤自己并不爱读书,觉得课堂枯燥,老师啰嗦,可谁想当灰扑扑的、在流水线前重复千万次动作的厂妹呢?
她最大的梦想,是将来能穿着挺括的西装套裙,踩着细细的高跟鞋,提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进出那些玻璃幕墙光可鉴人的高档写字楼,当令人羡慕的白领。
但凡阻碍她的人,就是她的仇人!虽然温雨彤平时就是把温白鱼当仇人。
温白鱼完完全全没有这个意思,她觉得自己被误解了,她只是不甘心地想抓住一点“公平”的幻影。
眼见着温雨彤要冲上打她,她心慌意乱地喃喃道:“姐,我只是想像你一样去学校读书,我也是爸妈的女儿……”
这句令人心酸的话,触动不了除温白鱼本人之外在场的任何人。
李慧芬正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觉得温白鱼早点打工简直是天经地义。
而温雨彤只看到温白鱼那张楚楚可怜的秀美脸蛋,和自己因为熬夜看小说而冒出的痘痘形成对比,心中的嫉恨更盛。
姐妹两个的争端李慧芬一向不管的,因为温雨彤总是胜利的一方,她拍了拍身上衣服的褶皱,打算回房间看看儿子睡得香不香。
她对温雨彤马上要对温白鱼动手了视若无睹,亲姐妹打架也没什么,长大了,懂事了,感情就好了。
温雨彤见李慧芬没有阻拦的意思,胆子更大了,上前一步,抬手就想去揪温白鱼的头发,这是她和人打架惯用的伎俩。
“笃笃……”从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没等李慧芬去开门,门外的人就开口说话了。
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清晰,甚至带着点本地口音特有的软糯腔调,但那内容却一点也不软。
“小芬啊,你们家动静小一点呀,大早上的,大家都要休息的呀。小孩子教育归教育,不好这样子吵的哟。”
说话的人赫然是隔壁的保姆,李慧芬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这下不得不管了。
她看不起做保姆的,但又不敢得罪本地人,毕竟她还指着和她们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托人家帮点忙,打听点事,或者儿子上学什么的能沾点光。
她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朝着门口方向,声音拔高了些,显得格外热情又带着歉意:“哎呀,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吵嘴呢!我马上说她们!吵到你们休息了,真对不住啊!”
等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李慧芬脸上那刻意堆出来的笑容也瞬间垮塌。
她转向还僵持着的两姐妹,对着已经摆出架势的温雨彤,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行了行了!回你屋听你的歌去!一大早的,丢人现眼!”
欺软怕硬的温雨彤撇撇嘴,打鼻子里哼一声走了,走出阳台门槛前,还不忘回头瞪着温白鱼,威胁道:“温白鱼,你给我等着!”
闻言,李慧芬上前几步,没好气拍了她后背一下,和稀泥道:“行了,少和你妹妹吵架,省得让别人看笑话。”
温雨彤还不服气,但也没说什么。她嫉妒温白鱼,现在嫉妒的人,又多了一个,就是谢净薇。
一定是谢净薇嫌吵,才让保姆出来说话的!不然那个保姆怎么会特意过来敲门?就是因为她,李慧芬才拦住自己教训温白鱼的!
觉得吵,就去住独栋大别墅啊,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
“谢净薇”这名字怎么听都像是个骄纵任性、最后一定会被男主抛弃、家里破产、毁容……下场凄惨的恶毒女二号!
“温雨彤”这才像是出身贫寒,却心地善良、坚韧不拔,最终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真善美打动所有人,获得众多帅哥们的爱情,完美逆袭的言情女主名字!
温雨彤气哼哼地腹诽着,试图用这种想象来平衡现实中的无力与愤懑。
温雨彤能想到的是,对谢净薇产生莫名关注的温白鱼却想不到。
此刻仍站在阳台里的温白鱼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那点因为“保护”了谢净薇没挨骂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轻松感,早已被“没书读了”这个残酷现实击得粉碎。
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灭顶而来,她沉浸在自己没书读的残酷现实中,回到客厅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默默哭了一上午。
期间李慧芬和温雨彤经过客厅无数次,没一个人搭理她,对她说一个字。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碍事的阴影,或者一件没有生命的旧家具。
这租来的两室一厅确实很小,小到作为家庭一员的温白鱼,白天只能在客厅角落活动,晚上则拉上一道布帘,在阳台那一方窄小的、冬冷夏热的空间里铺开她的“床”。
悬在天空发射巨大热量的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到了西边高高低低的楼房后面,消失了踪影。
但白昼吸收的热量似乎还在拼命挣扎,气温居高不下,空气粘稠而闷热,像一块厚重的、捂在口鼻上的湿毛巾。
与一墙之隔的嘈杂闷热截然不同,隔壁谢家老太太的房子里,三台空调正无声而高效地运转着,送出均匀凉爽的风。
回到外婆家的谢净薇,在外婆严格而规律的作息影响下,老太太信奉“早睡早起身体好”,即便在外孙女回来的第一天也毫不通融。
平常在上海至少凌晨十二点才会上床的她,不得不屈从于晚上九点就躺进柔软舒适的被窝里。
听着从隔壁传来的李慧芬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地方口音的尖锐嗓门,似乎在训斥着谁;温雨彤反驳时不甘示弱的叫嚷,还有那个婴儿时不时爆发的、嘹亮的啼哭,以及男人偶尔沉闷的、不耐烦的呵斥。
谢净薇烦躁地一扯蚕丝被,盖住脑袋,居民楼就这点不好,噪音很大。
想不到谢君玉女士小时候的成长环境竟然是这么地恶劣,她决定回上海后,做几天孝顺女儿。
也想不到,她外婆好好的花园别墅不住,居然不声不响地跑回老家,说是只住得惯清净的老房子。
听着没有一点停歇意思的噪声,谢净薇深深地吸了口气,决定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外婆带回上海,即便老人家不愿意跟她走,也要把隔壁的人赶走。
这个念头带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和出身特有的、天真的霸道和解决问题的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