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燃烧的回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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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深渊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有无数种答案，通常的作品会从词典上摘抄一切负面词语，描述此处无法用主位面公认的规则行事，自然，也没有分毫道德可言。在切身体会这份纯粹的混乱之前，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一点，毕竟被抓去深渊当作奴隶贩卖的种族极少有逃脱，也就缺乏令人信服的例子了。
随着深渊的入口在阿德里安掌心下扩大，逐渐吞噬了整个山洞，众人闭上眼感觉到一阵晕眩。再睁眼时，四周仍然是黑洞洞的山体，方才的照明全都失效，不得不再次召唤出光球，照亮周围的情况。
光芒并不能驱散众人心中奇怪的不安，身体正在本能地抗拒深渊环境，马洛掌心里的火光明显小了很多，明明灭灭，时不时照亮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塞拉斯也不由得擦了擦鬓角渗出的冷汗，试着念诵起祷文，却发现得到的回应微乎其微。
这里是恶魔的老巢，混乱和邪恶孳生的温床，秉持秩序和善良原则的圣武士牧师自然首当其冲，被深渊的环境牢牢束缚，比其他人更加不适。
面前不再是死路，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蜿蜒向深处，随着光线折射出辉光。仔细看去，石壁里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矿物，即使没有照明，凭着它们自身的微弱光线，也可以判断出山洞走向。
不知何处传来矿镐工作的回响，但万幸目之所及处没有恶魔出没，他们选择的地点还算安全。
阿德里安站在通道入口，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恢复如初，没有分毫被深渊克制的模样，相反，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泛着粉色的皮肤几乎在散发光泽，本就形状漂亮的嘴唇在越发鲜艳的唇色中不断吸引目光，关节处突起的骨刺蠢蠢欲动地顶着皮肤，似乎要破体而出，展露一双尖刺或者翅膀。
他的红发如火焰一般明亮，挣脱了发带的束缚，像是一团富有生命力的赤色云雾。往日纯金色的眼睛里，边缘泛着一圈温暖的橙色，竖起的瞳孔在弱光中舒张成纺锤形，落在谁脸上都带着摄人心魄的味道。
正如他自己所言，它是邪魔的子嗣，一个真正的“魔裔”，因此，在属于恶魔的深渊之中，他显得如此美丽而强大。
“你……你真的是深渊的一部分，原来……深渊也有美丽的一面。”塞拉斯语调中带着些痴迷，几名精灵相互对视一眼，即刻意识到这是魅魔能力在作祟。
“不是美丽，是引诱堕落。”阿德里安单手解下肩上的斗篷，几乎是劈头盖脸地丢了过去，盖住塞拉斯的脑袋，阻断他的视线，语气比来之前还要冰冷。“别盯着我看，或者给自己施加个意志抵抗法术。”
他算不上讨厌自己的血脉，从出生起这份诅咒或者礼物就始终相伴，阿德里安明白自己能活到今日仰赖这份血脉，也明白自己活成这副样子亦归咎于这份血脉，因此他从不觉得它好或者不好，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但塞拉斯已经第二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来了，那双眼睛里的婴儿蓝显得太无辜，单纯到他做不到忽视其中的意味。被审视、被凝视、被渴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大可以凭借这份吸引力去肆意捕猎，引诱他人堕落，毕竟自己来自深渊，但这世界上谁又不是心中都有自己的深渊呢？
也许……除了塞拉斯·弗斯特？
这些想法又让他烦躁起来，阿德里安不想去深究原因，干脆用一块破布遮盖视线，欲盖弥彰，以忽略自己为那双蓝眼睛染上的欲望。
马洛不动声色地来到两人中间，遮住了他们彼此的视线。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我们要继续向前走？”
