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他的暴行，他的正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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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大陆形形色色的审判机构中，各个族群都践行着一套神圣的规则，或成文，或不成文，由一位稳重的法官执行法律意志。一般来说，这样的地方会被冠以正义之名，但谁能发誓自己的法律永恒正义，谁能保证自己的审判公正无私？
面对一群实施暴行的镇民，是赞扬其反抗压迫，还是严惩其残害贵族？
这个问题抛给了一群卷入漩涡的冒险者，身处局中，谁来当审判官似乎都有一叶障目的嫌疑。
马洛仍然率先开口，他能被众人默契推举为队长，不只是因为他的战斗力、领导力或者不知何来的威严，最重要的是，他总能做出重要选择，并敢于为此承担责任。
“各位先休息，天亮之后，我们先去控制住镇长。”他再次确认时间，“然后收集他们残害卡斯帕一行的证据，尤其是我们上来的洞穴附近，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
“此外，卡斯蒂安遇袭的房子也可以侦察一番，就算他们派人去清理，相信卡斯蒂安自己有所预料，会留下一些线索。”
“之后，我们将人证物证提交给罗瓦拉法庭，对这些人做出审判。”
中肯、理智、完美到无可挑剔，众人却沉默片刻。
阿德里安难得抬起头，微微蹙着眉，声音比往日还要冷淡：“这群人既然有西格蒙德支持，最多会处决几个不痛不痒的底层人，斯通一定会被保护下来。”
“我们在罗瓦拉的土地上，就理应……”
“遵守罗瓦拉的法律？你凭什么说罗瓦拉的法律一定代表正义？”阿德里安金色的眼睛望向篝火，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如果一个法律不能触及普世正义的底线，那么就到了需要被破坏和重构的时候。”
马洛也皱起眉：“你说的话很像地狱骑士。”
“要我提醒你吗，墨菲斯托菲利斯可不是能讲正义的主子。”阿德里安直视他。
“那你想怎么做？”
阿德里安吐字清晰，轻微的沙哑为他的嗓音镀上一层粗糙的色彩：“这些人残害自己的主人，接受了魔鬼的教唆，向自己的同胞举起尖刀，沉迷在香幻叶制造的狂乱幻觉之中，对尸体做出不可饶恕的侮辱——他们是无可救药的恶意傀儡。”
“比起陪同审判团权贵玩弄文字游戏，我更倾向于，按照古老的秩序，以同态复仇审判所有曾对卡斯帕举起武器的人；以同谋帮凶的罪名处置对此支持和默许的人。”
“你要处置他人生命？”马洛语气沉下来。
“你的审判亦是如此，圣武士。”阿德里安盯着他，一直以来相互信任的二人用言语和目光交锋，其他人没有插嘴的机会，只是默然听着。“他们该死时，你却放任世俗法则让其逃脱，你就这样自诩正义？”
“可有些人也许是被迫举起刀的，”马洛顿了顿，似乎因为他这句话犹豫了一下，低头下意识看向手心，看向那道深刻而无言的疤痕，“他们如果不和同胞做一样的动作，就会成为被害的一员，但他们的内心拒绝行凶。”
一缕卷曲的红发垂落在阿德里安鼻尖，他平静地将其捋回尖角后方：“那他们事实上没有举起刀吗？”
马洛望着他的眼睛，蓝色出现一圈湖面涟漪，金色凝固成一块琥珀。
“如你所言，不想做而没有做的无罪人都在尸堆里了，我们要处置的，只有无论愿不愿意，事实上都做出了暴行的有罪人。”
“我们一定要做刽子手吗？”马洛难得疑虑。
“你们不是标榜代行神明意志吗？”他以问句回答，目光转向了塞拉斯，意思明确地针对虔信者们。“面对该死的人，还要等待刽子手来，是没有勇气，还是不够虔诚？”
一时无声。
阿德里安没等到他们任何人的回答，只有篝火在轻微地噼啪燃烧，在冷色的月光里涂出一小片光亮。火光跳跃在每一张凝重的脸上，照亮马洛紧绷的嘴角，照亮阿德里安低垂的眼睫，照亮阿尔芒不安的眸子、莱法利抿起的唇缝，和塞拉斯掌心的念珠。
许久，阿德里安轻声开口，他仍然看着篝火：“你太仁慈了，做一个正确的圣人是不可能的，善良不代表要原谅和包庇所有的犯人。”
马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不再看向自己的手掌，而是望向沉默中的众人，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难道不应该保护一切愿意悔改的生命吗？”
他的想法很不正常。莱法利敏锐地想，也许是因为他和马洛相处时间没有其他人那么久，此刻才能以置身事外的角度冷静审视：就算是半精灵的阅历和见识，就算是仁慈龙神的信徒，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也不应该如此……天真？
这个词的出现让莱法利皱起的眉心沟壑更深，他忽然有种本能的不寒而栗，虽不知从何而来，却让他确定了，这位队长并不简单。
