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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幕初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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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间的门锁转动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墨立刻醒了。他保持着躺姿没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手慢慢滑到枕头下——那里藏着从铁棍上拧下来的—截尖头铁刺。小禾还在睡,呼吸轻浅,小脸埋在他臂弯里。
门开了道缝。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推进来两个餐盘,上面是罐头加热后的炖菜和压缩饼干,还有两瓶水。
“早餐。”门外的声音隔着防护服面罩有些沉闷,是那个叫周屿的年轻人,“吃完后餐具放门口。一小时后会有初步检查。”
“检查什么?”沈墨坐起来,声音保持平静。
“常规体检,确认没有感染迹象。”周屿顿了顿,“苏医生会操作,很快。”
门关上了,重新落锁。
沈墨等脚步声远去,才拿起餐盘。他先闻了闻食物,再用指尖蘸了一点汤汁尝了尝。没有怪味。然后他才叫醒小禾。
“爸爸,我们还在仓库里吗?”小禾揉着眼睛。
“嗯。先吃东西。”
小禾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谨慎的幼兽。沈墨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他把自己的炖菜拨了一半到她盘里。
“爸爸吃过了。”他撒谎。
早餐后半小时,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三个人:苏见雪穿着防护服,手里提着医疗箱;林晚笙跟在后面,同样防护严密;廖云湛站在门口,没穿防护服,但刀在腰间,手搭在刀柄上。
“需要抽一点血。”苏见雪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很快,不疼。”
小禾害怕地往后缩。沈墨抱住她:“别怕,只是检查。检查完我们就能出去了。”
“可是针……”
“叔叔以前打针可厉害了。”沈墨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见雪蹲下,打开医疗箱。她取出两支真空采血管,酒精棉,还有一小管局部麻醉膏。
“先用这个。”她把麻醉膏涂在小禾手臂上,“等两分钟,皮肤会麻木,扎针就不疼了。”
小禾半信半疑。两分钟后,苏见雪用针头轻触她皮肤:“有感觉吗?”
“没有……”
采血很顺利。苏见雪抽了两管,贴上标签,放进冷藏箱。然后轮到沈墨。
“你手臂上有旧伤。”苏见雪注意到他左前臂的一道疤痕,已经愈合,但痕迹很深。
“以前干活时划的。”沈墨简短地说,伸出右手。
采血过程中,廖云湛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沈墨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长期体力劳动形成的,结实但不太匀称。手臂上有几处老茧,位置很特别,像长期握持某种工具。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廖云湛突然问。
沈墨抬眼看他:“汽修工。后来也干过工地,搬过货。”
“会修发电机吗?”
“柴油的会。汽油的不熟。”
“设备间有台柴油发电机,油路有问题。下午能看看吗?”
沈墨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们让我看的话。”
“等检查结果出来。”廖云湛说,“如果没问题,我们需要人手。”
采血结束。苏见雪收拾东西,起身时看了眼小禾:“她有点营养不良,需要补充维生素。冷库里有复合维生素片,晚点我送过来。”
“谢谢。”沈墨说,这次声音里的感激真实了些。
三人离开,门重新锁上。
控制室里,攸穆看着监控画面。沈墨在安抚小禾,然后自己坐回床边,拿起那截铁刺,开始用床沿磨尖。
“他在准备武器。”周屿说。
“很正常。”攸穆说,“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苏见雪说两小时。”攸穆看向实验室方向,“她会做快速筛查和病毒核酸检测。虽然设备简陋,但能测出病毒载量。”
两小时很漫长。
冷库里,陈伯川在整理工具间找到的电线,计划给几个关键位置安装独立照明。江沉在清点库存的罐头食品——总共四百七十二箱,按每人每天两罐计算,够七个人吃三个月。但团队可能会扩大,而且不能只吃罐头。
小树在帮妈妈整理药品,把过期和没过期的分开。他很认真,每拿起一盒都要问:“妈妈,这个日期是好的吗?”
“要看有效期和存储条件。”苏见雪耐心解释,“有些药即使没过期,如果存储温度不对也会失效。”
实验室里,苏见雪把血液样本放进离心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晚笙在旁边记录数据,她学得很快,已经能独立操作简单的检测步骤。
“苏医生。”林晚笙突然说,“你刚才……给小女孩涂麻醉膏,很温柔。”
苏见雪没抬头:“孩子怕疼。”
“你以前有孩子吗?”