“嗯，这里应该是缱绻沉舟，深渊熔岩海上的一处岛屿城市，我和这里有血脉联系，所以会被传送到附近。”阿德里安向通道内走了两步，他无需照明，找到一处联通外界的缝隙，向外张望了一下。“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处矿场，我能感觉到另一端有位面链接薄弱的地方，我们从那里出去。”
“深渊郊游？那我们最好快点，虽然我经常被人说‘滚去深渊’或者‘下地狱吧’，但切身体会一下，我还是一秒都不想多待。”卡斯蒂安匆匆钻进通道，还不忘潇洒地挥挥手。“为此，我愿意回去给孤儿院捐款！”
众人陆续走成一条长队，离开了魔鬼的死局，气氛稍微松懈了一些，几个人不由得新奇地打量起周围的深渊矿物。索艾穆克甚至得时不时推一推身前沉迷采样的莱法利：“老师，咱们可别掉队了，这里的矿物就算带出去，也发挥不了在深渊的功能。”
“只学了一半啊，凯德。”莱法利用目光示意他腰带上的一圈便携工具。“主位面的矿物围绕魔法发挥功能，深渊矿物则以灵魂，也就是我们氏族说的‘以太’，所以仅凭本身的性质，就足够我们做一个新课题了。”
索艾穆克摸摸鼻尖，看起来快要被说动了，于是莱法利又添上一把火。
“我问你，凯德，你想不想加入开拓者公会？”
效果立竿见影，索艾穆克终于抬起自己金贵的胳膊，一手锤子一手凿子，麦穗近的眼睛里难得燃起斗志，加入了钢铁守卫开挖样品的行列。不消片刻，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发挥作用，塞满了形状不一的矿物样本。
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回响在山洞中，众人时不时透过缝隙窥见外侧的岩浆海，不难看出这地方是沿着山壁开凿出的一条隧道。经过几处岔路，由阿德里安判断行进方向，不时侧耳倾听四周回响的远近声音。
前方弯道处灯火一闪，阿德里安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停下。
这只恶魔的样子都还没完全出现，阿德里安的标枪抢先一步，他本来就行动迅速，在深渊里几乎是眨眼间出现在敌人身后。在喉咙上插着标枪的牛头魔倒下时，露出了身后手臂溅上血迹的阿德里安，和四肢还在反射性挣扎的另一只牛头魔。
“它们是这里的矿工？”走在他身后的塞拉斯用已经微弱的光芒画了安神手势。
“嗯，兽形魔经常被雇佣做苦力。”阿德里安平淡地回答，一手拽住一只恶魔角，毫不费力地将它们的尸体挪去一边。
他下意识将手指放在恶魔额头上，吃掉战利品的灵魂，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面色一黑，将自己的手甩开。
塞拉斯看在眼里。“你是要……”
“同类相食。”阿德里安替他说完后面的话，扭头继续向前走。“不仅是梦魇，我还有恶魔血脉，‘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卡斯蒂安在塞拉斯身后戳戳他：“他说‘我们’的时候，我都有点自惭形秽了。行啦，多愁善感的牧师，你要是怕他，换我走第二个也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塞拉斯向他皱皱眉，快走两步赶上阿德里安，“他们如果认出你，会放走我们吗，至少这样我们就不用兵戈相向。”
“你要同情恶魔？在差点向魔鬼屈从之后？”阿德里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这不一样，如果你这样的人是深渊的一部分，那也许深渊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塞拉斯深吸一口气。
“你只是在被我影响。”阿德里安含混不清，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魅魔光环还是别的什么，“我在魔鬼手下的时候讨伐过数不清的恶魔，这里的家伙看见我只会扑上来，不如先手除掉威胁。”
“你很特殊，你是特别的邪魔子嗣。”
“我说了，你只是在被我影响。”
阿德里安加快了脚步，任凭身后人再怎么翻来覆去地强调也无动于衷。
不久，一行人钻进一处塌方形成的窄缝，走入另一处稍宽敞的山洞，这里有着明显的生活痕迹：一张小桌子放在中间，桌面堆放着一些书本和生活用品，书本还是摊开的，桌角有一盏在深渊里不会熄灭的灯。
山洞另一侧还有简易的帐篷床铺，看大小不是矿工恶魔能躺下的。这些东西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荧光粉尘，就像来这里的路上一样，看起来这便是个废弃的矿洞。
看起来，有人曾在这里住过许久，又在某一天不告而别。
