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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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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什么机缘命运,江载意只想立刻洗澡睡觉,养养精神明天送姥姥出门。
江雪隐一路念叨林近,一会儿说她家道观如何恢弘,逢年过节挤满信士香客;一会儿说她爷爷是道医,曾经治好什么大人物,极具威望。
想请她们家办事跟抢头柱香一样困难,不是有钱就能请到,人家还要看缘分。
江家还是仗着祖上跟林家有些许交情才把林近请来的。
至于网红什么的,江雪隐只字未提。
也对,林近的能力在现实已经够出名了,网络上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江载意嗯嗯嗯轻声应,江雪隐就知道她没上心。
也罢,能让她女儿挂在心上的人和事少之又少,先不提,其余的处理好老人家身后事再算。
收拾了一下,跟她回小姨家休息。
……
又是半夜才沾上枕头,翌日七点多起床的一天。
穿戴了几天孝服,穿起来都熟练了。
或许有些事无论你接不接受,生活都会逼着你习惯。
江载意沉默跪在棺前,给姥姥上最后一炷香,烧最后一份纸。
本来江载意对传统风俗没意见,直到被告知她的生肖和姥姥相冲,出门的时候不能看。
她心里莫名升起反骨。
姥姥寄居了几十年的躯体,如今看一眼少一眼,竟然不许她看?
就要看。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她还要走在旁边,陪姥姥走这段曾经牵手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路。
江雪隐怎么拗都拗不过,随她了。
说不能看是以防万一,没说一定会怎样。
乘坐大巴到了殡仪馆,如同到了人生百态园,每个焚化炉前站满逝者家属,有安静的,麻木的,也有嚎哭不止的。
江载意和亲友等待之时,听见别处告别遗体的哭声。
悲恸,无力,牵扯人心,连性情寡淡的江载意鼻尖都泛起酸涩。
强忍泪意转开视线,无意间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林近。
今天只她一人来主持事宜,没穿那套紫色法衣了,但还是浑身长款黑色,站姿笔直,肩上扛着开路用的那支灵幡。
细长的凤眼微垂,脸上毫无波澜,这地方她应当来过很多次。
可能是她看起来过于冷静,自带了一层疏离感。
生死都看淡了,这样的人还会因何而难过呢?
江载意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林近大概不会因为她们这个“订单”难过。
说到底是生意,太感性也不适合做这个。
告别姥姥遗体的时候江载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哭都没声音,亲眼看着最后的能量烟消云散,感叹原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失去的年纪。
她得到的根本就不多,偏偏注定逃不过掠夺。
安置骨灰要走很长一段路,江载意打着伞,把宽大的帽檐拉到最低,另外戴了口罩,墨镜,衬衫衣领都立起来遮挡脖子,尽量不让太阳照射到皮肤。
很闷很热,也比过敏好受。
等所有事情办完,返回老宅再招呼一顿午饭就算功德圆满了,大家各回各家。
江载意前几年开店后在兰庆附近买了房,周末才回盛景那边陪江雪隐。考虑到妈妈失去妈妈的心情,她原想回去长住一段时间。
不料江雪隐让她别折腾。
Z市的夏天还很长,新历是8月,但今年双闰月,旧历才六月底。盛景园距离江载意的店铺远,日光过敏的人不适宜在大太阳下奔波,万一真的复发就麻烦了。
江载意不勉强,只让她随时过来兰庆住也可以,走前多嘱咐一句晚上手机别关机。
花店里堆了不少订单亟待处理,江雪隐的律所肯定也一样。
母女两个各自驱车,去往Z市东边和南边。
江载意在车内依然没脱下防晒,直到停车,进入店铺才将全幅防晒装备卸下。
门店白墙之上挂着黑色简约的花字招牌,写着‘Yeelen Flora·无限花序’,黑框双开玻璃门一边贴着‘花礼定制’告示,另一边是‘婚礼策划’。
江载意毕业没多久就开了这家店,四年了。除了第一年相对顺遂,后面那三年经济下行,客源和订单并不稳定。
能支撑下去已属不易,她们所在的这条被誉为婚庆街的,有四成店铺陆续转让或关门了。
江载意再累也过来瞧瞧。
刚进门,特助黄小青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身影,碍于手上不得空,没办法欢快地飞过来,于是用声音穿透三百多平方的空间:“载意姐——”
成功把人召唤到身边,再问:“你不用回家休息么?”
