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往昔于雨中行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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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的营地最为热闹，在一天的行军结束后，由牧师为大家消除疲惫，随着大锅飘出食物的香气，睡前的自由活动时间由此开始。
但今夜注定不太平，营地周围的气氛浓稠，仿佛伸手就可以搅动出痕迹，一种不安的感觉如芒在背。没有人卸下装备，只在低声交谈中确认计划，莱法利嘱咐过最后一人，向已经备好鬼灵马的阿德里安点点头：可以了。
塞拉斯的念珠绕在指尖，这串有些年头的木质珠子被盘得干净发亮，给予它的主人几分宽慰。而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银质的仪式匕首，其上反射着一双无瑕却忧虑的眼睛。
“在害怕？”阿德里安靠近了些，主动开口。
塞拉斯深呼吸了一下：“我不想欺骗自己的感受，说实话，我很害怕。但我毫无退缩的想法，这很奇怪……”
“哪里奇怪？”
“退缩的想法并不可耻，就像哭泣之主不会要求他人忍住眼泪。”塞拉斯抬起头望向他双眼，“但我从没有过现在的感觉，激励我成为伊尔玛特牧师的那天，我目睹了……许多惨状，却不像这样，我明明恐惧到心脏狂跳，却已经决心付出我的一切了。”
阿德里安轻轻“唔”了一声，思考着：“听起来像一种信徒狂热。”
然而塞拉斯微笑起来：“如果这样说，那么爱和真诚都算是信徒狂热了。”
不然为什么，他在惴惴不安的时候，心中没有默念自己神明的名讳，而是反复为面前的人祈祷呢？
阿德里安在思考中陷得更深，他决定先放下这个问题，转而拍拍牧师的肩头：“差不多了，一会儿保护好自己为主，别逞强。”
塞拉斯正要答应，却看他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入夜的林中没有光源，微弱的流萤被撞散，鬼灵马通体闪烁着幽绿的光，载着它红发的主人一同小步奔行。
就像平时巡逻一样，阿德里安注意着周围的情况，随着身旁温度的上升，他一只手拉紧鬼灵马的缰绳，命令其原地停下。
空气骤然被挤压，视野中出现数个扭曲的漩涡，他瞄准最近的一个，枪尖以极快的速度刺出，将一只冲出传送阵的军团魔搅回它该待的地方。而其他的传送阵中，随着硫磺火舔舐草木，戴着面具的四爪军团魔们无声无息爬了出来。
他并不屑于看向这些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傀儡生物，而是抬起头，聚焦在正前方最为巨大的传送阵中。
烈火里诞生出一个魔鬼的身形，深红色的鳞甲覆盖在肌肉虬结的身体上，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其上金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这是一位深狱炼魔，她的黑发末端始终燃烧着地狱火，巨大的翅膀覆盖着暗红色的翼膜，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德里安，手里还擎着通体漆黑的巨锤，隐隐能听见裂缝里传来灵魂的尖叫与哭号。
“米拉吉亚·沙尔克。”阿德里安朝她开口，他说炼狱语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个问候。
然而那炼魔上下打量他一番，声音像石头在地上刮擦，嘲讽的意味浓重：“灾星（Scourge），主人的笞罚之鞭，你逃出九狱来这地方，就只能活成这幅样子了？”
阿德里安将手中长枪调整为进攻姿态，漆黑的枪尖正对着米拉吉亚胸口。
“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在主物质位面动用不了全部力量，你就没信心能赢过我，还要带这么多军团魔来壮胆，狩猎指挥官，你也不过如此。”