伊弗瑞特在狭窄通道里施展不开，此时终于能活动手脚，便晃悠去桌前，嘴里还不忘暖暖场：“恶魔应该是不喜欢野营的，看来是某位主位面来客在这儿住了一阵，总不能是恶魔会看书了吧。”
众人分散开来，向他投过疑惑的目光，伊弗瑞特咧咧嘴，自问自答起来：“那么恶魔不识字吗？哎哟，瞧您说的，能言会道的迷诱魔也不喜欢读书啊，它们会说：那些奴隶市场里的商品写的东西，有什么看的必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摊开的书本，扫了一眼，忽然定住：“嗯？居然是通用语写的日志。”
阿尔芒和索艾穆克立马一左一右围住他，伊弗瑞特便把日志放低一些，三个脑袋凑在一团。
“作者的名字在这里：凯伦·暗径，听起来是人类的名字风格啊……哎！”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翻页，手上的东西就被另一个人强行拿走，三个脑袋一齐抬头，在看见阿德里安的瞬间偃旗息鼓，闭上了表达不满的嘴巴。
阿德里安捏着日志的书脊，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焦急的神色。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焦躁地胡乱翻着日志，也不知道能看清楚多少内容，或者只是瞥了一眼其中混杂着的文字，干脆跳到了最后一页。
他盯着日志的时间有些久，马洛耐心地在一旁擦拭起桌子，索艾穆克看他拿走日志，就去争分夺秒地开采矿物样本了，只有伊弗瑞特在原地换了三种站姿，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我说，要是只有一本小说解闷，其实你完全可以大声读出来。”
闻言，阿德里安合上日志，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环视一圈周围的情况，近乎平静地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这是我父亲的日志。”
一阵诡异的眼神交流，片刻后，伊弗瑞特率先找回声音：“……哪个？”
马洛正伸出一根手指要说什么，听到他这话无奈地放了回去，阿德里安却令人震惊地对上了他的节奏。
“半梦魇父亲。”他确认似地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另一个恶魔父亲也在这里。”
“啊、啊所以他们是一起从这里逃出去的，所以位面链接会有些薄弱。”伊弗瑞特努力理解了一下。
阿德里安点点头，走去摸了摸尽头的石壁，低声开口：“就是这里。”
在其他人对民俗不够了解而慢半拍的时候，伊弗瑞特显然嘴比脑子要快：“你说父亲，但人类男性和雄性恶魔，嗯，我的意思是，子嗣魔法对邪魔管用的吗……”
阿尔芒看起来尴尬得想把自己藏在石头里，伊弗瑞特问完就理智回笼，睁大了眼睛捂住自己嘴巴。
然而阿德里安虽然眼神凌厉一瞬，大概是众人都陪着自己面对魔鬼了，最终也只是侧着头思考片刻，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奇怪的，不是靠魔法。梦魇可以改变自身形态，但后裔受到影响，会拥有整套的器官，无论男性还是女性。”
“……好刺激的话题。”伊弗瑞特哇了一声，说完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果不其然看见塞拉斯已经在面壁了，正在用力揉捏自己滚烫的耳廓。
他心里飘过几句各种语言的感叹词，不太礼貌，不甚体面，赶紧闭上嘴。
“正如我所说，就算听起来很诱人，我大概也还是会坚持和牧师睡一张床。”卡斯蒂安挪到他身侧，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阿德里安显然没有尴尬的意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世俗的观念。最终他将日志收到自己背包里，向各自岔开视线的伙伴们淡然发问：“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可以走了？”
“快走吧，在深渊里多待一秒，都让人觉得虚弱和不适。”马洛上前来。
队友们纷纷点头，显然没想到此次深渊一瞥还有这种收获。
阿德里安在石壁上打开位面传送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处小小的避风港，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燃烧的回声（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