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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代凌走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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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凌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眭林霁跟在后面,盯着那道背影,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锁链上。他不信任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跟着三叔来抓人,现在突然反水,说是要报恩?
鬼才信。
但代戈悸信了。
或者说,代戈悸没工夫怀疑。从代凌说出那句“你妹妹还活着”开始,那个人就像变了一个样——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但眭林霁看见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
他在忍。
忍了二十六年的事,终于有了答案,换谁都得疯。
“还有多远?”眭林霁问。
“半个小时。”代凌头也不回,“代家祠堂在城郊,坐车要二十分钟,但我们不能坐车——会被发现。”
“那就走。”
三个人穿过老城区的窄巷,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废弃厂房,最后连厂房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荒地。
眭林霁的胸口又开始发闷。
他咬着牙,没出声。
但代戈悸察觉到了。
“休息一下。”他停下脚步。
“不用。”眭林霁往前走了一步,“才走了多久——”
话没说完,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等那阵眩晕过去。
代戈悸已经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那股凉意渗进来,帮他压住翻涌的异能。
“说了不用。”眭林霁想躲开。
“别动。”
代戈悸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眭林霁不动了。
代凌站在前面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你那个状态,”他开口,“多久了?”
“关你屁事。”
“如果撑不住,等会儿进了代家,你会拖累我们。”
眭林霁的眼神一厉,锁链从腰间弹出去,直取代凌的面门。
代凌没躲。
锁链在他面前三寸处停下,锥尖指着他的眉心。
“再说一遍试试?”眭林霁笑得灿烂,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代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走吧。”他说,“快到了。”
眭林霁收回锁链,在掌心绕了两圈。
代戈悸的手从他背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穿过那片荒地,眼前出现一座老宅。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老式建筑。围墙很高,足有三四米,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遮住了里面的情形。正门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钉锃亮,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代家祠堂。
眭林霁盯着那扇门,手又按上了锁链。
“从哪进?”代戈悸问。
代凌指了指围墙的侧面:“那边有个角门,平时没人守。但进去之后要小心——祠堂里到处都是眼线。”
“你怎么知道?”
“我住这。”代凌看了他一眼,“二十二年。”
三个人绕到侧面,果然有一扇小门。代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铺着青石板,中间一条小路通往正堂。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阴森森的。
“正堂是供牌位的。”代凌压低声音,“地下室入口在后院,跟我来。”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后院摸。
走到一半,前面传来脚步声。
代凌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迅速闪进旁边的阴影里。
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年轻人从拐角处走出来,边走边说话。
“……听说三叔今天去找那个叛徒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能怎么样?他那种人,早就该献祭了,还让他多活这么多年——”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
两个人走远了。
眭林霁看了一眼代戈悸。
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看见了,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又握紧了。
等那两个灰衣人走远,三个人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只有一间低矮的瓦房,门虚掩着。
“入口在里面。”代凌指了指那间瓦房。
代戈悸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间杂物间,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和落灰的箱子。代凌走到墙角,蹲下来,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掀——
一块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和钟楼下面那个一模一样。
代戈悸盯着那个洞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代凌。
“你进去过?”
代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入口在这?”
“听说的。”代凌移开视线,“家族里有人喝醉了说的。”
代戈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第一个往下走。
“等等。”眭林霁拦住他,“我走前面。”
“你身体——”
“我身体没事。”眭林霁已经踩上梯子,“而且我有经验,刚才那个就是我爬的。”
他没等代戈悸说话,就往下爬。
梯子很陡,比钟楼那个还陡。他一步一步往下爬,手心的汗让梯子越来越滑。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站稳了,抬头往上看——代戈悸也下来了,然后是代凌。
代戈悸抬手,掌心的光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走廊。
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石壁,长满了青苔,顶上也是石头,看起来像是某种地下通道。
“往哪走?”眭林霁问。
代凌指了指前面:“应该是那边。”
“应该?”
“我说了,我没进来过。”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代戈悸。
“你怎么想?”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看着走廊深处。
他的瞳孔又泛起那层霜白色。
“前面有活人。”他说,“不止一个。”
“多远?”
“两百米左右。”
眭林霁深吸一口气,把锁链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走。”
三个人往前走。
走廊很深,越走越宽。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两边开始出现铁门。
一扇接一扇,密密麻麻,每隔几米就是一扇。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KY022。KY023。KY024……
眭林霁的脚步慢下来。
他盯着那些编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KY021是代戈悸的妹妹。
那这些编号,是谁?
他走到一扇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角落里的一堆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是一堆衣服。
小孩子的衣服。
很小,大概两三岁孩子穿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收好的。
他拿起一件,仔细看。
衣服上绣着一个名字——
“悦儿”。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悦儿。
代戈悸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他从来没问过。
他拿着那件衣服走出去,递给代戈悸。
代戈悸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名字。
他的手又开始抖。
“是她。”代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叫代悦。悦耳的悦。”
代戈悸攥紧了那件衣服,指节发白。
眭林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代戈悸把那件衣服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继续往前走。
走到编号KY021的门前,他停下脚步。
那扇门和其他门一样,但门上的标签多了一行字——
“特殊保存,勿动。”
代戈悸伸出手,推开门。
里面比刚才那间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不,有东西。
角落里放着一张婴儿床。
很旧,落满了灰,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白色的,带蕾丝边,像是精心准备的。
代戈悸走过去,站在那张婴儿床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床沿的灰尘。
那是他妹妹睡过的床。
二十六年了,它还在这里。
眭林霁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想起那张从来没睡过的婴儿床——他爸妈根本没给他准备过婴儿床,他们忙着吵架,忙着争冠姓权,根本没工夫管他。
但现在看着代戈悸,他突然觉得,有婴儿床又怎么样?
