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燃烧的回声（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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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离开矮人酒馆，就算看到半身人也会觉得高挑可人；同样，经历过深渊恶臭的伙伴们，再回到主位面，就连食腐鬣狗也显得可爱起来。
大概……会可爱起来？
裂隙吐出一行冒险者，周围仍然是漆黑的山洞，手中光源再次熄灭。然而在众人准备重新唤出光源之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首先袭来。
身为游侠，卡斯蒂安第一个对周围环境恢复感知，他瓮声瓮气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上去应当是捂着鼻子在抱怨：“这是把我们传送到底石镇的粪坑了？你也不怎么样嘛，墨菲斯托的看门狗，要不还是把我送回深渊吧？”
话音刚落，周围的黑暗里传来动物的低吼声，卡斯蒂安下意识向声源反方向退了一步，靠上了一处坚硬冰冷的铠甲。随着几位精灵召唤出光球，马洛将怀里的小少爷护在身后，长剑戒备在身前。
周围的环境在荧光之中逐渐显现：这是一个相对较大的自然坑洞，头顶有风口涌入，但此时应当是夜晚，并没有光线。四周的石壁陡峭，几乎垂直，一侧石壁下堆着面目全非的尸体，而发出低吼的是一群眼睛冒着绿光的巨狼，腐肉和狼的味道正是恶臭的来源。
吃惯了腐肉的巨狼对这群新鲜的肉垂涎欲滴，根本顾不上数量差距，由于突然的光照而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只是虎视眈眈地绕着一群人转圈，寻找破绽。
“这群好像是头狼委托我们找的‘子嗣’啊。”卡斯蒂安眯起眼睛适应光线，逐渐看清巨狼的模样，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收敛了面色。“……它们身上有摔落的骨折伤，应该是被人故意丢进来的。”
他松开捂着鼻子的手，在空中画了动物交谈法术，盯着那些狼的眼睛看。许久，皱着眉将目光投向伊弗瑞特，后者也尝试一次，和他对视，摇了摇头。
这群狼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无法沟通了。
“问不出来，直接动手吧。”卡斯蒂安恢复傲慢的神色。
“就等您发号施令呢。”索艾穆克尖酸一笑，引导祝福术落在众人身上。
狼群察觉到这群人的动作，几只胆大的或者说饿疯了的狼率先扑了上来。
莱法利一路上一边走，一边用深渊矿物打制了一把小巧的短刀，此时正好塞进钢铁卫士手甲里。狼的尖牙利齿在纯粹的盔甲下找不到半分破绽，只能徒劳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阿德里安并不擅长狭窄空间作战，刚从深渊出来还有几分被削弱的感觉，面色十分不虞，无法冲锋作战，只能将火焰唤至手心，烫掉哪只倒霉鬼的狼皮。而马洛在他身后，对近身战斗得心应手，长剑顾不上的地方直接用盾牌劈砸，像一座坚固的山。
几位远程战斗者处于包围圈中心，被保护在近战战士的身后。卡斯蒂安腾不出空间拉弓搭箭，也没有让风暴起飞的上升气流，便用匕首见缝插针地偷袭。塞拉斯忙着补充队友状态，和伊弗瑞特一起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提供支持。
“怎么样，在我的战歌里准头有所提升吧？”大个子诗人在混战中闪转腾挪，用一支短笛向乐曲里编织魔力。
阿尔芒将高举的手重重压下，随着惑控咒文闪烁消失，一群被控制精神的狼哀嚎着倒在地上，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被阿德里安的扇形火焰吞噬。
他长出一口气，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你不开口更好。”
