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定价权 第二章:定 ...

  •   第二章:定价权

      周三下午,国际商法,教室在三楼。

      白其音提前十分钟到的,前五排已经坐满了。她扫了一眼——前排法学院和商学院混着坐,中间纯法学院的,后排稀稀拉拉几个,一看就是来蹭课的。她在第七排靠走道坐下,笔记本摊开,笔搁右边,手机屏幕朝下扣桌上。

      教室里的气味有点微妙。不是香水,不是空调,是那种新笔记本的纸浆味混着电子产品的散热味,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绷着的,像上学期模拟法庭决赛前准备室里的味道——每个人都在装不紧张,每个人都在暗暗深呼吸。她在法学院待了三年,存在感一直不高,不是那种会被忽略的人,但也绝不是走进来让人转头的那种。灰外套,黑裤子,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也不抹。她的长相需要多看几眼才记得住,但大部分人不会多看那几眼。

      两点整,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拿讲义,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不到四十,头发剪得极短,走路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随手戳在那的标枪。

      他在讲台前站定,扫了一圈,把保温杯搁上去,闷闷的一声。

      “我叫余绍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里,“这节课没有自我介绍环节。我不关心你们是谁,我只关心你们跟不跟得上。上学期我这课退了五分之一,不是我劝退的,自己跑的。能坐在这,说明你们觉得‘国际商法’四个字听起来很有用——我提前说一句,它确实有用,但得看你知不知道怎么用。”

      他讲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游走,没停在谁身上,但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们大概率一辈子都做不了真正的大律师。不是你们不努力,是你们太穷了。不是穷在钱上——当然,你们中间有些可能也确实穷——是穷在时间上。”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

      “你们的父辈,没有花一百年来教会你们一件事:规则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写的。”

      整间教室的空气像被瞬间抽走了。死静。有人倒吸了口冷气,有人的钢笔掉在桌面上,嗒的一声。更多人只是僵在那,动不了。

      白其音坐在第七排,后背绷紧了。

      父亲一个月赚一万二,在小地方算高收入,可搁霁州,连明岚大学一年学费都不够。他所有的经验、认知、那些被他称之为“智慧”的东西,都停在“怎么把一万二花到月底还有剩”这个层面上。往上,他不懂,也没机会懂。母亲懂。母亲在永浔从零做到几千万身家,见过更高处的风景。但她退了,带着那些“如果当初”回来了,再没回去过。母亲懂规则,但她从没把规则教给两个女儿。她把小女儿推出去,说“你天生是大老板”。让大女儿留下,说“你跟你爸一样”。她从来没问过白其音想成为什么。

      这些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翻书。她压下去,注意力拽回来。余绍襄在讲台上踱了两步,继续往下说,声音平得像精密仪器。

      “你们可能会想,这老头胡扯什么——我家里没钱,还不配做律师了?配。你当然能做律师,而且能做得很好。但你做的是‘执行者’。规则别人已经写好了,你照着念,念得比谁都好。但写规则的人,不是你们。”

      他忽然笑了下,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呵了口气,水雾一眨眼就没了。“写规则的人,他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大概道光年间吧,就坐在那写了。用毛笔,还是繁体字。”教室里压着几声笑,笑声底下是沉甸甸的沉默。

      “所以这门课不是教你们怎么守规矩——守规矩是法理学,大二学过了。这门课教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笔画干净,力透纸背。

      跨境并购法律实务。

      “在这门课上,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合规,是怎么在规则的边上,找到那些‘没说不让做的事’。并购是生意,不是做慈善。你要买一家公司,对方要卖,表面公平交易,底下每一方都在算对方。你做律师,你的活不是告诉客户‘这个不行’——你的活是告诉他‘这个行,但要这么这么做,才能既不违法,又把事办成’。”

      顿了顿,目光忽然往教室中后排扫过来。

      “你们中间,谁在法学院图书馆读过金融案例?有想法可以举手分享。”

      教室沉默了两秒。第七排靠走道,有人举了手。

      余绍襄的目光落在白其音身上。“你来说。”

      白其音站起来。没看左右,盯着他的眼睛。

      “一个买家要收购一家公司,发现这家公司有隐性债务——不是账上记着的,是潜在的、可能爆发的诉讼风险。你是买方律师,尽职调查怎么抓这个风险?”

      语速很快,问题很硬,没给半点思考时间。

      白其音没停顿。

      “隐性债务通常从三个来源排查:未决诉讼、或有负债、税务争议。”声音平稳,像在背一个早就烂熟的答案,但比背书多了点力道,“如果是还没立案但可能爆发的诉讼,可以从行业监管函、社交媒体上的用户投诉、竞争对手的举报材料入手。核心不是查账,是查人——查出这家公司惹了谁,惹到什么程度,对方手上有没有能立案的证据。”

      教室安静了几秒。余绍襄没点头,也没皱眉,眼神看不出情绪。他又追了一句:“杠杆是什么?”