和黄小青一起处理花材的几位女孩子也投来关切眼神。
江载意并没有触碰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转身就去拿剪刀和手套,干脆利落地给玫瑰修枝打叶。
“完全撒手了几天,来看看。”
黄小青大手一挥,空气里清新的花叶香味被拂动起来:“供应商和订单都没问题,就是……”
她凶巴巴用剪刀指了指窗的方向:“那万恶的富二代又又又抄袭咱们的作品了!”
黄小青指的是对面马路那家花店,店主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女,不学无术,到处复制黏贴别人的创意。
早两年抄了江载意的多巴胺花束,发视频竟然还爆了10万点赞,气得她们乳腺都快增生了。
后来黄小青帮低调又佛系的江载意全平台注册账号,把属于她的流量揽回来。
江载意是个淡人,但是她的品味极好,各种风格搭配总能叫人眼前一亮,不管什么花都能做出高端的视觉体验。
目前视频号已经有十多万多粉丝,其中一些是稳定客户。
“让她抄吧。”江载意似乎没有情绪。
缺乏自主创新能力,始终是要跟鲜花一样枯萎的。
江载意没把对面当做竞对关系。
要是真竞争,那这条街的估计全是对手了。
江载意没心思搞这些。
黄小青嘴里说着“就你好脾气”,拿起原是装饰用的柚子叶,沾水后在她身上拍打,前后左右打了一圈。
江载意淡然的脸浮上疑惑:“你在干嘛?”
黄小青:“殡仪馆阴气重,驱一驱!”
江载意难以置信盯着她。
小姑娘才22岁,怎么这么迷信?
离开了那些特定场景,江载意回到无神论的状态,按住黄小青的手让她别弄了。
处理完一大扎艳丽的弗洛伊德,养进粉荔枝旁边的透明瓶内,巡视检查一番刚到的花材品质,再去办公室开电脑查看订单日程,根据需求联系供应商。
江载意专注做表格,无意识用指骨挠了几次脸庞,直到某个一瞬间才发现脸上出现熟悉的刺痒。
拉开抽屉拿镜子一照,心凉了一半,果然又发病了。
额头脸颊,脖子也漫上一片红,身上长衫长裤倒是还好,只有细小的红点。
今天没有直接晒到太阳,可是紫外线很强,加上这几天休息不好免疫力下降,摘下口罩喝水的间隙灼到了。
江载意以前过敏严重时会浑身发痒,一团一团地起疹子,有些连成一大片,看着恐怖,整个人异常难受。
现在脖子开始痒了,脸红得病态。她皮肤白,脸上出现点什么,就会跟白纸上作画一样,尤为明显。
江载意立刻吃药和各种维生素,迅速把工作收尾,然后洗脸洗澡涂抹外用膏药。
店面一共两层,她在二楼的独立办公室有个小浴室。
镜里的她眉间难得显情绪,脸上不舒服,却不能抓不能挠,因为一旦开始抓就会停不下来,抓伤又要留疤。
她默默忍受着延绵不断地痒意与烦躁的侵袭。
天黑起码六点半后,她决定吃了饭再回家。
等外卖时随手刷平时不会看的小视频,试图分散注意力,刚要往上划拉,弹出盛芹的来电。
她问江载意回Z市没,得到答复,又问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想起上一次在外面吃饭的场景,江载意犹豫片刻:“不了,这几天有点累。”
盛芹没多言其它,让她好好休息。
如果是平时,江载意会尽可能应盛芹邀,现在她过敏泛红起疹子,不愿让盛芹看见。
每次和盛芹吃饭都要化妆,而江载意皮肤状态连护肤品都不能碰,别说化妆品了。
还有就是,今天才办完姥姥的丧礼,实在没心情给盛芹准备花束……
盛芹是海归硕士,目前是外企公司的船务高管,年薪一百多万,加上副业至少两百万了。
她是个多平台签约博主,日常分享工作、学习、健身经验,也喜欢分享美食,所以常去格调高的地方消费。
虽然她拍视频时江载意不入境,但走在她身边,是需要打扮得体些。