“言语的力量大得很呢，能伤害爱人的心，也能伤害敌人的血肉。”伊弗瑞特单手握着短笛，将一端指向最后一只犹豫着想要逃向尸体堆的狼，虹彩魔法喷涌而出，转眼蒙蔽住狼头，让其歪七扭八地一头撞在石壁上，倒了下去。
阿尔芒撇了撇嘴，马洛收回长剑，在他肩头温和地拍了拍：“你做得很好，比之前在庄园里进步了不少，看来你悟性很高，只用几次实战就能巩固。”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阿尔芒脸颊，他摸了摸鼻尖，又推了推眼镜，小动作一番还是不知道说点什么，最后只好声如蚊呐地吐出一声谢谢。
另一边，卡斯蒂安率先跑去查看尸体堆，完全不在乎腐臭味会破坏自己的贵族身份。他弯腰从一堆残肢之间拽出一把有些朽坏的短剑，用袖口的丝绸装饰擦了擦，亮出其上的艾森伯格徽记。
“卡斯帕的随行侍卫，也是侧室旁系的小贵族们，虽然有佩戴家徽的权力，很可惜，只能给大贵族当侍卫。”
说完，他抬起头印证自己的猜测：在他们头顶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巴掌大的夜空，朦胧的月光尽力圈出一小片光亮。
这里正是他们那天晚上发现的，卡斯帕尸体溯源的洞穴。
伊弗瑞特也在观察尸体堆，这些残骸被狼群撕扯得不堪入目，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人形。他向边缘走了几步，发现里面腐烂程度较深的武装人员没有被吃干净，外围有一些新鲜的尸体，被啃得面目全非，看得出来更受狼群喜爱。
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腾上来，伊弗瑞特没有声张，在所有人都集中在卡斯蒂安手上的短剑时，伸手去分开几块，驱赶被光线惊扰的食腐虫类。
一截编织整齐的红褐色胡子露了出来，一丝不苟，涂在上面的保养油脂被血迹浸得发黑，失去了生机。
伊弗瑞特僵在原地几秒，反应过来，才觉得喉咙发紧发痛，手指关节下意识攥在一起。他琥珀般的浅色眼睛骤缩片刻，在其他人看向自己之前，心里很快凝聚起一个想法，然后悄悄看向阿尔芒。
法师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很好。
他慢慢强迫自己松开手指，片刻后，恢复了神情，像是没发现什么那样挪回了众人身边。
阿尔芒一直在关注着卡斯蒂安的发现，他望着短剑上的徽记猜测：“难道卡斯帕也是从矿洞传送到这里，被狼群袭击后受了重伤，自己利用位移法术上去，却因为身上的血味被地面的野兽再次袭击？”
阿德里安否决：“撕开深渊裂隙自己进入不是轻易办到的事，更不可能精确地定位裂隙打开的位置，一般人莽撞进入的话，大概率会掉进熔岩海，侥幸活下来的则被恶魔抓去奴隶市场。”
“那只矿洞石壁里的邪魔呢？会是它打开的吗？”
“它没聪明到这个程度，代理人也不必用这种蠢招数。”阿德里安走去他们来时的石壁，触摸一番，“另外，一个连接薄弱的地点，每一次撕裂都会有痕迹，这里除了我们，上一回打开还是我父亲逃出来那次。”
排除了所有想法，最终的结论再怎么血淋淋，也是真相了。
索艾穆克为钢铁卫士手里的短刀擦拭血迹，头也不抬地补充一句：“还记得头狼说过跟这群狼沟通不上了，可刚才它们嗓子明显好着呢。”
“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它们身上有惑控魔法的痕迹，除了施法者不会回应其他人，它们被下令无差别攻击和进食一切猎物，不会让任何人有逃出去的机会。”阿尔芒解释。
马洛望着头顶一小片天空，聆听伙伴们的讨论，忽然，他将目光放在被照亮的石壁上，在被抓挠成条缕的野草之间，露出了无数挣扎的痕迹，刮擦石壁，那些指尖的血迹被反复涂上，又绝望地滑落下来。这些护卫、保镖和雇佣兵，都在绝望之中徒劳地想要爬上石壁逃生。
他举高手中的光球，在这些一人多高的挣扎痕迹之上，还有着拖拽的血痕，看趋势是向上，应该是将某个血肉模糊的重物吊在绳子上，一下一下拖拽上去，比如……
一个结论闪过他脑海，马洛猛地看向卡斯蒂安，后者是敏锐的追踪者，早已发现了这些痕迹。卡斯蒂安低着头，本来只是遮住一侧眼睛的头发完全掩盖了表情，随着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他紧紧攥着短剑剑柄的手指开始发抖。
“卡斯帕根本就没有去矿井，所以无论是谁，自然在那里发现不了任何东西。”
