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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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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芹和江载意同岁,林近要小两年,属于超级加倍的辈分,盛芹总是被家里人按头对她毕恭毕敬,也总拿她的天赋做对照。
盛芹信奉科学,尤其是见过国外风光,更不愿与装神弄鬼营生的人为伍了。尽管这一行真的很赚钱,一场科仪或斋醮就要四五位数“心意”。
过去几年疫病走的人多,殡仪馆都排不上号,一夜连开四五场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盛芹不问候林近,去了江雪隐那边。
江雪隐感谢她远道而来,热情至极询问近况,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送她上车。
江载意的舅舅江承福不知从哪儿钻回来,一身烟味。
老母亲走了,作为亲生儿子都不上心,还指望隔代人替他周全多少事?江雪隐揪着他好一通训,重新替了江载意出来。
江载意暂时没别的事忙,于是又跟母亲和小姨叠元宝。
江雪隐随口闲话,告诉她盛芹什么时候离开,她点点头表示已知。
这俩孩子都吃饭约会那么多回了,还一副清淡模样,江雪隐酝酿了几只金元宝的时间,决定干涉一下女儿的情感状况。
“豌儿,你跟小芹处得咋样了?”
江载意想了想,如实道:“每天聊天,有空的话每周见一两次面。”
“那怎么从来不见你发朋友圈呢?”
不像恋爱的人,常把对象挂在嘴边。
迎着亲妈的疑惑,江载意说:“我们还没确定关系。”
“……”
都一年了,江雪隐忍不住:“她哪里不好吗?”
江载意:“没有。”
自己女儿自己了解,江雪隐猜到她肯定有些事还没弄明白。
“豌儿啊,小芹对你很热情,相貌、家世也是没得说,最主要的是,她能接受你的特别之处。”
江载意天生对紫外线过敏,见不得半点阳光,加上右手断了的无名指……
因为小时候种种经历,她的性格不与人同,跟她合得来的人屈指可数。
江载意明白,妈妈和姥姥为什么说盛芹难得,“我知道的,我有在努力对她好。”
从寒冬到盛夏,马上又到秋天,时间确实不短了,叶下杏梅是熟是落也该有个结果。
“我有在认真考虑。”
江雪隐担忧转成欣慰:“那就好,你姥姥知道了也能放心走了。”
“你不知道,下午最后的时刻,她都还在担心你以后……”
江载意望向屋内正对着门的冰棺,藏住了心里的茫然。
……
熬了大半夜,剩下至亲守夜。
等另一拨人来接替,江雪隐和江载意去稍远些小姨家休息,也不去旁边舅舅家。
洗漱好躺上床,收到盛芹的晚安信息。
这个时间对于她俩十分寻常,平时作息基本也是凌晨两三点,所以即使法事要做到半夜,江载意也撑得住。
是心太乱,也不合时宜,江载意不可能仓促做出决定。
回了盛芹一句晚安,没提其它,回完息屏睡觉。
一夜都在做混沌的有关姥姥的梦,不用九点半的闹钟提醒,七点多江载意就毫无睡意。
拧开房门,发现江雪隐同样如此。
心照不宣洗漱,吃个早餐垫肚子,换衣服继续去老宅守丧。
“今天阳光特别大,那边的遮阳棚不能完全隔离紫外线,烧纸门窗得一直打开,没法开风扇和空调,你长衣长裤还要穿孝服,太热了,到中午你就回来吧。”
江载意看了眼气温,今天最高36度,“我能接受。”
江雪隐知道她的心思,“没事的,你姥姥不会怪你。”
江载意抿着唇不语。
盛暑天气,自然死亡的遗体大多只放一天,习俗不同的话可能一晚上不到就去殡仪馆了。
可如果日子实在不好,那也没办法的。
老一辈很看重,很信这些,为了姥姥,江载意可以熬三天。
早上也有很多亲友过来上香烧纸,有些今晚正式开坛作法再来。
江载意没按江雪隐说的中午去小姨家避暑,仅抽空回复几次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或者打开家里监控看猫在做什么,其余时间都在为姥姥尽心。
天气和火光再热,都是最后一次为她了。
所幸,下午起了风,好像姥姥也不愿她受苦一样。
……
夜里七点多,那女道长又到场了,这次带来的东西更多,人也更多,一共八名道士。其中一个光头的女生,和另一个双麻花的昨天见过。
她们熟练地在屋门前搭台设坛,摆放乐器、纸扎用品。
据说鬼门关八点开启,她们就是八点开始,持续到深夜。
亲友围着台子坐了三排,灯火通明。
唢呐和镲奏出的乐声巨大,要是顺风,村头办事村尾都能听得见。
在这片地区属于正常,谁家做事都这样,能理解的。
江载意听着女道长唱经,韵调奇特,意外的,竟有点悦耳。唱词配合念白,执铜剑走位,一下一下挥到印彩幕布上。
念的词儿十有八|九听不懂,不妨碍江载意好奇。
身侧长辈窃窃私语,才理解这是在领着先人去哪个门,接受什么审判。
因为听不懂,江载意分心了好几次,倒没想别的,就是……莫名觉得法衣挺好看。暗紫色缎面九龙帔式,整件彩线刺绣十分精美,而且是穿它的人身量颀长,肩宽背薄,跟架子似的,将这法衣展示得很好。
不得不说,这事里头蕴含古老且传统文化。
另外七位道士奏乐,准备道具,配合默契,每个人的法衣颜色图案都不一样。
江载意盯着做工最精湛最漂亮,也就是林近身上那件法衣看得最久。
后知后觉犯起艺术生的老毛病,然后不停在心里对姥姥讲“对不起”,强迫自己认真听讲。
幸好有些稍微能理解的内容,比如说,道长会引领众人,述说先人一生不曾做过坏事,避免上刀山,下油锅的酷刑。
再有几次撒大米,里面伴着硬币和白花,一边舞一边撒到地上。
几个叔婶教小孩快点捡,这个硬币好,可以保佑他们。
前面撒了两次,江载意无动于衷,一方面不太相信这些事,二是守了一整天累了,没捡。
没想到第三次,一些大米直接撒到她腿上,花和硬币就落在她的腿上。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朝她掷物的人,发现林近又在看她。
这次不像昨天那么凌厉,但还是严谨庄重的。
江载意懵然眨眼,寻思自己已经没开小差了啊,怎么就点她呢?
