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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走廊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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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长得好似永远走不到头。
代戈悸抱着代悦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但眭林霁看见了——他抱着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跟在后面,锁链还握在手里,听着远处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血——刚才咳的,还没擦干净。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把锁链缠回腰间。
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个梯子。
代戈悸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出口。
“我先上。”眭林霁走过去,“你把悦儿给我,我背她上去。”
代戈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犹豫。
“怎么?”眭林霁挑眉,“怕我摔着她?”
“你身体——”
“我身体没事。”眭林霁已经伸手去接代悦,“快点,等会儿那些人追上来就麻烦了。”
代悦被递到他怀里。
很轻。
轻得吓人。
眭林霁低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好。”代悦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哑,“你是……哥哥的……”
“我?”眭林霁想了想,“算是吧。”
代悦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很淡,但确实是笑。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把她往背上托了托。
“抓紧了。”他说,“摔了我可不负责。”
代悦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眭林霁开始往上爬。
梯子还是那么滑,背上多了个人,爬起来更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他忍着,没出声。
爬了一半,他的手臂开始发软。
该死。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
又爬了几步,眼前一阵发黑。他的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一只手从下面托住了他。
代戈悸。
他单手撑着眭林霁的腰,另一只手抓着梯子,稳得像钉在墙上。
“别逞强。”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慢慢爬。”
眭林霁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出洞口,他把代悦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代悦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让眭林霁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他问。
“你流血了。”代悦指着他的嘴角。
眭林霁抬手一抹,果然又是一手血。
“老毛病。”他用袖子擦掉,“没事。”
代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
那只手凉得像冰,但按在心口上,却让那股闷痛轻了一点。
眭林霁愣住了。
“你……”他开口。
代悦已经收回手,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碰你。”
“不是……”眭林霁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刚才那个——”
“我的异能。”代戈悸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也上来了,“承厄。她继承了完整的。”
眭林霁看着代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完整的承厄。
那不就是——
“疼吗?”他问。
代悦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你那个异能。”眭林霁说,“用的时候,疼吗?”
代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疼。”她说,“但习惯了。”
眭林霁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他想起代戈悸说这个词时的语气,和代悦一模一样。
他移开视线,站起来。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
三个人走出那间杂物间,站在后院里。
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落在老槐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代悦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眭林霁以为她不会动了,她才开口:
“原来天空……长这样。”
代戈悸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天。
“好看吗?”他问。
代悦点点头。
“好看。”她说,“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代戈悸。
“哥哥。”她说,“我们能再看一会儿吗?”
代戈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能。”他说。
三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橙红变成深红,深红变成紫,紫变成灰,最后全黑了。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颗。
代悦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看着满天繁星。
“原来星星……这么多。”她说,“在地下的时候,我总想,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我想了很久很久,想不出来。现在我知道了——数不完。”
代戈悸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哥哥。”她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真的?”
“真的。”
代悦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你能不能……掐我一下?”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掐了掐她的脸。
她疼得缩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眭林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闷痛好像又轻了一点。
他移开视线,盯着院墙外面。
那里有动静。
他的手按上锁链。
“有人来了。”他说。
代戈悸的目光一凝。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听着院墙外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很急。
至少有十几个人。
“追来了。”代戈悸把代悦拉到身后,“走。”
他们刚走到前院,正门就被踹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为首的还是那个三叔。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被逼急了的野兽。
“代戈悸。”他一字一顿,“把人交出来。”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把代悦挡得更严实。
三叔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代悦身上,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KY021。”他喃喃道,“你终于醒了……”
代悦被那道目光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代戈悸的拳头攥紧了。
“她叫代悦。”他说。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代悦?你给她起的名字?天真。”他往前走了一步,“她不是你的妹妹,她是KY021,是那个组织要的人。你带走她,整个代家都会陪葬。”
“那就陪葬。”
三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代戈悸看着他,“那就陪葬。”
三叔的脸抽搐起来。
“你疯了。”他说,“你真的疯了。”
“也许吧。”代戈悸的手垂在身侧,寒雾伞在掌心若隐若现,“但我不在乎。”
三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身后那些人同时释放异能,各种颜色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拿下。”三叔说,“死活不论。”
那些人冲上来。
眭林霁的锁链甩出去,缠住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的脚踝,用力一拉,两个人同时摔倒。他借力跃起,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锥尖砸在第三个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他只有一个人。
那些人太多了。
他刚打倒三个,就有五个围上来。他躲开两道异能攻击,却没躲开第三道——一道雷光劈在他背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一口血。
“眭林霁!”代戈悸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代戈悸被七八个人围着,寒雾伞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冰蓝色的光,但那些人太多了,他根本冲不过来。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妈的。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次站起来了。
他刚站稳,一个人就冲到他面前,手里的刀砍下来——
刀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他挡的。
是代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挡在他身前,用手握住了那把刀。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那个人愣住了。
代悦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别动他。”她说。
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眼神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三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伤她!要活的!”