他妹妹根本没睡过几次。
她被关在这里,从出生关到现在。
“继续走。”代戈悸的声音传来。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眭林霁看见了,看见他把那张婴儿床的某个东西放进了口袋——一个小小的布偶,早就褪了色,脏得不成样子。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稀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甜腥的,像血,又像药。
眭林霁的胸口又开始闷痛。他忍着,没出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铁门挡在面前。
比其他门都大,都厚,都新。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字——
“KY000-KY021 专属区域。非授权禁止入内。”
代戈悸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是石壁,顶上很高,看不见顶。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验台,和钟楼下面那张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复杂,上面插满了管子。
实验台旁边,立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容器里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头发散在液体里,像海藻一样飘动。
代戈悸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那个容器前,他停下。
透过玻璃和液体,他看清了那张脸。
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的婴儿,一模一样。
那是他妹妹。
代悦。
她活着。
真的活着。
眭林霁站在他身后,看着容器里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还活着。
但这是活着吗?
被泡在液体里,不知道泡了多少年,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不知道醒来之后还是不是人——
代戈悸伸出手,贴在玻璃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眭林霁看清了。
他说的是——“悦儿”。
容器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代戈悸的手僵住了。
那个人——代悦——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液体里慢慢睁开,瞳孔收缩,聚焦,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隔着玻璃,隔着二十六年。
眭林霁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看见代悦的嘴唇动了动。
她也说了两个字。
隔着液体,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清了。
她说的是——“哥哥”。
代戈悸的身体晃了一下。
眭林霁上前一步,扶住他。
那只手臂在剧烈地抖。
容器里的代悦伸出手,也贴在玻璃上,和他的手隔着玻璃相对。
她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眭林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很急。
他猛地回头——走廊里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那个三叔。
三叔看着他们,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警告过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该来这里。”
代戈悸没回头。
他的手还贴在玻璃上,眼睛还看着他妹妹。
三叔挥了挥手,身后那些人立刻围上来,异能的气息瞬间爆发——风、火、雷、电,至少七八个A级。
眭林霁把锁链甩开,挡在代戈悸身前。
“想动手?”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血,“来啊。”
三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惋惜。
“年轻人,”他说,“你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
“废话真多。”眭林霁的锁链已经甩出去。
同一时间,代戈悸动了。
他没回头,但左手一抬,寒雾伞在掌心凝聚成形。他没转身,伞面却往后一甩,十几道冰刃同时射出,精准地封住了那些人的去路。
“别动。”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看着。”
那些人愣住。
三叔的脸色变了。
代戈悸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是活的。”他说,“她有意识。她认得我。”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二十六年。”代戈悸的声音很轻,“你们把她关在这里二十六年。泡在液体里,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长大——你们管这叫保存?”
三叔的脸抽搐了一下。
“这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代戈悸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怎么不泡进去试试?”
三叔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那些人蠢蠢欲动,但被那些冰刃挡着,不敢上前。
代戈悸看着他,一字一顿:
“现在,我要带她走。”
三叔的脸色铁青。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她是KY021!是那个组织要的人!你带走她,那个组织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代家,不会放过任何人!”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三叔愣住了,“你疯了?”
“也许吧。”代戈悸转过身,不再看他,“让开。”
三叔没动。
眭林霁的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他说让开,没听见?”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但锁链越缠越紧,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那些人想动,被眭林霁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眼神太狠了,狠得让他们愣在原地。
代戈悸走到那个容器前,仔细观察。
容器底部有一个控制面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按钮。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认识其中一个——红色的,最大的,写着“紧急释放”。
他伸手按下去。
容器里的液体开始下降。
代悦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代戈悸没看清她说什么,但他看见了她的眼泪。
在液体里,那些眼泪飘散开来,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液体降到底部,容器的门自动打开。
代悦站在里面,浑身湿透,颤抖着。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她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代戈悸伸出手,接住她。
她扑进他怀里,冰凉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湿透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
她没哭出声,但他在抖。
她在剧烈地抖。
代戈悸抱住她,用力地抱住。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
他的妹妹,在他怀里。
眭林霁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他把视线移开,盯着三叔那张铁青的脸,锁链又紧了一分。
“钥匙呢?”他问。
“什么钥匙?”
“别装傻。能出去的钥匙。”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锁链勒得说不出来。他指了指自己口袋。
眭林霁伸手进去,掏出一串钥匙。
他看了一眼代戈悸:“走。”
代戈悸抱着代悦,往门口走。
走到三叔身边,代悦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三叔打了个寒颤。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缩进代戈悸怀里。
三个人——不,四个人,走出那个巨大的空间,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
身后传来三叔的咆哮和那些人的脚步声。
但没人敢追上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追上来,会死。
走廊很长,很长。
代戈悸抱着代悦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稳得像走了一辈子。
眭林霁跟在后面,锁链还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动手。
代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没在意。
走到那间编号KY021的房间门口,代悦突然动了一下。
代戈悸停下脚步。
代悦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她伸出手,指着门。
代戈悸懂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
代悦看着那张婴儿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眼泪又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第一次发声。
“谢……谢……”
代戈悸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什么?”
代悦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二十六年没见的光,二十六年没说的爱,二十六年没流完的泪。
“谢谢……你……来找我……”
代戈悸沉默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
“对不起。”他说,“来晚了。”
代悦摇摇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凉得像冰,但动作轻得像羽毛。
“不晚。”她说,“刚刚好。”
眭林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闷痛好像又轻了一点。
他移开视线,盯着走廊尽头。
那些脚步声还在,但越来越远。
他们安全了。
至少现在安全了。
他靠在门框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咳。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
他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这一次,他没觉得疼。
因为他听见了——
代戈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回家。”
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是代悦的:
“哥哥……那个人……是谁?”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我的人。”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