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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往昔于雨中行军(五) ...

  •   一纸契约,既然由文字写就,必然有其逻辑;既然有逻辑,就难免遭遇诡辩。而面对诡辩,人们常常选择出尔反尔,或者各执一词,最后要么僵持不下,要么诉诸武力——谁赢了,谁就是真理。
      但对于和契约息息相关的九狱生物而言,诡辩却意味着生路,以一个难以想象的曲线拯救不幸的灵魂。
      高傲的魔鬼们崇尚字契,而终将被其所缚。
      阿德里安的契约也是如此,众人的目光带着期待投向伊弗瑞特,就连一旁做笔记的莱法利师生也抬起头来,这两只精灵面带喜色,明显相当满意这次近距离观察深狱炼魔的机会。
      “说实话嘛……不怎么样,每个字我倒是记下来了,但翻译成通用语可能要一阵子,这契约听起来无懈可击。”伊弗瑞特收起了长笛,手指若有所思般点着自己唇上那道疤痕。
      “那它大概说的是什么?”阿尔芒提问,捏着银质匕首的刃,将其轻轻塞进塞拉斯的魔法背包里。
      “抛开所有的修饰词和赞美墨菲斯托部分不言,契约规定了阿德里安老兄所有的深渊力量都要为契约方所用,也就是说,包括恶魔和魅魔血脉带来的所有。”伊弗瑞特沉吟片刻,继续道,“魔鬼契约是个必须严谨完整的东西,所以才有最后界定的一句……”
      在其他人都等待下文时,阿尔芒忽然合掌:“魔鬼界定了祂不要的东西?”
      这下换伊弗瑞特惊诧:“高材生,你怎么这么聪明?没错,占有的力量越多,维持契约消耗的也就越大,因此魔鬼只会索求对自己有用的部分,说直白些,墨菲斯托看不上作为人类的这部分,九狱里多得是人类灵魂,多到只能给劣魔当饲料的地步!”
      阿尔芒似乎对他的夸奖并不感兴趣,完全没有面对马洛称赞时的羞涩,而是很快得出了结论:“这么看来,确实没什么漏洞。”
      “别气馁嘛,契约的每个词都值得推敲,现在我也只是翻译了个粗略,不如给我点时间,让我精确地铺开契约内容,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讨论。”
      伊弗瑞特说着,看向阿德里安征求他的意见,后者颔首算是认可,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出了口气,不再垂着眼睫避开谁的视线,而是直视着一圈望着自己的伙伴们,认真开了口:
      “谢谢你们。”
      语毕,阿德里安转身准备返回营地,他倒是转过脸去,却将肩上扛着的塞拉斯面对各位,后者只好局促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伊弗瑞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那是该谢谢我们,毕竟你自己说的,我们现在是——炼狱语里没有这个词——我们是朋友!”
      这下听不懂炼狱语的伙伴们也恍然大悟,阿尔芒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卡斯蒂安没忍住笑声,也和伊弗瑞特一样抬高了声音:“别那么害羞嘛,你当魅魔的时候也这么腼腆?那怎么吃得饱?”
