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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他的暴行,他的正义(三) ...

  •   从火海中滚出来一个人。
      一个人形,披着一块末尾烧焦了的破布,也许是床单,也许是窗帘。被火舌舔舐到通红皱起的皮肤暴露在外,沾着焦炭粉尘,滴下皮肉分泌的血浆和黏液,这一切的主人却浑然不觉,香幻叶长时间伺候或者说折磨他的神经,这等剥皮般的疼痛完全传达不到他的神经中枢。
      他先是漫无目的地佝偻着身子从地上爬起,面颊凹陷的脸上双眼无神,从肌肉的形状可以看出,他不久之前还是个矿工。
      发现四周没有同类,他忽然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直起上半身时,满满一怀金币被火光映得刺眼。
      逃出来了!不仅如此,还从议事厅里抢出来了这么多金币,老斯通那家伙胃口真够大的,只可惜那双老腿在火焰面前根本不够看,他那瘸子儿子也是一样!
      这火说不定就是哪个话事人放出来的呢。矿工忽然收敛笑声,陷入了往日一贯的疑神疑鬼,警惕地打量着每一扇燃烧且紧锁的门,直到那些狭窄不足以通过一个人的窗户里纷纷传来尖叫和哭号,这些声音仿佛取悦了他麻木的神经,让他再一次拼命笑了起来:管他是谁放的,便宜了我就行了!
      烟尘和热量将他的眼珠熏得通红,这双赤脚在温暖的石板路上走了几步,足底的疼痛中传来一丝凉意,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慢慢靠近森林了。
      他要出去,他必须得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这些金币足够他享受一阵子了。这里发生的破事足够自己死好几个来回,但现在,只要自己不说,这些死人可不会开口,就算有零星的幸存者,也没人会相信那些荒诞的指控!
      再说了……再说了……
      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跳动,突突,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用眼皮将这两颗干涩通红的珠子塞回眼眶,可那东西还是在脑子里跳个不停。
      再说了,那些贵族老爷吃香喝辣,自己却只能每天挖石头挣几块硬面包,再加上各类的税收,每天过的都是紧巴巴的日子。贵族既然替自己受苦征战,保护什么狗屁领地不被侵扰,那现在挨上几刀,不也完全是活该吗!
      他走进森林,开始抑制不住地回味,想起那位艾森伯格大人脖子上翻出的伤口,想起自己家的猎刀捅进大人胸腔的声音,大人的血液也是腥臭的,大人的骨头也会被轻易折断,原来大人和自己一样,那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呢?
      这些念头咆哮着在他脑海里闪烁,以至于他根本注意不到阴影里靠近自己的一头巨狼,那牛犊大小的母狼死死盯着他,盯着他在地上拖沓的步子。
      一阵巨大的力量从背后将矿工扑倒在地上,他只感觉到喉咙里一阵发凉,然后是后颈腥热潮湿的鼻息,怀里的金币叮叮当当散落开来,他伸长手臂去够,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的皮肤脱落下来,像破烂的袖子搭在关节上。
      他想尖叫,却只发出古怪的喉音,那些魔鬼的教唆和贪婪,都沉入了一片死亡的宁静与漆黑。
      一具新的尸体倒在地上,头狼低吼一声,偷袭的巨狼将牙齿从矿工脖子上抽出,舔舔嘴巴上的血,踏过地上沾着血迹的金币,继续围猎逃出来的幸存者。而头狼绕着火海外围走了几步,兽类本能让它抗拒火焰温度,但它和所有的狼都没有半分要逃开的意思。
      不多时,头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伊弗瑞特靠在一棵树上,一支明显是刚削好的木头短笛在他手心里躺着,他将其放在唇边,声音粗制滥造,倒是被他吹得轻快婉转,仿佛面前不是快要燎到他洁白头发的火焰,而是宫廷的晚宴。
