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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边界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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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护服的拉链声在冷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廖云湛站在隔离区——冷库角落里用塑料布临时围出的三平方米空间。苏见雪帮他穿戴,动作专业而迅速。先穿内层隔离衣,然后是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拉链从脚踝到颈部的密封条,最后是面罩和独立供氧的呼吸器。
“供氧罐能用四小时。”苏见雪检查气压表,“但建议两小时内返回。外面温度高,防护服内部会快速升温,可能中暑。”
廖云湛点头。面罩让他的声音变得沉闷:“样本袋。”
林晚笙递过来三个特制密封袋,标签已经贴好:血液、组织、唾液。袋子里放着无菌采集工具。
“记住流程。”苏见雪最后叮嘱,“先用酒精喷淋全身消毒,然后采集。每种样本单独存放,密封前再次消毒。任何工具不能重复使用,用过的全部放进生物危害袋带回。”
“明白。”
攸穆站在隔离区外。他没穿防护服,因为伤口不宜摩擦,而且需要有人留在内部协调。他看着廖云湛,两人隔着面罩对视了一秒。
“安全第一。”攸穆说,“样本其次。”
廖云湛点头。
冷库的门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控制室里,周屿盯着监控画面。外部摄像头只能看到正门附近,廖云湛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然后向仓库侧面移动——那里有个小门,通往后方的设备区和尸体堆放处。
“他出去了。”周屿在对讲机里说。
攸穆拿起另一个对讲机:“保持通讯。每五分钟报告一次情况。”
“收到。”
冷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监控屏幕。小树趴在苏见雪腿边,小声问:“廖叔叔会有危险吗?”
“他会小心。”苏见雪摸摸他的头,但眼睛没离开屏幕。
仓库外,廖云湛穿过设备区。这里堆着大型空调外机和备用发电机,地面上有干涸的油渍。阳光刺眼,透过面罩让他眯起眼睛。
五具尸体还堆在昨天的位置,已经开始腐败。苍蝇嗡嗡盘旋,在高温下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他在距离尸体三米处停下,从背包里取出酒精喷壶,对着自己和周围空气喷洒。刺鼻的酒精味暂时压过了腐臭。
然后他打开样本袋,取出第一个工具:长柄采样钳。他夹起最近一具尸体的手臂——皮肤已经变成灰绿色,血管在皮下凸起如黑色蛛网。
钳子尖端刺入肘窝,抽出时带着暗红色的血液。血量不多,但足够。他把血液滴进采血管,密封,放进第一个样本袋。
接下来是组织样本。他用解剖剪剪下一小块皮肤和皮下肌肉,大约指甲盖大小。组织已经失去弹性,剪起来像潮湿的皮革。第二份样本密封。
最后是唾液。这个麻烦些,需要从口腔内取样。他不得不用钳子撬开尸体的下颌——牙齿咬得很紧,撬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口腔里一片漆黑,舌头肿胀,牙齿上沾着干涸的血沫。他用棉签在口腔内壁擦拭,然后迅速密封。
三份样本采集完毕。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
廖云湛后退,再次喷洒酒精消毒。他把用过的工具全部扔进生物危害袋,封口,然后开始脱外层手套——先喷酒精,慢慢卷着褪下,确保外表面不会接触内层。
“采样完成。”他对着对讲机说。
“收到。立即返回。”
廖云湛转身。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设备区边缘,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感染者那种拖沓的移动。是更快的,更隐蔽的,像动物潜行时的影子。
他停住脚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在防护服外面,用特制挂钩固定,必要时能快速抽出。
“周屿,检查围墙附近监控。”他压低声音。
控制室里,周屿切换摄像头画面。仓库外部只有一个摄像头还能用,角度有限,围墙那边是盲区。
“看不到。需要我调整角度吗?”
“不用。”廖云湛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但他没动。特种兵的直觉在尖叫——那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观察他。
他慢慢后退,每一步都保持警惕。眼睛盯着那个方向,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后退了大概十米,围墙那边的影子又动了。这次更明显,是一个低矮的轮廓,从一堆废弃的货盘后面探出来,然后又缩回去。
太小了,不像是成年人。而且动作灵活,不像感染者。
幸存者?孩子?
廖云湛犹豫了。如果是个孩子,独自在围墙外,迟早会死。但如果去查看,风险未知。
“攸穆。”他对着对讲机说,“围墙外可能有幸存者,体型小,动作灵活。请求指示。”
冷库里,攸穆皱眉。他看向监控画面——围墙那边确实是盲区。
“能判断人数吗?”