等过敏消退了再和她见面吧。
吃完外卖,开车回倾月半岛12A,家门未开,屋内两只猫已经开始刨门嚎叫。
几天没回,它们估计以为铲屎的打猎遇到意外了。门刚开,一黑一白立马窜出来缠着腿打转,让人走不动道。
它们是江载意救助回来的小流浪,现在是成年猫了,异瞳长毛白色那只叫敷敷,田园黑猫叫墨宝。
江载意进屋关门,挨个挼小猫头之后环视家里情况,发现短暂离开问题不大。
家里用定时喂食器和自动猫砂盆,地上的碎屑早被扫地机器人清理完了,她仅需简单收拾一下地上的玩具。
跟两小只玩了十分钟逗猫棒,随后转身进厨房喝水。
过敏处的痒意并未褪去多少,似有千丝不适密密麻麻地钻着神经。
温凉的水冲不走心头的烦闷,喝完直接进房开空调,换睡衣睡觉。
这几天事情太多,思绪太乱,连续几晚多梦,今晚真该早点休息的。
忽略不到八点这个时间,江载意重新打开工作日的闹钟,便盖上被子沉睡。
两只猫因为许久不见变得短暂黏人,一只蜷在身边,一只窝在床尾。
空调温度宜人,暖光小夜灯烘托出适合舒睡的氛围,江载意有睡意,但难免想念姥姥,闭着眼总是不自觉跳出与她有关的画面。
她依然牵着她走在村里熟悉的路上,带她去看病,买糖,吃完用糖纸叠纸鹤,用大大的草帽给她戴得遮天蔽日。
鲜活的慈爱最后变得毫无血色。
江载意数次睁眼,闭眼,混沌得分不清现世和梦境。
反复许多次,梦境的路上散落了许多钱,不是给活人用的钱。
她没想捡。
因为潜意识记得一种民间说法,说捡了就会被“带走”。
被无边压抑挟制,江载意想逃,眼皮却像千斤重,怎么也逃不出扭曲诡异的梦境。
挣扎许久,直到一声脆嫩的嗓音说了句“你要带她去哪?”她才转醒。
昏黄的灯光,熟悉的卧室环境入目,意识逐渐清晰,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实环境并未能让她安心。
因为两只猫做出奇怪的举动,它俩没在睡觉,站在被子上同时盯着梳妆镜的方向。
养猫的人都知道,猫咪瞳孔收缩,紧盯一个方向不动弹是防御姿态。
可梳妆台前空荡荡,连个小虫子都没有,何来威胁?
一个猫有可能是抽风,两个都这样的话……
江载意唤它们名字,它们不应,想抚摸,敷敷应激差点抓了她一下,抓完依旧保持警惕,僵持了一分多钟。
黑猫墨宝甚至朝镜子方向发出警告的嘶吼。
江载意没由来头皮发麻。
后背不自禁紧靠床头,淡漠的脸上罕有慌张,本能摸出手机。
凌晨四点钟,可以打扰谁?
盛芹肯定睡了。
朋友没几个。
江载意头一次这么害怕独居。
乍然想起什么东西。
掀开被子,贴着墙去拿收进衣柜的手包,从里面翻出那一小瓶收集起来的大米和硬币,管不了那么多了,哆嗦着使劲往那儿撒。
大米散开,硬币落地,几秒后似有脚步声逐渐远离。
不是正常走路的声音,像单脚的闷响。
这让江载意更加心惊,把之前取下来的红绳戴回左脚上。
这是小时候姥姥求来给她报平安的,一戴二十年,几乎没摘下,前几天取下来是怕跟丧事有冲突,没想忙到忘记戴回来了。
两只猫咪慢慢放松下来,没再做出剑拔弩张的姿势,回头看她一眼,舔舔毛重新趴在床面。
江载意在角落僵硬了大约六七分钟,等猫脑袋下沉了,江载意才敢回到床上。
哪里还有睡意,她满心都在闹,难道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她紧攥被子,左右脑互相博弈,艰难熬到天亮,抓起猫包把猫抱进去,马不停蹄跑回盛景园的家。
这个时间江雪隐刚刚起床。
听女儿说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怕,我,我给你请个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