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往昔于雨中行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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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向披靡的狩猎指挥官、深狱炼魔米拉吉亚·沙尔克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群主位面生物钉在地上。这些爪子一碰就碎的柔弱生物，用一个巨大的削弱法阵，佐以几个狡猾的小把戏，竟然将自己控制得动弹不得。
她恶狠狠地盯着俯视自己的阿德里安，头顶的角随着挣扎的动作和地上碎石摩擦，发出的声音与炼狱语如出一辙地粗糙沙哑：“灾星！你这卑鄙无耻的婊子，骗我和你决斗，却让这么多同伙埋伏我，你也胆敢和我讲规矩！”
这话倒也不错，在九狱的森严秩序之下，言语约定的力量甚至凌驾于本能之上，诸位高级魔鬼已然将口头诚信贯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就连主位面的圣人们都相形见绌。
不过阿德里安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向一侧微微歪头，显然对自己要说的话深信不疑：“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决斗，我的目的只有活捉你。”
“那你他妈和我说，要按照军团的规矩来？”米拉吉亚震怒。
“如你所说，我有深渊魅魔的血脉。”阿德里安淡然，“两面三刀、阴险狡诈、言而无信，这些自然都是我的本性。”
他一番话说得伊弗瑞特睁大了眼睛，作为在场唯一听得懂炼狱语的伙伴，白发精灵面上极其精彩地闪过好几个表情，感慨冷面男竟语出惊人。
阿德里安踩住米拉吉亚想要挪动的手臂，后者慢慢抚平怒火。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高级魔鬼在主位面虽然被大幅度削弱，但也不会真正地死亡，只会在濒死的时候被契约拽回九狱。
然后，接受自己任务失败的惩罚。
米拉吉亚不再徒劳地试图挣脱，她猩红的眼睛转向围着自己的另一个半精灵，打量片刻后重新看向阿德里安：“你们活捉我有什么目的？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们的任何要求，刑讯逼供对我没有用。”
“我知道，就算自杀回九狱，你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阿德里安盯着她，“可你现在还没自杀，看来墨菲斯托这么多年的惩罚还没减轻过。”
“少在这对主人逞口舌之快，你这杂种的忠诚一文不值。”米拉吉亚眯起眼睛，看他站直身子，双手环抱。
“我不和你争执，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知道我的契约内容。”
米拉吉亚沉重的呼吸停顿了几秒，这个要求看起来超乎她的预料，然后警惕地环视一圈合力禁锢自己的冒险者，再开口时，语速更快了些。炼狱语本就因为恶魔和魔鬼的习惯充满了低吼和咕哝的喉音，她说得很快，显得更像传闻中令人头皮发麻的邪魔低语。
“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我们不可能单方面解除契约。”
阿德里安也随她加快了语速：“我知道，所以就算你告诉我也不会引起任何混乱，我只是在要求本次胜利的战利品。”
米拉吉亚没有立刻答应或者拒绝，她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她的前同事，也是她的猎物。
“灾星，你变了很多。”她侧过头，看向法阵外围的其他人。“你在黄铜城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听候差遣的眷属。”
“他们不是眷属。”阿德里安沉下语调，“他们是我的——炼狱语里没有这个词，你听好了，他们是我的‘朋友’。”
这突兀的通用语立刻引起注意，不必猜测也知道指的是谁，马洛露出个微笑，抬起头对上其他人耐人寻味的眼神：维持控制的确辛苦，但突然听到这个词从阿德里安嘴里出来，也算是不枉此行。
显然米拉吉亚也听懂了，她先是一愣，好半天才抽搐了一下面部肌肉，被硬鳞覆盖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嘲讽的神情，下一秒，她爆发出一阵浑厚的大笑。
“朋友！我们的灾星在主位面像软弱生物一样交朋友！”滚烫的气息随着硫磺味弥漫在她的笑声里，“怎么了，那些作为地狱骑士的光辉日子你都忘干净了，到主位面来过家家？”
阿德里安对她的嘲笑不置一词，米拉吉亚笑够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恨，就算她再唾弃对方的身份，也不能否认对方的实力。
“你把荣耀都抛到脑后了，你不该这副鬼样子。”她咬了咬牙，“你应该像以前那样，凌驾于万千魔鬼军士之上，做你神出鬼没的斥候，把深渊领主的恶魔脑袋挂在他们自己的城墙上，把逃兵和战败者拖在鬼灵马身后趟过熔岩海，在主人手指的地方染上血迹和火焰……你生来就是做这个的。”
“我不需要那样的命运。”阿德里安一字一顿。
“你只是为你的软弱找借口！主人给你机会了，灾星，我也给你机会，跟我走，回去重新指挥你的死尘军团，把深渊搅个底朝天。让主人满意，将功抵过，就不会给予你太重的惩罚。”
阿德里安甚至不用考量伙伴的神色，他不假思索，没有理会炼魔震得人耳膜生疼的笑声，将她的小臂踩得咔咔直响，几缕深色的血迹从米拉吉亚鳞甲下渗出来，扭曲了她的笑——诚然，斥候总是深谙审讯之道。