      白其音愣了一下。

      不是不懂——杠杆这个词,她在金融案例和并购分析里翻来覆去见过太多次,太熟了。但余绍襄追问的方式和刚才那个问题不在一个维度上。他不是在问定义,不是问类型,不是问作用。他在问一个更底下的东西,像在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大概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了。这次声音和刚才那平稳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只有碰到真正值得想的问题时才会冒上来的、压了很久的兴奋。

      “定价权。”

      她停了停,继续说:“知道对方怕什么,就知道怎么定价。知道对方底线在哪,就知道从哪下手最疼。杠杆不是倍数,不是财务指标,是定价权。是你手里能拿来‘重新定价’的筹码。你必须在谈判桌上让对方相信——他不答应你的条件,会丢掉更多。”

      余绍襄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很棒”的眼神,也不是“不太对”的眼神。是另外一种——他好像在确认什么。微微点了个头,没说话,示意她坐下。

      白其音坐下,心跳得很快。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答案算不算“正确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从书里看来的,是从她的投资账户里学来的。她做过多少次止损,多少次加仓判断?每一次都在找“对方的底线”,每一次都在算“定价权”。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卖,什么时候该等。她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导师,没有那一百年的“时间传承”。但她有一样东西——她每天都在用真金白银做交易。在座的,大多数只做过模拟盘。她不是法学院最聪明的人,但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已经在用真钱练“定价权”的人。

      接下来一个钟头,余绍襄讲并购流程框架。意向书到尽职调查,股权结构设计到交割后整合。语速平稳,密度大得吓人,没有翻讲义的间隙,没有停顿喘气。白其音记了整整九页笔记,右手酸到发麻,注意力一直没散。她注意到他讲课的方式——几乎不引用教科书定义,说的全是案例。不是教材里那些被翻烂了的经典案例,是更近的、更具体的,甚至有几次他提到了“我做过的一个项目”。

      这个人在教的不是理论,是实战。她意识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余绍襄”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他是资源。她得认识他。

      课间休息前,余绍襄布置了个短练习:现场推演一个虚拟跨境并购案,五分钟,写完交到讲台上。题目很简短——A公司要收购T公司,发现T在收购前内部出过一次资金缺口,T自己想办法补上了,没公开,也没违反当地法律。你怎么在条款上设计风险控制?

      白其音五分钟内写完了一份结构完整的东西。三种可能的资金来源,每种的风险等级,对应的条款设计:陈述保证条款、特别赔偿条款、交割后审计机制的激活条件。最后加了个附加条款,划掉,又加上,在旁边标了三个字:分手费。又划掉,改成“违约金及分手费”。她在这几个字周围画了个圈,犹豫了大概三秒,还是写上去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作业里用“分手费”这个词。但她知道,真要上了谈判桌,这词是绕不开的。

      把作业交到讲台时,余绍襄正低头翻前面的几份。没抬头看她。

      下课铃响。

      白其音收拾书包,笔记本塞进夹层,笔归位。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低声说话——“那个穿灰外套的,哪个学院的?”

      “好像法学院的。听人说过,在外面教小提琴。”

      “教小提琴?那挺辛苦的。”

      “是啊,不像我们,周末还得赶着实习。”

      白其音没回头。说话的是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背上书包,往门口走。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大概三秒,然后被她准确地收进那个放情绪的地方,关上。

      她们没恶意。她们只是不知道,有些人从生下来那天起,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个选择,都是辛苦的。她们说“辛苦”的时候,语气里带一点同情,带一点庆幸——还好不是我。但白其音不需要她们的同情,也不需要她们的庆幸。她刚才在那堂课上,让余绍襄留意到了自己。

      推开门,走廊尽头,外面是霁州三月的天,灰蒙蒙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她心里又过了一遍今天的课——余绍襄那句“规则是写出来的”,那个关于杠杆的问题,自己的回答,那份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作业。不知道他会怎么评她那份方案。但她在期待。不是期待夸奖——是想知道,自己离那个“写的标准”还差多远。

      走廊很长,脚步打在瓷砖上,有规律地响。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脑子里又蹦出那两个字:分手费。

      她写上去的那一刻,心里闪过一点什么——不是不安,是某种被验证了的确认。终于把这个词写进正式作业了。犹豫过,但没划掉。这词是她从投资案例里学的,是一把刀。她刚才把那把刀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一个比她更懂刀的人看。不知道他会觉得这刀够快,还是会觉得她握刀的姿势还嫩。但至少,她掏了。

      走出教学楼,明岚大学那条香樟道,树荫底下。她看了眼手机,离下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得穿过整个校园去艺术学院练琴。迈开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余绍襄说“你们太穷了,穷在时间上”。

      她确实穷在时间上。她的家族没有一百年。她有的,只是自己。但有个念头忽然擦亮了一下,像火柴划过去,灭了,痕迹还在。

      我没有一百年。

      但我有一个被算命判了“平庸”的人才有的东西。

      饿。

      不只是想要。是饿。饿到胃里烧,饿到睡不着,饿到能把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嚼无数遍,饿到为一个目标把所有别的都往后排。

      这种饿,很多同龄人大概没有。

      她不知道这股饿最后会把她带去哪。但她知道,今天在余绍襄课上,她头一回在公开场合说出了“定价权”这三个字。不是背的,是从她的交易记录里长出来的。她有了自己的东西,虽然现在还只是一根藏在灰外套底下的针,但她会把它磨成匕首,再磨成刀,再磨成自己能握得住的、最利的那一把。

      路还长。但她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了。已经在这座城市最顶尖的学府里,用最少的资源,一点一点砌着自己的护城河,磨着自己的攻城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