显然米拉吉亚的性格属于典型血战军成员，她怒吼起来，尖牙利齿让她的脸变得狰狞，树木也被震得瑟瑟发抖：“你当我想吗！这群碍手碍脚的劣等垃圾，总蹲守在一边等着裂隙打开，冲过来抢一份微不足道的功劳！”
军团魔的面具上看不出变化，这些魔鬼含有的灵魂浓度极低，因此不具备思考能力，大都只是跟着军团的指挥官行动。阿德里安暗中清点一遍军团魔的数量，转而向米拉吉亚嘲讽道：
“代理人只让你——十二号米拉吉亚，来惩罚我的逃逸行为。我已经遣散了自己在本位面的同伴，独自前来决斗，就像我们在军团里的规矩。”
他的长枪挽过头顶，在空中划出半圆，指向了鬼鬼祟祟的军团魔：“你却带了这么多军团魔，不仅违反规矩，还显得你很无能，米拉吉亚。”
在九狱地界，秩序和规则是众多魔鬼赖以生存的底线，也是魔鬼和恶魔之间的区别，它们看不起混乱无序的深渊。这一点在第八狱卡尼亚尤其突出，毕竟这里的主人墨菲斯托菲利斯，曾是第九狱的大法官。
米拉吉亚阴沉的眼神扫过军团魔，她随手拎起巨锤，随着一阵罡风掠过，最近一圈军团魔被砸得粉碎，连面具也四分五裂。足够幸运的军团魔们，则被这阵风远远地卷了出去，只有几个侥幸的家伙见势不妙，纷纷逃窜，在战斗圈外等待指挥官任务结束，好开启传送门回到九狱。
清理完碍事的跟班，米拉吉亚将巨锤放回肩上，冷冷地哼出一声——即使她的鼻息也如熔岩般滚烫。
“正好，我也不需要这些垃圾，来决斗吧，灾星，是时候为你背叛主人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阿德里安高高地昂着头颅，松开了缰绳，并不用夹紧马腹，鬼灵马便和他心灵相通，垂下头向着米拉吉亚蓄力冲锋。对方也举起巨锤，放低重心，阿德里安比她身形小了不少，就算是连带着鬼灵马也没有半张着翅膀的米拉吉亚雄伟，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螳臂当车。
眼见枪尖要和巨锤硬碰硬，阿德里安重心一斜，几乎整个人挂在鬼灵马侧腹，低头钻过了米拉吉亚的巨锤，额头上双角在巨锤表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几乎蹭出了几颗火星。
米拉吉亚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巨锤深深嵌进地里，而阿德里安已经在马上跑出了一段，擦身而过之时，她清楚听见对方轻蔑地丢下一句：“有本事先追上我。”
她的巨锤所向披靡，但挥舞起来实在是沉重，不得不重新拔出，扛在肩头追逐阿德里安。米拉吉亚借助翅膀，和鬼灵马的速度不相上下，而她也被彻底激怒，尤其是看见阿德里安时不时回头来控制和自己的距离，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米拉吉亚黑发上的火焰越发旺盛，正如她出口言语里的怒火。
“灾星！你这流着深渊婊子血的杂种，以前就是这副不中用的作态，还不如格莱西娅大公手下的那些欲魔，主人到底看中你哪一点？”
说着，她用力扇动翅膀，铁鞭一般的尾巴将几棵大树拦腰抽断，随着她大跨步逼近的动作，巨锤又是全力一击，在地上砸出一条深深的裂缝，延伸出去绊得鬼灵马一个趔趄。
阿德里安从马镫上站起，扭过身子将一侧膝盖跪在马鞍上，回过头来，从后腰抽出一支标枪，精准地投了出去，刺入米拉吉亚因为挥锤而露出的翅膀根部，这是她皮肤般的鳞甲之间少有的弱点。
他在对方的吼声中提高了声音，好让米拉吉亚听清自己的每个字：“那你呢，狩猎指挥官，你有什么长处，总是被我这耍小聪明的婊子杂种摆上一道？”
米拉吉亚失去了翅膀的助力，愤怒让她的眼睛越发猩红，瞪着马上越来越远的阿德里安。她用尾巴拔出背上的标枪，爪子凭空撕开一道裂隙，利用自己的邪魔传送能力去追。
阿德里安在马背上沉下心来，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空气，在右后方传来压迫感的时候忽然猛拉缰绳，踢了一下马腹，鬼灵马抬起前蹄，高高跃起，而它的主人也徒手在前方撕开裂隙，连人带马顺着跳跃的惯性栽了进去。