      此话一出,阿德里安脚步一顿。
      伊弗瑞特还在火上浇油,当即眉飞色舞起来:“小少爷,我想这个问题我们应该采访一下塞拉斯。”
      被点名的牧师此刻脸已经红了个透,偏偏被放在肩上无处可逃,只能蜷着腰,指尖轻轻绕了一下层叠弯曲的红发发梢,小声祈求他快些走。
      望着两位越走越快的背影,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收拾东西回去,伊弗瑞特忽然走到中心,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
      “咳,各位,不知道有没有愿意给他俩留出空间的好队友,愿意听我讲讲故事,就说这一回,我们亲爱的好队友曾在九狱血战军服役,驰骋疆场,神出鬼没,统领名为‘死尘’的魔鬼军团……”
      在诸位愈发好奇和火热的眼神中,得意洋洋的诗人咧开嘴:“保证新鲜出炉啊,朋友们,米拉吉亚绝对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听得懂炼狱语,那我可要透露点九狱秘辛了——”

      一路上,塞拉斯总想找机会说句话,至少表明自己已经可以自己走了,但阿德里安小臂紧紧箍着他的膝弯,就算他完全不用扶着也能稳稳当当。
      恰逢这种时刻,难得没事做的鬼灵马踢踢踏踏赶上来,嗅着他比阿德里安更蜷曲的棕色短发,在塞拉斯疑心要挨上一口时,偏偏甩甩脑袋,发出噗噜噜的喷嚏声,用冷冰冰的侧脸蹭他。
      好吧,看起来是被当作玩具一类了,塞拉斯无奈地想。
      直到一贯森冷的黑铁铠甲被捂出热量,两人终于回到空荡荡的营地,篝火仍然若无其事地烧着,连锅碗瓢盆都整齐放在原位,表面一副安宁祥和的样子。
      阿德里安将他扛到休息的帐篷里,牧师的个人空间充斥着草药和熏香的味道,连布料都散发着修道院派发香皂的统一味道。来者将这里的主人安置在睡袋上,伸手拨开写了一半的经文祷词,弯腰托着对方后背,让人舒舒服服靠着垫腰的软枕。
      他直起身子撞进塞拉斯视线中,阿德里安一直觉得对方的眼睛颜色太过单纯,和马洛隐藏无数东西的夜幕一般的深蓝色不一样,无论是什么情绪,总清清楚楚透过塞拉斯的眼睛传递过来,被洗涤,显得澄澈、避无可避。
      他们明明身处同一个糟糕的世界,为什么对方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睛?
      阿德里安很快移开视线,随手扯过一旁的薄毯丢过去,含混不清地嘱咐一句好好休息,便要转身离开。
      “阿德里安。”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来,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但那声音又唤他一声:“十三号……灾星,这是你在九狱的名字吗?”
      塞拉斯眼睁睁看着对方完全停住动作,良久,慢慢转过身子,在狭小的帐篷空间内单膝跪在地上,蜷曲红发如云雾火焰般遮住了他的大半表情,只能看请翕动的嘴唇。
      似乎没有什么酝酿好听解释的必要,阿德里安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对。我曾经是——恐怕现在也没有改变——一个深渊恶魔,为魔鬼工作,只会杀戮和战争。”
      说完,看塞拉斯一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用看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他终于不像个信徒了,而是和千万个这个年纪的男人一样,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阿德里安顿了顿,他在这次旅途中已经学到了不少,于是垂下眼睛望着自己手甲掌心,平淡地开了口:“很多时候,你们也没说错,我的确是为主人撕咬猎物的寻血猎犬,而米拉吉亚给我的外号也算中肯……”
      他不合时宜的冷幽默被塞拉斯伸出的双手打断,牧师努力伸长了手臂,牵住他微微蜷缩的手指,虽然只是堪堪托住了他的指尖。
      “你就是阿德里安,”塞拉斯想要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却不知道自己眉眼之间盈满了悲伤,“你的过去组成了现在的你,但你绝不是你的过去相加,无论你曾做过什么,现在的你才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阿德里安的目光从手心移到塞拉斯脸上,他看起来有些迷茫:“你不是认为,那些都是我应该悔过的罪行吗?”