回答马洛自言自语的只有阿德里安：“那么，就要以牺牲更多无辜的生命为代价，来鉴别和考验一个罪人会不会悔改？你要怎么向已死之人交代，怎么劝说卡斯帕原谅凶手？”
“为什么不将罪恶扼杀在恶意的萌芽之中？”
马洛回答不了他的尖锐问题，在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之后，浓雾散去，他们原来在秩序的天平两端遥望，一方仁爱，一方严苛。
“我……”马洛动摇不已。
“你的仁慈太过软弱，缺乏必要之恶。”阿德里安站起身准备第一班守夜，他的声音被夜晚的凉意浸透。“达成你想要的世界靠的不是宽恕所有人，而是保护值得的人。”
“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偏爱……”
“要塑造世界的命运，就要靠不公平的偏爱。正如要一艘船行驶在正确的航道上，就总要靠船桨划动。”诸多轻盈的火苗飞出他掌心，跳进每顶帐篷前的小灯里。“连神也这样做，只奖赏自己青睐的信徒，所以我们何尝不可。”
马洛不再和他针锋相对，低头捏了捏自己鼻梁：“……与我相对，你的残酷又闪烁着光芒，我找不到你这份善良的出处。”
守夜人的背影顿了顿，阿德里安隔着背包，将掌心搭在凯伦的日志本上。
其他伙伴没有打扰这场辩论，却也心思各异。
塞拉斯一开始想要支持马洛的方案，但阿德里安说出“怎么向已死之人交代”时，他浑身一竦，儿时的记忆像渗过沙袋的洪流，直到二十年前那场让他人生剧变的战争化为洪峰，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
是啊，卡斯帕也只是一个热爱地理的普通人，因为姓艾森伯格就要遭遇无妄之灾。这群镇民陶醉在魔鬼的教唆里，如果是往日，他也许会怜悯这些被操纵的可怜人，但如今，他身边站着反抗魔鬼契约的阿德里安，只要想起对方跪在血泊之中仍然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睛，就不能再问心无愧地搬出恻隐之心来原谅魔鬼的傀儡。
如果我的仁慈交给了毫无悔过痛苦的一方，那我的仁慈还是正确的吗，伊尔玛特，请为我指引前路……
神明仍然缄默不语，只留他一个人面对分岔路踯躅不前。
阿尔芒沉浸在对暴行的震惊之中，在他堆满繁文缛节的世界里，忽然从书脊里渗出血色来。
他人生的第一次旅途就如此坎坷，阿尔芒习惯了身边的一切都要富有条理，因此，这位高材生第一反应也是诉诸法律，但阿德里安也很快提醒他：罗瓦拉的法律未必代表普世正义。
罗瓦拉皇国的法律历经百年修订整理，有着完善的法条和例证。他下意识背诵着，拼命回忆在明珠堡垒中研读过的罗瓦拉律法书册，可越是回忆案例，他越是清晰地意识到，确实也许会有一两个谋划者被推出来处刑，也确实算得上正义……敷衍正义，斯通和西格蒙德却注定可以隐藏在权势的庇护阴影之下。
那么，真正的秩序和正义，究竟要谁来争取？
莱法利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这一切似乎还没有深渊的矿石带给他的波动大。他对人类社会的各类行径都不置可否，以旁观者的角度默默注视着一切。
百年前就如此，百年后还是如此。他想，人类在羊皮纸上画出的辽阔版图，从东到西，处处都发生着相同的事情，罗瓦拉如此，王冠城如此……安茹，也是如此。
人类在短暂的生命里热衷于各种阴谋与相互残害，但就是这样的人类社会排斥着同时利用着精灵，它看起来随时大厦将倾，却在历史见证下不断稳固和膨胀。
他不动声色，观望着镇子最后的命运。
营地里只剩下布置陷阱的窸窣声，几人陆续起身，掸掉帐篷上的薄灰，清洗餐具和瓶瓶罐罐，时不时疲惫地眨眼，默默希望今晚是太平夜。
然而当阿德里安绕到上风处，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众人的神经仍在紧张，不由得一齐看向他，下意识警觉起来。阿德里安向底石镇方向走了两步，鬼灵马随着他战备的动作一跃而出，终于得以舒展筋骨，一面喷气一面绕圈小跑起来。
“怎么了？”马洛把解开的盔甲放在架子上，略显疲态地揉了揉自己肩膀。
“停工的底石镇，会有这么明亮的矿炉吗？”阿德里安转过头来，示意树梢后隐隐约约的亮光。
马洛顿了顿，来不及穿回盔甲，快步向那边前行一段，嗅了嗅飘来的空气。
温暖，烟尘。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官顺着黑夜延展开来——热度，焦糊气息，渗透夜色的光芒，这是一场大火。
“底石镇出事了！”他猛地回头，尔后率先顺着路跑去，不忘高声嘱咐：“去埋葬卡斯帕的几个人还没回来，我们分头去找！”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他的暴行，他的正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