愤怒的声音从他唇齿之间挤出，众人沉默下来，整齐而无声地望向他。
“他一开始，就被底石镇的镇民袭击，丢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狗碗里。都瞧瞧吧，这群疯狗咬出来的，是不是特别像恶魔撕咬抓挠的痕迹？”
卡斯蒂安忽然爆发了，情绪激动起来，仿佛这个真相触动了他心里某处。“这里的倒霉鬼和卡斯帕，都不是被狼咬死的，这话现在说起来真可笑，但是——艾森伯格的训练之下，怎么会连一群畜生都对付不了？”
“他们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也许是接受镇民的谄媚和照顾，只需要说‘为您擦擦铠甲吧’就能让这些老爷乖乖解除武装，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老斯通那样的……”卡斯蒂安咬咬牙，根本找不出更有攻击性的词语，只能用几声诘屈聱牙的古罗瓦拉语咒骂，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冷扫过肃穆的伙伴们，和眼神如水却无能为力的马洛，硬撑着继续吐露真相：
“……一刀、一刀，卡斯帕身上最初的伤痕被撕咬和腐烂之后几乎消失无踪，但发生过的事情总会有痕迹，他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被出自不同之人手中的匕首、猎刀、菜刀甚至矿镐裁成了这么个破布娃娃。”
卡斯蒂安面对众人，站在视觉中心，像演讲那样张开双臂，漆黑的眼珠兴奋地抖动起来，像极了片刻前曾厮杀过的狼群。
“想象一下，就像节日里被摆在桌上的食物，每个人都要兴冲冲地割下一块来分享喜悦，哪怕自己撑得吃不下，也要合群地举起叉子上的肉！”
阿尔芒在他的形容下打了个冷颤，向后退缩半步。
但演讲还在继续：“只有人喜悦怎么够呢，还要将尸体放下来交给恶狼撕咬，不过这群畜生吃其他人已经吃饱了，看起来没怎么光顾我亲爱的表哥。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对着他的尸体狂欢？有没有庆祝自己的胜利？”
“朋友们，几百年后，当权势不再眷顾艾森伯格，这件事将会重见天日，被粉饰成反抗艾森伯格压迫的一段佳话，这种事在罗瓦拉历史上可不少见。”
卡斯蒂安的语气如毒蛇般阴森狡猾，完全没有半分追踪猎物时神采飞扬的样子，脸上几乎被光影刻画出几分狰狞，这两种模样究竟哪个才是面具？
卡斯帕的尸体被丢在森林里就是最好的收场，没有人发现则万事大吉，就算被发现了，也会像他们一开始那样得出错误结论，印证了镇长的说法。当一群懵懂无知的冒险者确定矿井下只是恶魔，就会毫无顾忌地乘上送死的矿梯。
片刻后，卡斯蒂安丢下短剑，好整以暇地整理好自己的装束，抚平了方才在激动中捏出褶皱的衣摆，就好像那些情绪只是一场戏剧演出——如果他的指尖没有还在几不可察地颤抖的话。
“他们怎能如此果决地杀害贵族成员……”阿尔芒望着石壁上挣扎的痕迹喃喃。
“当然是更大贵族的包庇，甚至是指使。”卡斯蒂安补上了最后一环答案：“镇长有西格蒙德公爵作为靠山，他默许这里可以埋葬多少人，这张贪婪的嘴就能吞下多少尸骨，卡斯帕的父亲又能说什么，他正庆幸自己还有别的儿子呢。”
“这样一来，被恶魔占据的矿场，理所当然地可以被他的军队‘保护’起来。”
“当然，如果此处原本的这位孤儿领主不幸死于非命，他更是可以‘沉痛地’接管这‘令人悲伤’的地方，为自己的军队服务。”
卡斯蒂安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一如既往地精明、刻薄、冷血，甚至微微扬起嘴角，无端给人一丝风雨欲来的预感。
他抬手向上扔出风暴，猎鹰无法直接飞起来，但可以矫健轻快地扑腾翅膀，向上翻腾几步，从最上方茂盛的杂草丛中叼下来一截绳子——正是他们之前放下来，却没来得及亲自探查的遗留物，此刻已然成为直接的生路。
“我们上去吧，看来我得找人谈谈了。”
卡斯蒂安阴冷地微笑着，让风暴落回肩头，向众人颔首。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燃烧的回声（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