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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往昔于雨中行军(六) ...

  •   当一个人以“我”字开头长篇大论,那么听者一定要明白,你在聆听,他在回忆,你的耳朵吃掉他的字词,他的眼睛却回到过去,将所讲述的一切喜怒哀乐重新镌刻在灵魂里。
      我诞生起就可以自行生活。阿德里安如此说道,以极其简单的方式掠过了自己的童年。
      “我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黄铜城的城墙,所有魔鬼都对我这样的深渊来客虎视眈眈。”
      九狱和深渊是世仇,世人总喜欢将邪魔混为一谈,但属于混乱的恶魔,和崇尚秩序的魔鬼之间,除了战争再无他物。
      “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人类意义上的进食,捕猎和吞噬灵魂是我的本能,我就这样活下来。”
      阿德里安将一页纸捻在指尖摩挲一番,似乎正是凯伦用错字百出的笔触描述自己童年的记录,但他尚有艾丹陪伴成长,阿德里安则完全不同。
      “不记得是哪一次绝境了,我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也很少有完整的时候。”他认真地回忆思索,却没注意到塞拉斯替他皱紧了眉头,忍耐回忆带来的痛苦。“某一次,我又从冥河之底爬了上来,我在思考什么?也许是不明白为什么即使这样自己也死不了,我记不清。”
      “代理人站在我面前,邀请我加入血战军。”
      只是一个微小的甜头,连引诱也算不上,并无求生欲的混血半魔答应了面前的魔鬼代理人,至少,去那座黄铜堡垒里可以暂时喘口气。
      他没什么长远的打算,也不理解和魔鬼签订契约的意义,毕竟在主位面为人唾弃的事情,在九狱不过家常便饭。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阿德里安侧头去看发问的塞拉斯,为他愤懑的一问准备了冷静的答案,“我是魅魔、恶魔和人类结合孕育而生的产物,一个绝无仅有的样本,让我参加血战军出征深渊,对恶魔那边来说是绝佳的挑衅。”
      “可你还是个孩子。”
      “邪魔没有什么年龄之分,只能说,我确实处于弱势,签订契约是我最好的选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面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想,那些漫长的岁月从他眼前只一闪而过,因此都变得模糊了。他对痛苦的初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那时,他本就因为血统而缺陷的翅膀,被痛恨恶魔的各路劣魔撕扯,他还没熟练改换外形,不如说在九狱也没必要隐藏,所以在无数次受伤后,就连他的能力也不再能恢复翅膀的模样和功能。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可以挑选一些轻松的话题讲给塞拉斯听,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人泛滥的眼泪。
      “不过我不能像其他邪魔那样飞行,所以找来了一匹鬼灵马,它是我用四个灵魂钱币换来的。”阿德里安眼中光亮一瞬,投射在帐篷上的影子挣动一瞬,似乎是鬼灵马在其中蠢蠢欲动。“灵魂钱币是九狱的通用货币,每一枚里面都装着一个独特的灵魂,非常珍贵,是我完成墨菲斯托的任务得到的奖赏。”
      塞拉斯却没有为他的脱颖而出微笑,反倒忧伤地垂下眼睫:“那你的任务一定非常艰难,我很庆幸你逃出来了。”
      阿德里安沉默一瞬,艰难对他而言似乎是个陌生的词,正如凯伦相信自己有离开深渊的能力,领主奶奶也给了他一份力量作为礼物。
      但他努力去理解塞拉斯的意思,他想,对方说的艰难,也许指的是无数次重生愈合的伤势、无数次濒死时被契约拽回冥河的窒息感、无数次已经让他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和味觉的争斗,可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伴随自己一生的命运注定,他从未憎恨过。
      所以他不能理解塞拉斯,不能理解对方同情之后突如其来的悲哀。
      我也应该悲哀吗?他想。在这样的命运之中,我本应该感到悲哀吗?
      最终,他选择避开这个话题,继续推动他回忆的齿轮:“在与深渊的战争中,我找到了一些……认识我父辈的恶魔,尽管场面算不上太好,我还是从他们的辱骂中得到了零星的消息。”
      “譬如,凯伦·暗径这个名字。”
      阿德里安将手中的日志翻到首页,望着艾丹和凯伦两人的名字,望着他的圣武士爷爷送给半魔孩子的祝福:
      祝愿他永远怀揣爱与勇气。
      他的指尖不自觉触摸墨水留下的痕迹,仿佛只能依靠这白纸黑字在他空白的回忆里书写几位亲人的影子。
      “也仅仅只是知道而已,不清楚他的生平,只知道他曾在魅魔聚集的地方工作过,我没怀疑,就像我不会怀疑自己也是魅魔。”
      米拉吉亚方才骂过他不如格拉西娅大公手下的欲魔,然而她也不知道,这位第九狱的公主,欲魔女王,曾为了取乐而将这只红发的魅魔放在怀中亲吻,用无数欲魔的饥渴饲养他,让他灿烂的金色眼睛蒙上猩红的暖色光芒,只为了看看这只混血的半魔可以吃到什么程度。
      阿德里安不记得有没有让她满意,毕竟他过早失去了意识,再清醒的时候又在冥河里浮沉,不知死过了多少地狱时。
      “凯伦也没有选择,你成长在九狱,他成长在深渊,因此我们不能责怪你们走上邪路。”塞拉斯也远远望着他手中的日志,看见了首页的名字。“艾丹·费尔伍德,是你的爷爷吧。”
      阿德里安嗯了一声:“拿到日志之前,我只知道他是个被贩卖到深渊的奴隶,一些高等恶魔对他的事情讳莫如深,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我的奶奶,深渊城市缱绻沉舟的女主人……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好像一出口就会被某种力量往喉咙深处灌入熔岩。”
      说着他又无意识间触摸了一下嘴角,塞拉斯却从半空中阻截他的手,放在自己干燥温暖的掌心里,他触摸到因为劳作和战斗而粗糙不平的人类皮肤,在无声之中制止了他的一次自我厌恶。