那个人收回刀,往后退。
代悦转过身,看着眭林霁。
她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你……”眭林霁看着她的手,血还在流,“你的手——”
“没事。”代悦低头看了一眼,“不疼。”
眭林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代悦已经转过身,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停在三叔身上。
“你。”她开口。
三叔愣了一下。
“你过来。”她说。
三叔没动。
代悦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救出来的、泡了二十六年液体的人。
那些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三叔的脸开始抽搐。
“你们怕什么?”他吼出来,“她就是个实验体!抓住她!”
那些人又涌上来。
代悦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滴在地上,一滴滴晕开。
然后她抬起头。
眭林霁看见了。
看见她的眼睛变了——从刚才的平静,变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别逼我。”
话音刚落,一股可怕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得让眭林霁的膝盖发软。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那些人全都被压得跪下去。
三叔的脸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异能怎么会有这么强——”
代悦没理他,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三叔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二十六年。”代悦开口,“你们把我关了二十六年。泡在那种东西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想。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出来,我要干什么。”
三叔的嘴唇在抖。
“我想了很多很多。”代悦继续说,“想过杀人,想过放火,想过把这里全烧了。但后来我想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三叔面前。
“你知道我最后想的是什么吗?”
三叔摇头。
代悦看着他,目光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我想,”她说,“我哥哥会来找我的。”
三叔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代悦说,“但我梦见过他。在那些液体的梦里,我梦见过他很多次。他来接我,带我出去,看天空,看星星。”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代戈悸。
代戈悸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
“他来了。”代悦说,“他真的来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在笑。
代戈悸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
他抱紧她,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眭林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闷痛突然不那么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血。
但这次,他不想擦。
因为那血里,好像也有点暖意。
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悄悄往后退。
代悦从代戈悸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又变得冷起来。
“你要去哪?”她问。
三叔的脚步僵住。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
代悦松开代戈悸,朝他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三叔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噗通一声跪下去。
“饶命……”他说,“求求你饶命……”
代悦在他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饶你?”她问,“你关了我二十六年,现在让我饶你?”
三叔的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不是我……”他说,“是家族……是那个组织……我只是听命行事……”
代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三叔愣了一下:“代……代宏。”
“代宏。”代悦重复了一遍,“你是代家的人?”
“是……是……”
“代家的家主?”
“不……不是……只是长老……”
代悦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回代戈悸身边。
三叔跪在地上,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代悦没回头。
“你走吧。”她说。
三叔愣住了。
“什么?”
“我说,”代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走吧。”
三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了几秒,然后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那些人跟着他跑,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代悦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代戈悸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放他走?”他问。
代悦沉默了几秒。
“因为杀了他,”她说,“就和他们一样了。”
代戈悸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别的什么。
“悦儿。”他说。
代悦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得对。”他说。
代悦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代悦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眭林霁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代悦,忍不住问:“你那个异能,到底有多强?”
代悦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试过。”
“没试过?”
“在地下的时候,不能用。”代悦说,“那些液体里加了抑制剂的成分。刚出来的时候也用不了,现在……好像能用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原来承厄还能自愈。”眭林霁喃喃道。
“不能。”代戈悸的声音传来,“只有完整的可以。”
眭林霁愣了一下。
完整的。
那就是说——
“你的承厄是不完整的?”他问。
代戈悸点点头。
“因为被献祭过。”他说,“妹妹的残魂缠在我身上,分走了一部分。”
眭林霁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黑藤,那些代价,那些疼。
原来都不完整。
那完整的承厄,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代悦,心里涌上一股敬畏。
这小姑娘,泡了二十六年,一出手就能压住十几个人。
要是她真的动手——
他不敢往下想。
代悦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往代戈悸身后躲了躲。
“哥哥,”她说,“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代戈悸看了一眼眭林霁。
“他脑子有问题。”他说。
“喂!”眭林霁瞪他,“你说谁脑子有问题?”
“你。”
“代戈悸!”
代悦看着他们,眼睛弯了弯。
她又笑了。
“哥哥,”她说,“他好有意思。”
代戈悸没说话。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代悦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
“你身体不好。”她说。
眭林霁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知道。”
“我能帮你。”
眭林霁愣住了。
“什么?”
代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按在他心口上。
那股凉意又渗进来,比刚才更浓,更深,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眭林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温的,软的,暖的。
然后那股闷痛,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代悦。
代悦收回手,脸色白了一分。
“你……”他开口,“你做了什么?”
“帮你压住了。”代悦说,“你的异能反噬太久了,伤到了根本。我只能压住,不能根治。但至少——暂时不会疼了。”
眭林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跳,但跳得不那么费力了。
“谢……”他开口,声音发涩,“谢谢你。”
代悦摇摇头。
“你救了我。”她说,“我帮你,应该的。”
眭林霁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小姑娘,真好。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代悦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也好看。”她说。
代戈悸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
眭林霁站在另一边,也抬头看。
三个人看着同一轮月亮。
过了很久,代悦开口:
“哥哥。”
“嗯?”
“我们回家吧。”
代戈悸低下头,看着她。
“好。”他说。
三个人转身,往院外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三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