离心机停了。苏见雪打开盖子,取出样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有过。”她说,声音很轻,“没出生。”
林晚笙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闭嘴了。
“四年前,我怀孕六个月时,实验室发生泄漏事故。”苏见雪却继续说下去,像在说别人的事,“虽然穿着防护服,但某种神经毒素还是通过皮肤吸收进了体内。孩子没保住,我也差点死掉。休学两年,离婚,然后带着小树重新开始。”
她取出微量移液器,开始准备核酸检测的试剂。
“所以我现在很小心。”她说,“因为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
林晚笙看着她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身上的某种特质——那种冷静不是冷漠,是经历过最深绝望后重建的理性。
两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苏见雪拿着报告来到控制室。所有人都聚在那里,包括刚从设备间回来的廖云湛。
“两人都没有检测到活跃病毒。”苏见雪说,“核酸阴性,抗体阴性。但有个问题……”
她把报告摊在桌上:“沈墨的血液里有一种物质,我不确定是什么。不是病毒,但也不是常见药物。浓度很低,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分析。”
“危险吗?”攸穆问。
“不知道。但至少目前没有感染迹象。”苏见雪说,“小禾一切正常,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
攸穆思考了几秒:“解除隔离。但前三天限制活动范围,只能在冷库和相邻的休息区。廖云湛,你负责观察。”
“明白。”
隔离间的门再次打开时,沈墨已经收拾好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件破外套和铁棍。
“你们通过了初步检查。”攸穆站在门口,“欢迎加入。但有几条规则需要遵守。”
他递过去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简单的条款:服从指挥,贡献劳动,信息共享,不隐瞒伤情或异常,违反规则者将被驱逐。
沈墨快速浏览,然后签字——用周屿给的笔,在纸下方写下名字,字迹工整有力。
“现在需要你去看发电机。”廖云湛说,“设备间在后面,跟我来。”
小禾被苏见雪带走,去洗个热水澡换衣服——仓库里有员工备用的工作服,最小号的给她穿还是太大,但至少干净。
设备间里,那台柴油发电机静静蹲在角落。陈伯川已经拆开了外壳,零件摆了一地。
“油路堵塞,喷油嘴也有问题。”陈伯川指着内部,“但我没有专用工具清洗。”
沈墨蹲下,仔细检查。他用手电照进油管,又摸了摸几个接头。
“有化油器清洗剂吗?”
“有。”陈伯川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罐。
沈墨接过,但没有立刻用。他先检查了发电机的铭牌,看了型号和参数,然后开始拆卸喷油嘴。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拆一个零件都按顺序放好。
“这机器有些年头了。”他说,“密封圈老化,就算清了油路,也可能漏油。”
“能修吗?”
“要看仓库里有没有备件。”沈墨抬头,“这种老型号的密封圈,现在可能不好找。”
廖云湛靠在门边,观察他的动作。专业,但不炫耀。每步都有逻辑,先诊断再处理。这确实是熟练技工的表现。
“需要什么,列清单。”廖云湛说,“仓库里东西多,可能能找到替代品。”
沈墨点头,继续工作。
另一边,攸穆和周屿在尝试联系外界。控制室的无线电设备是商用级别的,功率不大,但周屿做了些改装,加了个自制的信号放大器——用仓库里找到的电子元件拼凑出来的。
“频率扫描中。”周屿戴着耳机,手指缓慢转动调谐旋钮,“大部分频段是杂音,有些有规律的干扰信号,可能是自动广播……”
耳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模糊的人声片段,但都听不清内容。然后,突然,一个清晰的频道跳了出来。
“……这里是曙光基地,重复,这里是曙光基地。如有幸存者收到,请前往东经121.47度,北纬31.23度。我们提供庇护、医疗和食物。广播时间每日08:00、14:00、20:00……”
机械的女声,标准的中文,没有口音,像机场广播。
周屿立刻记录坐标。攸穆对照地图——位置在城市西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外,靠近原来的军事管制区。
“曙光基地……”攸穆低声重复,“官方组织?”
“可能是军队建立的避难所。”廖云湛走进控制室,听到了广播内容,“但五十公里……现在这种环境,走过去至少要三天,而且沿途情况未知。”
广播继续:“……基地有能力收容五千人,目前已有两千三百名幸存者登记。进入需经过七十二小时隔离和病毒检测。携带武器需申报。重复,这里是曙光基地……”
“两千三百人。”周屿眼睛亮了,“这么多人,说明有组织,有秩序!”