“只看到一个,可能还有更多。”
“危险性评估?”
“动作不像感染者,但无法确定是否携带病毒或具有攻击性。”
攸穆思考了三秒。防护服有独立供氧,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但近距离接触仍然有风险,而且如果对方有武器……
“先撤回仓库。”他做出决定,“通过监控观察。如果对方有求生意愿,会主动接近。如果没有,我们没必要冒险。”
“明白。”
廖云湛继续后退,这次没再停留。他退回仓库小门,进去,落锁。在隔离区脱掉防护服时,苏见雪和林晚笙已经准备好消毒程序——先用消毒液喷淋全身,然后逐层脱下防护服,每一层都单独密封处理。
样本袋被放进一个特制的低温运输箱,苏见雪戴着手套接过去。
“需要二十四小时初步分析。”她说,“实验室在冷库最里面的角落,我已经布置好隔离设施。”
“小心。”攸穆说。
苏见雪点头,提着箱子走向冷库深处。那里用塑料布隔出了一个简易实验室,有从仓库里找到的显微镜、离心机和一些基础试剂。
廖云湛洗了三遍手,换了干净衣服,来到控制室。攸穆和周屿都在那里。
“监控还是看不到。”周屿指着屏幕,“除非那个……不管是什么,走到正门附近。”
“等。”攸穆说,“如果对方需要帮助,会出现的。”
他们等了半小时。监控画面静止,只有风吹动地面垃圾的细微变化。
然后,正门摄像头捕捉到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成年男性,大约三十多岁,穿着脏污的工装裤和破旧的T恤,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身边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瘦得惊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套。
男人牵着女孩的手,站在仓库正门外大约二十米处,仰头看着紧闭的卷帘门。他的嘴唇在动,但监控没有声音。
“他们在说话。”周屿说。
攸穆拿起对讲机:“江沉,能打开外部扬声器吗?”
“可以,但只能单向。我们能听到他们,他们听不到我们。”
“打开。”
扬声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
“……里面有人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我们……我们没有恶意。只需要一点水,一点食物……”
女孩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盯着仓库门,满是恐惧和希望。
“求求你们……”男人继续说,“我女儿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攸穆看着屏幕。他在观察细节:男人的衣服虽然脏,但没有血迹,行动协调,眼神清晰。女孩虽然瘦弱,但皮肤没有感染者的灰败色,眼睛也正常。
“打开门禁对讲。”攸穆说,“我来沟通。”
江沉操作控制台。外部对讲系统接通。
“你们是谁?”攸穆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去。
男人明显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然后抬头看向摄像头的位置:“我……我叫沈墨。这是我女儿,小禾。我们之前躲在东边的加油站,但昨天那里……被那些东西攻破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看到烟。”沈墨说,“昨天远处有烟,我们以为是救援信号,就往这边走。然后看到仓库……门关着,想着可能有人。”
合情合理。但攸穆没放松警惕。
“你们被咬过吗?或者被抓伤?”
“没有!”沈墨立刻摇头,甚至掀开袖子展示手臂,“我们一直很小心。小禾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发誓。”
女孩也小声说:“爸爸保护我……”
攸穆看向廖云湛。廖云湛盯着屏幕,眼神锐利。
“你怎么看?”攸穆问。
“衣服腋下有磨损,像经常背重物。裤腿有油渍,可能是机械维修工。手里铁棍是改装过的,一头磨尖了,有使用痕迹。”廖云湛低声分析,“女孩外套太大,应该是男人的衣服改的,针脚粗糙但是结实。两个人虽然瘦,但不像饿了很久——眼窝没有凹陷,皮肤还有弹性。”
“所以?”
“可能是真的幸存者,但一定隐藏了什么。”廖云湛说,“没人能在外面活这么久还保持这种状态,除非他们有据点,有补给。”
攸穆点头。他重新打开对讲:“我们可以提供水和食物,但需要确认你们没有感染。你们愿意接受隔离观察吗?”
沈墨犹豫了。他低头看女儿,又看仓库门。
“隔离多久?”
“二十四小时。单独空间,我们会送食物和水进去。如果没有感染迹象,你们可以留下。”
“那……之后呢?”