      这位演奏家脸上没有分毫平日轻浮的神色,他琥珀质感的眸子被火染成炽烈的颜色,手指翻飞跳跃在笛孔之间。他的乐声里是一阵长长的风,簌簌飞过树梢,扯落了黄色红色的叶子,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面那一刻,乐曲戛然而止。
      “各位,幸会。”他站直身子,一串精灵语从他口中吐出,伴随半个浅淡的微笑。
      他面前站着一群穿着劣质布料的精灵,他们中许多生来就分布在各个阁楼与楼梯角落里,被呼来喝去,被吹毛求疵,被克扣食物,被随意买卖,被安上“尖耳朵食肉魔”的蔑称。
      如果他们习惯了这样的命运该有多好,但他们灰扑扑的母亲总给他们唱着精灵语歌谣,讲述森林里的童话故事,但这一切对他们有什么用?楼梯下只有臭虫和灰尘,只有阁楼的小窗可以看见一线林梢,可他们听不见树木的合唱,就算侥幸逃出,在同族的面前,他们也只是会说精灵语的异邦人。
      现在,这些精灵手中拿着沾染血迹的短刀和匕首,像一群无声无息的纤细蝴蝶,飞出火焰组成的花海。他们熟知每一处通路、每一扇门,也熟知如何封死这些生路。
      他们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表情,这份崭新的情绪聚焦在白发高精灵的身上,是的,他们看得出这是个出身城邦的高精灵,或许还身世显赫,但不管怎样,都应该对这群人类奴仆厌弃,或至少是无动于衷才对。
      一个精灵率先站了出来,她曾在酒馆的厨房里负责生火。那天她仍然重复着自己的工作,这个大块头忽然闪进厨房,扯下擦地的臭抹布露出一头无暇的白发,在惊奇却疲惫的目光中,用他们的母语说出那句:来颂诗吧。
      她心头一颤,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回应这句话。她一直以为,在运送仆役的那辆牛车上,她所听到的那段对话只是荒唐的玩笑,他们这群飘忽不定的仆从之间怎么会有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他们怎么会真的拥有反抗的组织力量?
      但她最终抿了一下嘴唇,在周围狐疑或无动于衷的同胞之中,缓缓举起一只干瘦的手臂:请作诗吧,我的同胞。
      此时,她掌心里沾着粘腻的鲜血,血的主人曾经因为汤的温度抽打她的脊骨,鞭梢落在凸起的皮肤上时她连哭的念头也没有,只是透过散落下来的发丝看向连眼神也懒得投过来的同胞们,看他们依然忙忙碌碌。
      我不抗拒这种事情。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回忆着那个人类被火光定格的惊恐表情,那一刻她的脊背又剧痛起来,但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想哭了。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伊弗瑞特,后者回应她一个莞尔,方才短笛吹出的乐曲她都听见了,粗糙,但非常容易铭记,这是精灵血脉带来的无用长处。
      随后笛子被随手丢进了火里,伊弗瑞特从自己口袋里倒出一枚有些老旧的铜币,她看清了,那是一枚矮人钱币,经常来酒馆喝酒的矮人雇工们有时候会将它抛来抛去。这些雇工住在矿场另一侧的山洞里,或许此刻他们也在冷眼旁观燃烧的镇子?
      “认识莉丝贝特吗?”伊弗瑞特开口了。
      “她不欠帐。”一个在吧台后负责倒酒的精灵回答。
      是了,莉丝贝特。她想,这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雇工,因为莉丝贝特的胡子在男女矮人里都算得上亮眼,虽然她和其他矮人一样孤僻,但却是从不欠账,也不碰那些味道难闻却倍受人类追捧的叶子。但她已经好几天没来喝上一杯了,从白发精灵来厨房起那天,她不愿意去猜测莉丝贝特的遭遇,这样的事情在底石镇发生了太多,那些话事人总在密谋,而每次密谋,总会有人丢了性命。
      她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匕首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回答。
      白发精灵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了端倪,他收敛微笑,以十分正式的姿态面向她:“你看起来是同道中人,你叫什么名字?”