      阿德里安叹了口气,没有收回手,转而继续道:“我知道这些之后就开始想,什么样的人类会对深渊恶魔产生感情?我只见过畏惧的、痴迷的、仇恨的,这些都不足以让一个女主人和凡人孕育半魔孩子。”
      他没什么可以询问的对象,九狱里倒是有很多邪术师或者契约人类的灵魂,他们不分昼夜地为主人劳作,或者在巨大的府邸里担任装饰品,但无一例外都像疯子一样永无止境地尖叫、哭泣或者谄媚,没有人回答他的疑惑。
      “于是,我从九狱逃了出来。”
      阿德里安盯着帐篷里唯一的烛火,他不想去回忆逃出来的过程,就算是他也会生理性回避最为痛苦的记忆,只能从碎裂一地的镜子中窥见几片:他只记得鬼灵马舔舐着长枪上流下的血迹,而那血来源于它的主人被贯穿的喉间。
      代理人和狩猎官终究还是没能将他捉回,在九狱,他与追兵打得有来有回;而在主位面,邪魔被大幅削弱,他身上的人类血脉却留存了不少力量,让他得以轻松应付。
      “人类让你失望了吗?”塞拉斯轻声问他。
      阿德里安侧过头望着对方,有些迷惘地摇头,顿住,又低下头去:“我不能评价。无论是圣徒还是堕落者,我都感觉不到差别。”
      “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凯伦,他在这本日志里写了很多,我试着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从艾丹那里听来的事情,关于那些爱和勇气。”
      这两个词似乎对他的嘴巴来说太过陌生,阿德里安声音渐渐发紧:“他写出来的东西不像恶魔,倒像是一个人类,明明我是他的孩子,却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所以,错误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塞拉斯一时哽住,他没办法代替阿德里安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缓缓抬起头,金色的蛇瞳依然明亮,却不再如往日般坚冰一块,似乎露出了一条缝隙,被身体里早已铺天盖地的痛苦争先恐后地扯开。
      “只有我的存在是谬误,对吗?”
      一阵窒息般的晕眩袭击而来,塞拉斯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呼唤痛苦之主,只能急切地靠过去,双手紧紧贴着阿德里安脸颊,几乎是虔诚地捧起这张痛苦的罪人之面。
      “你不是谬误,你一定是承载着期待而降生的孩子。”他抵着阿德里安额头,感觉到那对坚硬弯曲的角抵着他的额角,嗅到对方急促呼吸之间轻微的灰烬和硫磺气息,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确认无疑面前的是一只邪魔。
      但他脑海中却浮现了另一幅景象:助产士钻进低矮的农户小屋,他听见助产士手腕上的铃铛轻响,声音很低很低,却包含着人们对新生命的喜悦。他就这样守在屋外,安抚焦急不安的兄弟姐妹们,不断去打井水送给助产士,在这样的过程中紧张着期待着,直到啼哭飞出那盏小小的窗户。
      所以他可以说:“凯伦和你的另一位父亲一起逃出深渊,他们一定热爱着自己的生命,而你正是被他们期待着爱着的孩子……阿德里安,如果真的有谬误,那也是你被错误地养在了森然的九狱。”
      阿德里安也学他合上眼睛,人类的温度他品味过无数,但就像每天的汤温度都有差别,却并不值得食客去深究,但他此刻切实感受到了人类的体温,有些偏高,温暖,气息馥郁,有草药和熏香的味道。
      他与塞拉斯在一个如此近的距离,此时只需要遵从本性,用几个简单的能力就可以让对方迷恋,给予他梦魇的亲吻和甜蜜的呼吸,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赏赐——就连赏赐这个词也是最好的,是这样吗?
      但这些信手拈来的武器全都偃旗息鼓,阿德里安忽然不希望再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他不想再“吃掉”对方,只想像这样将自己蜷缩在对方手心里。
      阿德里安顺着对方的话语不声不响地思索着,他想,自己这么多年来从未寻找过父辈,也没有去拜访过那位梦魇领主,只因为自己的存在本就是谬误,若非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在九狱睁开眼?
      似乎是担忧他的沉默,塞拉斯呢喃般开口:“让我分担你的想法吧,让我了解你的痛苦,分担你的过去。”
      塞拉斯感觉到自己手背上又覆上一双温度不高的手,他不敢睁开眼睛看对方,只是像跪倒在神殿中祈祷那样,用灵魂去看对方的灵魂。
      “我能感受到的不只有痛苦,人类可以感受到许多,我不是只想单纯宽慰你,阿德里安,我想让你感受到这世界上的更多东西。”
      他的话刚出口,阿德里安倏然睁开眼,塞拉斯似乎感觉到他的动作,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凯伦的日志本无声无息滑到地上,发出的轻响不知是碰到地面还是砸在胸口。这个种族最大的宝物就是爱与勇气,他想,勇气就是这个固执的牧师一次次在自己身上坚持,爱呢,爱是什么样的?
      他的鼻尖掠过塞拉斯嘴唇,于是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心脏猛然一紧,颧骨和耳朵刺痛起来。
      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在这小小的草药味的帐篷里,在狭窄逼仄的藏身处间,甚至在那座宏伟迷乱的沉舟城中,一个梦魇对一个人类,一个恶魔对一个半梦魇,也会像这样没理由地悸动,伴随着一阵挣脱麻木的刺痛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往昔于雨中行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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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省考去也,14号之后再更,各位冒险者请扎营休息一阵,期间一切花销马洛先生承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