“也可能有混乱和斗争。”攸穆泼冷水,“五千容量,两千三百人登记,说明还有空间。但为什么广播还在招募?是因为真的需要更多人,还是……”
还是之前的人死了,需要补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广播循环播放了三遍,然后切断了,换成了另一个频段的噪音。
“记录这个频率。”攸穆说,“继续扫描其他频道。如果有官方组织,可能不止一个。”
“明白。”
下午,沈墨修好了发电机。他找到了替代的密封圈——从一台旧空调上拆下来的,尺寸稍大,但经过打磨后能凑合用。发电机启动时,发出平稳的轰鸣,仓库里的照明灯亮度明显提高了。
“油还能用多久?”攸穆问。
“按现在这个负载,大约四十八小时。”沈墨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如果找到更多柴油,可以延长。设备间有油罐车接口,但需要油罐车。”
“外面路上应该有废弃的油罐车。”廖云湛说,“但开进来风险太大。”
“可以抽油。”沈墨说,“如果有软管和手动泵,我可以去附近的加油站或者停车场找废弃车辆抽油。”
“需要外出。”
“我知道。”沈墨说,“但想要长期坚守,燃料是必须的。冷库需要电,照明需要电,监控也需要电。”
攸穆看着他。这个男人刚加入几个小时,已经在思考长期生存问题。要么是真的想贡献,要么是太急于证明价值。
“明天计划。”攸穆说,“如果天气好,廖云湛和沈墨去最近的加油站侦察。周屿和江沉在仓库加固防御。苏见雪继续研究。我和陈伯川清点武器和防护装备。”
“武器?”沈墨问。
“仓库里有些特别的东西。”攸穆没细说,“我们需要评估哪些能用,哪些需要改装。”
傍晚,所有人聚在冷库吃晚饭。这次多了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小禾坐在苏见雪旁边,小口吃着加热的罐头炖菜——苏见雪在里面加了维生素片碾碎的粉末。
沈墨话不多,但吃饭很快,吃完后主动帮忙收拾餐具。
“你会用枪吗?”廖云湛突然问。
沈墨动作顿了顿:“会用,但不精。以前在民兵训练时打过几次。”
“什么枪?”
“56式半自动,老型号了。”沈墨说,“后来就没碰过。”
廖云湛没再问。但晚饭后,他去了趟仓库角落,从一堆货物里翻出几个长条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把猎枪——不是军用制式,是民用狩猎用的□□,还有几盒子弹。
“从运输记录看,这些是合法运输的狩猎装备。”攸穆跟过来,“货主是个户外用品公司,疫情爆发前订的货,没来得及提走。”
廖云湛检查枪械状况。保养得不错,枪油还在,但需要重新校准。
“明天教你用。”他对沈墨说,“外出侦察,远程武器有时比刀好用。”
沈墨点头,眼神复杂。
夜深了。仓库恢复了寂静,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的风声。
廖云湛和攸穆在仓库主区做最后一次巡逻。手电光扫过货架、墙壁、门窗。
“你觉得他可信吗?”攸穆突然问。
“谁?沈墨?”
“嗯。”
廖云湛沉默了一会儿:“他手上的茧,位置不太对。汽修工的手茧主要在虎口和掌心,但他手指关节和指腹也有厚茧,像长期握笔或者……操作精密仪器。”
“你怀疑他说谎?”
“每个人都可能说谎。”廖云湛说,“关键是为什么说谎,以及谎言是否构成威胁。”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带他外出?”
“因为外出本身就是测试。”廖云湛说,“在外面,如果他有问题,更容易暴露。而且我一个人,能应付。”
攸穆看向他:“你很自信。”
“是经验。”廖云湛说,“我见过太多人,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沈墨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是痛苦。他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种人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变得极其坚韧。他显然是后者。”
两人走到仓库正门附近。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红点闪烁。
“明天你留下。”廖云湛说,“如果我和沈墨出事,你需要主持大局。”
“你知道我不会感情用事。”
“我知道。”廖云湛说,“所以才放心。”
他们往回走。经过隔离间时,门开着,里面已经清空,床单换了新的。这个房间以后可能还会用上。
回到冷库,大部分人已经睡了。苏见雪还在实验室,灯亮着。小树躺在地铺上,怀里抱着个用旧衣服缝的简易玩偶——林晚笙今天给他做的。
沈墨和小禾睡在角落新铺的位置。小禾已经睡着了,沈墨还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攸穆在自己的铺位躺下。他闭上眼睛,但意识沉入空间。
纯白立方体里,物资摆放整齐。他“巡视”自己的领地:食物、水、药品、工具、武器。然后他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些神经抑制剂试管。
淡蓝色液体,在意识感知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很重要。苏见雪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分析,但他们没有。也许曙光基地有。也许……
他睁开眼睛。冷库里,应急灯发出柔和的暖光。
如果要去曙光基地,五十公里。需要车辆,需要路线规划,需要应对沿途威胁。但那里可能有实验室,可能有更多幸存者,可能有……未来。
但仓库现在很安全。有物资,有防御,有初步的团队。
离开,还是留下?
攸穆暂时不做决定。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数据,更多……时间。
他侧过头,看向廖云湛的铺位。男人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但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战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