亲戚家小孩儿敢抢地上的硬币,不敢抢她身上的,她唯好自己收拾起来,米和硬币先放进口袋,待会儿找容器装。
花的话……会枯萎的。
她是一个开花店的人,出于本能爱惜每一朵花。
这一朵暂时安置在她掌心。
法事做到最后,江载意终于想起林近为什么眼熟了,那可是一个大网红。
助理在工作群分享过她的直播和作品,说她技能诸多,头七打斋,尾七招魂,算命解梦,风水镇宅,画符消灾解惑,而且琴棋书画样样都通。
最要命的是:颜值仙品。
斩男,更斩女,单单一个平台粉丝数就有五百万之多。
江载意一时说不清时代在进步还是退步,封建迷信都有这么多人追捧。
不过作为一个职业,林近确实很成功,她在南方一带颇有名声,祖上更是受人敬重,但凡提到丧葬事宜,必然会先想到林家。
江家亲戚们之前没见过她办事,这一趟下来,无人不赞她科仪做得庄严,年纪轻轻,一应问题处理得周到老练,算得也非常准。
让江载意惊讶的是,人家年纪比她小。
这何尝不是另类天才呢。
江载意对这个职业浅浅好奇,过后应该很快就会不在意了,毕竟她是唯物主义,初中学了生物以后几乎没再上香。
助理分享林近视频的时候她甚至没点进去过。
这一晚,就当看戏听曲。
大家认为林近做得好就行,她也愿意相信姥姥已然顺利抵达另一个世界。
凌晨两点,做完法事散场。
操心最多的江雪隐送林近离开,出去前让江载意拿几瓶纯净水过来。
江载意依言去拿,送过去时,江雪隐在商务车旁相对隐蔽的位置给林近红包。
从厚度来看,费用确实高。
但这些是长辈之间的事,江载意不过问,只是瞧了眼脱了道袍的林近。
这女人五官立体浓丽,丹凤眼眼尾略微上扬,妖姣冶媚,自带着不可言说的邪性。红唇一勾,像有八百心计。
可能是工作性质特殊,她的气场非常强盛。
江载意远远打量,走近后目光下移,并不与之对视,只默不作声把水递出去。
林近保持着温淡的笑道谢。
明早发丧她还来开路,江雪隐在问具体时间,好让大家准备。
从早晨到深夜,江载意也揽了一身疲惫,递完水没走开,站在旁边想等她们聊完,问江雪隐什么时候回去。
没留意她们怎么说的,话锋一转,居然聊到江载意身上。
林近:“江阿姨,冒昧问一句,令媛是否……食伤过旺?”
江雪隐神色突变:“是啊是啊,怎么了?”
江载意最不习惯被人盯着看,工作后锻炼了人际交往,很少会紧张了。可是被林近那双狐狸般的眼一盯,她像上课被老师点到名字一样慌了慌。
相比于母亲的震惊紧张,林近惜字如金,有种洞悉一切,但天机不可泄露的意味,“年过二十八,小心些为妙。”
江雪隐如五雷轰顶。
江载意听不懂一点。
什么食伤,什么过旺?
疑问在林近上车离开后才问出来。
与她一同往回走的江雪隐担忧地握住她的手,说:“她是看出你亲爹早走,而且你身体比较弱了。”
“看一眼就看出来?”江载意不解,也不信。
江雪隐紧张的原因是:“小时候给你算命的老先生也是这么说的,说你日柱太弱,二十八岁前后要谨慎。”
前一点相克已经应验,后一点……日柱代表自身。
江雪隐宁可信其有。
江载意自出生起体弱多病,感冒发烧都比一般人难愈。
江雪隐真情实感担心起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等这里忙完,咱们找个地方看一看。”
江载意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现在能吃能睡,日常饮食讲究营养搭配,锻炼也有坚持,免疫力稳定,很长时间没生病或者出现过敏症状了。
那人故弄玄虚的,是不是还想再捞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