“是我在问你，米拉吉亚，不是你和我谈条件。”
“……这些家伙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米拉吉亚疼得蜷缩爪子。
“一些你们嗤之以鼻的东西而已，我拿起来尝过了，发现原来是你们理解不了所以心生嫉妒，自我安慰说多愁善感只是人类的软肋。”
“胡扯。”
“不管你认不认可我说的话，米拉吉亚，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你，不是我。”
在米拉吉亚逐渐停下的声音中，阿德里安走到塞拉斯身边，观察了一下全力维持法阵的牧师，后者虽然额头布满了细汗，却也朝他点点头，按照计划将手里银质匕首递了出去。
带有神圣力量的匕首划过阿德里安手心，和银材质一起抑制了邪魔力量，减缓伤口的愈合速度。
阿德里安将匕首还给塞拉斯，在对方收拢手指的时候略微用力，捏了捏他紧张的手指，意思明确：别太勉强。
他捧着一抔自己的鲜血，回到米拉吉亚身边，翻转手心，让深红的血滴落在米拉吉亚唇边，顺着鳞片纹路流进她嘴里，带着硫磺气息的锈味弥漫开来。
在她从诧异逐渐转变为震惊的神色里，阿德里安开口道：“你的任务是惩罚我，这些血足够你交差了。”
“一个心高气傲的狩猎指挥官，就算你再怎么对契约心悦诚服，但要你因为一次失败就被变成劣魔，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太过粉碎自尊，所以你直到现在也没自杀回到九狱。”
“你为什么……”
“现在你我之间也有一笔了。”阿德里安攥了一下手指，掌心的伤痕重新愈合，他在米拉吉亚的巨锤柄上擦了擦手。“你看不起人类的感情和牵绊，那我自然要逼迫你尝尝，现在可以告诉我契约的内容了？”
米拉吉亚用力眨了眨眼，即使炼魔不需要这个动作。她努力思考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灾星腥甜的血液还带着温度，在她滚烫的喉咙里冰凉地滑下去。她能感觉到，束缚在深处的什么东西消失了，正如阿德里安所言，这些血液足够契约判定她任务成功，不必再面对被变成劣魔的惩罚。
其实她并没有必要给阿德里安提供契约内容，他们之间没有契约纽带，没有强制力量，甚至她都没答应过阿德里安用几滴血来交换，这不过是一厢情愿。
主位面的软弱生物总是自愿给予过多的东西，如果是别人，米拉吉亚会认为对方谄媚以祈求她的饶恕，但灾星绝不会这么做，何况现在被动的是她自己。
难以理解的行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的尖舌头舔过嘴角最后一滴血，用力吞咽下去，这就是灾星逼迫她尝尝的东西？
米拉吉亚沉默片刻，用炼狱语唱了起来：
黄铜之名，铸造此章；
凡汝之力，源自深渊；
献于吾座，效忠吾梏；
唯奉此身，得寸缕栖；
非魔之愿，非虚之情；
契不可夺，缚不可封。
邪魔并没有艺术作品，所谓歌唱也不过是契约的表现形式，他们看不起主位面生物的弱小，又要模仿他们预言的韵律和节奏。
在旋律沉寂后，米拉吉亚带着点故作的轻蔑：“记下了？”
阿德里安点点头，将长枪握在手中举了起来。
米拉吉亚知道，他要用对其他人来说最安全的方法把自己送回九狱：杀死她一次。
他们这些血战军出身的魔鬼都不惧怕疼痛和死亡，米拉吉亚只是冷笑一下，反倒是轻松地向后一靠。但阿德里安动手前顿了顿，用通用语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名字，米拉吉亚，我不是灾星，也不是十三号。”
“我是阿德里安·兰斯。”
米拉吉亚哼出一声，依然用炼狱语嘲讽他：“你对我说这些没用，你仍然属于九狱，属于主人，仍然是深渊的一部分，仍然是摧枯拉朽的灾星——除非你抽干自己的恶魔和魅魔血，磨掉角和骨刺，砍掉尾巴，拔去爪牙。”
“就算你做到这一切，”她在阿德里安逐渐阴沉的脸色里笑起来，似乎只有这样的表情可以取悦她，“只要你还会被血味激发出反应，只要你还不得不维持深渊婊子的进食方式，只要你还在杀戮和征伐，你就永远不可能融入甚至变成这群——你自己怎么说来着，‘朋友’？”
米拉吉亚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一柄长枪深深刺入她胸口，随着一阵灼热的硫磺火灼烧，地面上一点东西也没留下。如果不是巨锤砸下的痕迹还在，仅凭空气中仅存的淡淡硫磺味，也很难辨认出有高级恶魔来过。
马洛抽出自己没入地面的长剑，回身发现阿德里安金色的眼睛里沉重地灼烧着愤怒，或许还有一闪而过的其他情绪，他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便转身走去塞拉斯身边，留给他一个尾巴尖轻微甩动的背影。
“结束了，她离开了。”阿德里安轻声道。
众人松开手中的法术，银质匕首从塞拉斯脱力的双手间滑落，却没得到任何关注，离它最近的阿德里安，已经拦腰截住了牧师滑下的身体，然后托上自己肩头。
塞拉斯本想说自己休息一下就能走，但一眨眼就被轻而易举地扛了起来，让他想起少年时在农场里搬运麻袋的时候，只可惜这次他扮演的是麻袋。
他运了一口气，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德里安后背，没好意思说对方的肩甲其实硌痛了自己的腹部。
地上的银质匕首被另一个人捡起来，阿尔芒看了看阿德里安和他肩上的人，甩动自己长时间保持施法专注而酸痛僵硬的手腕，选择扭头去问另一个能听懂炼狱语的语言专家伊弗瑞特。
“怎么样，契约有漏洞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往昔于雨中行军（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