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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琴的人 法学院图书 ...

  •   法学院图书馆六楼,靠墙第二张桌子,左边数过来第三把椅子。白其音已经在那坐了快一个学期。她花了两个星期才选定这个位子——监控刚好拍不到,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窗户没被外面的楼挡住,光线不错,但从外面看进来,又看不清她的脸。她喜欢这种感觉,别人都在明处,她藏在暗处,可以带给她安全感

      手机震了一下。投资账户推送,她拿着的那只科技股盘前跌了四个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亏掉的大概是半个月的课时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秒不到,按了锁屏。不是不在乎,是很在乎。但明岚大学的选课系统九点准时开,法学院那几门核心课,名额撑不过三分钟。她得先把正事办了。

      图书馆冷气开得足,她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纯棉,灰色,什么logo都没有。大二那年拿教课攒的钱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不算贵,但也绝对不便宜,是她当时能摸到的最好的。站在商场试衣镜前,她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不好看,是母亲以前提过,灰色克她的运势。后来还是买了。穿上那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浮上来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报复似的痛快。

      九点整,选课页面刷新。她手指动得飞快,点选,提交,确认。弹出“选课成功”的时候,扫了一眼教室编号,脑子已经在算路线——周三下午那节课三点结束,四点有堂小提琴课要教。从教学楼到学校东门得穿过整个校园,快走十二分钟,地铁三站,再走五分钟。赶得上。

      关掉选课系统,切回投资账户。那支科技股还在往下掉。她开始回想当初为什么买它,是不是季报预判出了问题,还是单纯板块轮动踩错了节奏。她不是学金融的,但法学院图书馆里那些金融案例,她读得比很多商学院学生还多。也不是兴趣,是觉得需要。她得让每一分钱都干活。钱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拿去花的,是工具。往上爬用的工具。

      手机响了。巴赫《G小调第一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的慢板。她设这段做铃声没别的原因,教琴的时候客户听见了,会觉得这个老师有点品味。或许小时候的她真的认真喜欢过这个乐器,又或许她并不认为这种可能会让自己增加收益的行为有什么坏处

      来电显示:母亲。

      白其音没马上接。起身走到楼梯间,把门带上,才滑了接听。

      “喂,妈。”

      “音音,开学了吧?”母亲的声音有点疲惫,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动静。“你妹妹那边又接了个新项目,我跟你说,你干姨这个人啊……”话没讲完,被另一个电话打断,“晚点再打给你。”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攥着手机。妹妹。妹妹的项目。母亲每次打电话,永远在说妹妹那边的事。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塞进平时放情绪的那个地方,关上。不想为这种事耗时间。还有一堆事等着。

      回到座位上,查课时费到账没。这家机构每周二结算,偶尔会拖。她的日子就是被这些一笔一笔的进账出账切碎的,每一格都得填上,不能有洞。她答应过母亲上大学不花家里的钱。没人逼她立这个承诺,她自己立的。说不清是想证明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一旦松了这个口,她就连抱怨的资格都没了。

      课时费到了。加上另一家的,这个月刚好够生活费、房租,还能做一笔定投。定投的钱很少,但每个月都往里扔,像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丢石子,听不到回响,她还在丢。

      正要关掉银行页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妹妹来过霁州。

      妹妹在青平读商学院,这两年做生意越来越顺手,是母亲逢人就夸的“天生大老板”。两个人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近。妹妹会给她寄东西——霁州买不到的老字号点心,母亲做的酱菜,偶尔还有妹妹自己挑的包和衣服。白其音每次都道谢,心里却总沉甸甸的。妹妹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分得出来。她什么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把妹妹递过来的好意一样一样折成价钱,算自己哪天才还得清。

      那天妹妹顺路经过,约她在学校附近喝咖啡。坐下没聊几句,手机就响了,合作方打来的。白其音看着她走到咖啡馆门口接电话,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语气笃定,放松,好像那种场合她天生就该站在那。挂了电话回来,轻描淡写丢了一句:“成了。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笔。”

      “挺好的。”白其音说。

      “对了姐,上次你那个比赛,奖金拿到了吗?”

      “有一点。”

      “够不够?要不我——”

      “不用。”白其音打断她,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硬。顿了顿,补了一句:“够的。”她没说自己兼了几份课,也没说在做投资。不是不好意思,是这些是她的底牌。她习惯把牌全攥在自己手里,不给任何人看。

      妹妹笑了笑,没再坚持。那笑很亮,舒展得很,一看就是从小被命运厚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她不用攥什么牌,别人的好从来不是她的威胁。

      妹妹走后,白其音一个人坐在咖啡馆,把那杯凉掉的咖啡喝完。手机亮了一下,那支科技股回弹了两个点。她看着那条消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回琴房,同一首练习曲她翻来覆去拉了十几遍,左手指尖被弦硌得通红才停下来。