      塞拉斯本就不好看的笑容更苦涩了些,他微微垂下脑袋,略略收起肩膀,一副老实认错的姿态:“的确……无法否认,之前的我是这么想的,我向你道歉。”
      “我就像无数劝人向善的牧师那样,天真地以为,痛苦之主要求我来劝诫一个心存善念的罪人,所以我一度想要除去你身上关于深渊和九狱的污秽。”
      可就算抽干邪魔的血、磨掉角和骨刺、砍掉尾巴、拔去爪牙……米拉吉亚的嘲讽又回响起来,阿德里安收紧了手指,不轻不重地刮过塞拉斯掌心,被轻轻捉住,摘下手甲,只留一双温度偏低的手停在空中。
      “深渊和九狱在我身上刻下的的……”阿德里安喃喃自语一般,“……注定无法去除。”
      “但你不一样,你自己一定能感觉到,你和米拉吉亚,和墨菲斯托的代理人都不一样!”塞拉斯急切地向前倾身。
      “不一样吗?”阿德里安直视着他,直视着他澄澈眼睛里的自己,“我遇见过很多牧师和圣武士,也按照他们的指引以善行赎罪,可就算我分毫不差地去做,和他们一样淹没在感谢和善意之中,我也不会感觉到一丝解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语速也变快几分:“但当我像以前那样跳进血海,当我吃掉一个被我引诱堕落的灵魂,唯有这个时候我会感觉到自己存在,紧接着我会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我——”
      阿德里安忽然将指尖抵在唇角,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露出一个笑。
      一样的,和那些魅魔欲魔完全一样,唯有恶行得逞,才能感到自己存在,然后于空荡荡的熔岩海上笑声回荡,甜蜜、诱人而饱含剧毒。
      没有手甲阻隔,他的指尖紧紧摁着唇角,尖尖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弧形伤口,渗出一滴鲜红的血,很快愈合如初。
      “就像这样?”塞拉斯语气很轻很轻,手上的动作也同样,将他死死摁着唇角的手指拢住。
      “就像这样。”阿德里安指尖上的血蹭了一抹在对方干净的手心,有些碍眼。
      “也许你需要的并不是赎罪,你是深渊的一部分,也是九狱的一份子,但它们组成你,也仅仅只是组成你而已,你要成为谁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阿德里安将他的双手推回一些:“你不必像马洛对待卡斯蒂安那样,我不要你也错误地包容我的罪行。我所见过的不仅有圣徒,也有甘愿和我一起沉沦的人,你决不是其中一员。如果你还不想背叛你的信仰,就不要凝视深渊的力量。”
      “我想要理解你。”塞拉斯较劲般也推着他的手。
      “如果你认为我是深渊的一部分,那就永远不要理解和同情深渊。”阿德里安沉声道。
      塞拉斯叹了口气,论力气他当然拗不过阿德里安,只好将语气抬高些,好打破现在这个低迷的气氛:
      “可你不是纯粹的邪魔,你有一个人类血亲,或许这一切折磨着你,让你从深渊觉醒,抗拒享受恶行的原因就在于此呢?”
      听起来像是人类夜郎自大的宣言,但阿德里安略略回忆了凯伦的某些日志内容,脸上闪过的思索神情被塞拉斯捕捉到。
      “想起什么了吗?你读完你父亲的日志了,对吧,那……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阿德里安犹豫了片刻,营地里寂静无声,篝火的明光透过帐篷,为两人勾上一层昏暗温暖的轮廓,在这之中,塞拉斯带着期盼的眼睛如此明亮,他在对方诚恳的眼神中,最终选择了并排坐下来,卸下了身上漆黑的铠甲,显得不那么像一桩无法撼动的坚硬雕像。
      他挽起的衬衣衣袖下,一节干净的小臂露出来,肘部关节生长着突出的骨刺,身后的尾巴盘成半个圆圈,尾巴尖时不时小幅度拍打一下地面。
      凯伦的日志放在他膝头,在深渊的矿洞里保存得没那么古旧。阿德里安漫无目的地翻过几页,似乎在考虑从何说起。但塞拉斯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给他留下了一片包容的空白。
      在这摇篮般舒适的柔软沉默之中,阿德里安缓缓开口。
      “我……自出生起,从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往昔于雨中行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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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省考去也,14号之后再更,各位冒险者请扎营休息一阵,期间一切花销马洛先生承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