      “希姆拉达。”
      “你好,希姆拉达,我是伊弗瑞特。”他将矮人硬币隔空抛来,“这个你带着吧,就说是我给夜曲的礼物。”
      希姆拉达会意,她正式被接纳为一员了,于是将硬币收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要去哪里?”
      “灰鹰隘。”伊弗瑞特说出了一个通用语地名,然后接着用精灵语,“你们之中任何人,不想再回到人类城镇就去森林里,附近的同胞已经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氏族,如果想和我一起做些什么,也可以去这里找我们的同胞。”
      几个精灵散去,没入森林的阴影,留下的精灵之中,希姆拉达微微低头:“谢谢。”
      “谢谢你们自己。”伊弗瑞特也低头行礼,“愿长风永远吹拂你的枝叶。”
      精灵们也异口同声:“愿长风永远吹拂你的枝叶。”
      伊弗瑞特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向阴影里躲藏的头狼,熟练地画了个动物交谈符号,轻快地开了口:“狩猎还愉快吗?”
      头狼的耳朵向后折了一下,从阴影中走出来,和他保持着距离。它的尾巴左右扫了扫,低声回答:“愉快?愤怒。残害子嗣,无能,复仇,这里的头狼,指路。”
      “啊——卡斯蒂安让你们来的。”伊弗瑞特拖长了音,慢吞吞舒展一下肩膀,“不奇怪。不过估计我的伙伴们要开始找我了,那我先走了。”
      燃烧的短笛因为木料潮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头狼昂起脑袋,嗅闻着火海里一阵阵温暖的血腥味。

      火场另一侧,莱法利站在外围,双手负在身后。
      半人高的小钢铁卫士从火场里笨拙地走了出来,那是他临时做出来帮自己煮茶和观望的小装置,算是消耗品。不过它身上沾着一些草屑,金属表面没有粘性,很有可能是先沾上了煤油,再蹭上草屑。
      如此看来,这小家伙也是为火海添砖加瓦。
      随后,他看见索艾穆克跟在小钢铁卫士身后,手里拎着一套盔甲,正是西格蒙德军队使用的形制,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在抱怨太沉,莱法利不由得露出个微笑。
      对方看见莱法利站在外围也不惊讶,走出来揉了揉头发,抖掉上面的灰烬,将盔甲丢给莱法利身边一人高的大钢铁卫士,嘟囔着坐在石头上。
      “在哪找来的?”莱法利挽起手腕上的袖子,为他掸去肩头的灰。
      “铁匠铺地窖,锁得挺深。”索艾穆克装作不经意,“就找到这么一套,我们回去做课题应该够了。”
      莱法利没有问更多,他看向火海:“看不出你还会在意人类发生的事情。”
      索艾穆克整理了牧师短袍下摆,重新穿好工程师夹克,咕哝了一句:“唔,不如说是学者的惺惺相惜,谁都不想在加入开拓者公会前夕卷入这么场斗争。”
      “他姓艾森伯格,这就是他要遭遇的。”
      “我还姓以太流呢,我也没……”索艾穆克忽然闭上嘴巴,发现覆水难收,只好叹了口气,“……家族也好,氏族也好,到头来都是固步自封那一套。”
      “你变了很多。”莱法利收回手。
      “毕竟也是一百年过去了。”索艾穆克仿佛意有所指,但很快,他跳下石头,把盔甲收回魔法背包,抬起头朝莱法利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去吧,可别让好不容易找来的伙伴等急了。”
      “伙伴?”莱法利和他岔开两三步,轻飘飘的一声溶解在火场的杂音里,没有传达到第二个耳畔就消散殆尽。
      火海仍在膨胀,旁若无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他的暴行,他的正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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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省考去也,14号之后再更,各位冒险者请扎营休息一阵,期间一切花销马洛先生承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