      下午没课。白其音照例去琴房。

      艺术学院大楼四层,走廊尽头第二间,窗户朝东。她约了两小时,两点到四点。练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享受,这就是工作,是技能,是拿来换课时费的东西。但也不讨厌,拉琴的时候手和脑子一起被占着,没空想别的。

      今天状态不行。新练的曲子有一段快速换弦,老是卡。反复练了十几遍,还是不利索。她停下来,甩甩左手,指尖的印子还没消。窗外有鸟飞过去,她没抬头。

      手机又响。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她放下琴弓,接了。

      “音音,开学啦?”父亲的声音跟以往一样,不急不缓。他每次开场都差不多,问吃了没,问天气,问学习。白其音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从来不直说,只是把这些日常寒暄铺在最上面,底下藏着真正想讲的话。

      他说,学生嘛以学习为主,别太累。别乱花钱。等毕业了找个稳定工作,像我这样也挺好。

      白其音听着,没回嘴。以前她会,现在不了。早过了那个需要争辩的阶段。她知道父亲是好人,他在用他的方式爱她,只是他的世界就那么点大。他的经验,他的认知,他想象力的边界,都停在青平那个圈子里面。他没办法理解她为什么非来霁州不可,为什么不愿过一份“稳定”的人生。她不再费力气让他理解了。

      他在说,“像我这样也挺好”。

      挺好的。

      他一辈子待在那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上,赚的钱够用,从不冒险,从不越界,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碗温温的汤,不烫嘴,也不凉心。

      可她不要。

      她想的是霁州那些商学院的人,那些听来的创业故事,那些在投资圈里搅得风生水起的人。他们赚的数字,父亲怕是一辈子想都不敢想。他们活得像瀑布,砸下来水花四溅,好不好看另说,但绝不会有人用“挺好”去形容。她不要“挺好”。她要赢。赢到所有人都看见,赢到那个算命的说不出话来,赢到母亲在饭桌上提起她,不再是“你妹妹那边”,而是——

      “音音?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声音平平的,自己都听不出什么异样。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开记事本,在今天的待办事项底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停住了。

      她本来想写:希望被理解。

      但想了想,不对。她要的不是这个。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等有个人能理解她——理解她的不甘心,理解她的愤怒,理解她每次听到妹妹被夸时心里翻上来的那股酸。等太久了。现在她不想要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不需要被理解。

      写完,关掉手机。

      练完琴,从琴房出来,路过艺术学院大厅的镜子,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个子不高,偏瘦,五官在普通人里算是很出挑,轮廓清楚,但在真正漂亮的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眼神大概是她最满意的地方——不太容易被人读懂。想起母亲当年找算命先生给她算的那一卦:内向,不会来事,将来平平庸庸。

      她当时坐在算命先生对面,一个字没说。母亲在旁边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认认真真地信了。从那以后,妹妹是“天生的大老板”,她是“像她爸那样的普通人”。母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一样。

      白其音把这个评价收了十几年。收一次,就在心里划一道。后来考上明岚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以为母亲会说点什么。母亲说的是:“霁州那边消费高,你自己注意。”

      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算命的说错了”。

      就一句“注意消费”。

      她移开视线,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打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很均匀。她走得不快不慢,好像每一步都在量着什么。

      晚上回到出租屋,快十点了。洗过澡,擦干头发,没急着睡。每周日晚上的复盘时间,课业、课时、投资、花费,一条一条过。今天做得不算好:练琴效率没达标;投资亏损还能承受,但那支科技股的基本面,得重新理一理。

      她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写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那,停了几秒,然后写了一句话。这种不过脑子的话,她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会自己冒出来。

      “要赚钱。好多好多的钱。”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真。这就是她想要的,用不着往上贴什么包装。

      合上本子,拿起手机。朋友圈几条更新,她随手划过去——同学晒了新包,哪个合作方转了篇行业文章,还有个不太熟的人发了霁州夜景,配文写“这座城市永远有惊喜”。

      白其音看着那张照片里亮成一片的天际线,没点赞。退出微信,又打开那个投资APP,那支科技股的走势,之前弹起来的那两个点已经跌没了,还多跌了一个点。

      她看着那条往下走的线,眼睛里没什么波动。

      关机,关灯。

      屋子陷进黑暗。窗外是霁州没完没了的霓虹,从廉价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白其音躺在光扫不到的地方,闭着眼,没睡着。心里预演着明天的排期:上午上课,下午练琴,傍晚去教课,晚上回来复盘。一天跟着一天,每一天都跟前一天长得差不多,每一天都在往那个她想要的东西靠近一步,还是绕远一步,她不太确定。但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

      明天还会继续教课,继续投资,继续算每一笔账。明天她还会是这个城市里最拼命也最不起眼的人之一。但总有一天——

      这念头她没往下想。让自己沉进睡眠里,因为明天还有课,还要练琴,那支股票可能接着跌,也可能弹回来。

      她得养足精神。

      她需要精神。

      她要走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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