而正好钻出裂隙的米拉吉亚，尖爪堪堪擦过阿德里安的尾巴尖，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也跌入了这道传送裂隙。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米拉吉亚张开翅膀缓冲，稳稳落在地上。她不必察觉四周，从令人不适的熟悉空气中就能意识到，这里是她讨伐征战许久的深渊，想来那深渊杂种也传送不到别处。
面前是一道即将合拢的传送门，米拉吉亚冷笑出声，哈，拙劣的拖延，把她困在深渊里争取时间？打开传送裂隙短时间只能使用一次，而自己作为魔鬼如果被困在深渊里，想必会被闻到味道的恶魔们一拥而上，就算她能在不少深渊城市杀个来回，耗费的时间也够阿德里安回到主位面逃跑了。
可惜她不是普通的魔鬼，米拉吉亚，一位深狱炼魔指挥官，她狞笑起来，嘲讽对方机关算尽却不够迅捷，看来主位面的削弱确实让他变得平庸了。
米拉吉亚顺着那道伤痕一般的裂隙扯开位面，拎着巨锤跳了进去。
令人厌烦的沉重感回到了她肩头，看来这里确实连通主位面，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力量被大幅削弱的感觉，米拉吉亚还是张开翅膀稳住身形，直到落地，才扛起巨锤继续追捕。
然而巨锤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她心底一惊，双手握住锤柄，直到后背传来一阵酸痛也没能拿起这熟悉的武器——不对，她的后背怎么可能酸痛？
传送阵的光芒淡去，米拉吉亚看清了周围的情况：自己正站在一道法阵符文的中央，在最外围施法者的位置上，一个人类牧师紧紧握着银质匕首，削弱她的神圣力量从这抵抗邪魔的银制品中源源流出，渗入脚下的法阵。
人类牧师不可能完全控制住她，缠在塞拉斯手指上的念珠微微颤抖着，显然它的主人十分吃力。
米拉吉亚迅速做出决定，松开了巨锤，尾尖一甩，向塞拉斯伸出了爪子，想要撕碎这该死的人类。
她刚抬起手臂，来自两个方向的魔法锁链禁锢住了双手，米拉吉亚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去，发现一边来自白发精灵手里指过来的长笛，另一边来自一个不起眼的人类法师合拢的双手，联合施法，用邪魔定身术制住自己的动作。
正如阿德里安所说，米拉吉亚是个不好对付的炼魔，她很快选择用尾巴卷住巨锤，竟在地上拖动了几分。很快，她感觉到巨锤的金属表面变得滚烫，并不害怕火焰伤害的深狱炼魔正要嘲笑这招拙劣，却因为一阵刺痛不得不收回尾巴——这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带有天界力量的净化之火，始作俑者是一个面带嘲讽的精灵牧师，对方金色的眼睛里竟然对她有了几分不屑。
米拉吉亚根本不知道这些主位面种族都是从哪来的，她的对手不是只有一个？来不及疑惑更多，一只可恶的鸟类啄开她翅膀根部的鳞甲，将和她一体的防护连着血肉扯了下来，仿佛知道那里才被一支标枪扯开过。
可她还不想屈服，直到几个小型机械被丢在她脚下，炸开后扬起了银质粉末，顺着她伤口钻进血肉，剧烈的灼痛让她发出恐怖的尖叫，这群主位面生物却一点也不害怕，还有精灵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在这样的折磨中，一柄长剑刺入肩膀的疼痛竟然显得微不足道，她眼睁睁看着又一个陌生人将自己钉在地上，也看清这个金发的尖耳朵在盯着自己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绝不是精灵或者半精灵该有的幅度。
一阵没来由的压力让她头皮发麻。这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这么简单，灾星究竟找来了多少帮手？米拉吉亚闭上嘴，敏锐地想着。
但很快，这股压迫感散去，一如金发男人挥散了周围的银质粉末，好让同有邪魔血脉的阿德里安上前来。
“米拉吉亚·沙尔克。”阿德里安俯视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方才第一眼看见对方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往昔于雨中行军（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