“之后看情况。”攸穆没给承诺,“我们需要评估每个人的技能和价值。如果你们能贡献,可以成为团队一员。如果不能,我们会提供足够物资让你们离开。”
残酷,但诚实。
沈墨沉默了更久。女孩拉他的手,小声说:“爸爸,我渴……”
“好。”沈墨终于抬头,“我们接受。”
“退后二十米。”攸穆说,“我们会打开侧门,你们从那里进来。不要试图进入主仓库,跟着指示走。”
控制室里,江沉操作门控系统。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门——不是正门,是员工通道——缓缓打开。
沈墨牵着小禾,慢慢走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周屿,带他们去隔离间。”攸穆说,“穿好防护服,保持距离。”
隔离间在仓库另一头,原本是员工休息室,现在清空了,只有两张床和一个卫生间。窗户封死了,门可以从外面锁上。
周屿穿着防护服,把沈墨和小禾带到那里。他放下两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
“二十四小时。”周屿隔着面罩说,“任何异常,敲这门。如果没有异常,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会再来。”
“谢谢……”沈墨低声说。
周屿离开,锁门。他回到控制室,脱下防护服消毒。
“安排好了。”他说。
攸穆点头,眼睛还盯着监控——现在有两个画面了,一个是仓库外部,一个是隔离间内部的摄像头。沈墨坐在床上,把水递给女儿,小口小口地喂她喝。
“轮流监视。”攸穆说,“周屿先看两小时,然后江沉接班。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
下午在压抑中过去。苏见雪在实验室里分析样本,林晚笙协助,两人几乎没出来。陈伯川在维修发电机,修好了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能给冷库提供额外取暖。小树在角落里画画——用找到的记号笔在包装纸箱上涂鸦,画太阳,画房子,画手牵手的火柴人。
攸穆和廖云湛在仓库主区检查防御。他们沿着内墙走了一圈,标记出可能的薄弱点:一扇通风窗的锁坏了,一段围墙有裂缝,还有屋顶的一个检修口没封死。
“需要材料。”廖云湛说,“钢筋,混凝土,铁丝网。”
“仓库里有钢筋,但不多。混凝土需要现场搅拌,没设备。”攸穆说,“铁丝网……可能有,在工具间找找。”
他们在工具间找到了两卷带刺铁丝网,还有一些其他有用的东西:几罐防锈漆,一箱膨胀螺栓,甚至有一台手持电焊机——虽然没电了,但如果有发电机,能用。
“明天开始加固。”攸穆说,“先从通风窗开始。”
黄昏时分,苏见雪从实验室出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初步结果。”她摘下手套,用消毒湿巾擦手,“病毒样本……很复杂。”
所有人都聚过来。小树也被苏见雪抱在怀里——她不想让孩子听这些,但又没地方安置他。
“首先,病毒确实是通过□□传播。血液、唾液、组织液里都有高浓度病毒颗粒。”苏见雪说,“但奇怪的是,不同感染者的病毒浓度差异很大。今天采集的三份样本,一份浓度极高,一份中等,一份几乎检测不到。”
“几乎检测不到?”攸穆皱眉。
“是的。第三具尸体,就是那个比较完整的男性,体内的病毒含量很低,低到如果不是专门检测,可能会认为是未感染者。”苏见雪顿了顿,“但他的确转化了,监控里看到过他的行为模式。”
“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病毒在宿主体内会经历不同阶段。”苏见雪说,“高浓度可能是急性感染期,快速转化。低浓度可能是潜伏期,或者……慢性感染。”
“慢性感染会怎样?”
“不知道。”苏见雪诚实地说,“样本太少,时间太短。但我有个推测……那个清醒感染者,睡衣很干净的那个,可能就是慢性感染阶段。病毒在体内缓慢复制,宿主保持部分理智,但最终还是会转化。”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那怎么判断一个人是未感染还是慢性感染?”陈伯川问。
“目前……没办法。”苏见雪摇头,“除非有专业实验室和检测设备。我们这里只有最基本的显微镜和试剂。”
沉默。
“继续研究。”最后攸穆说,“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样本。尤其是……活体样本。”
这个词让气氛更沉重了。活体样本意味着要从还活着的感染者身上取样,风险极大。
“我来。”廖云湛说。
“不行。”攸穆立刻说,“太危险。”
“那你有更好人选?”
攸穆语塞。确实,团队里只有廖云湛有足够战斗力和经验去做这种事。但……
“等隔离间那两个人结果出来再说。”攸穆说,“如果他们没问题,我们人手多一点,可以制定更安全的方案。”
夜幕降临。仓库里只开了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监控屏幕的冷光在控制室里闪烁,画面分割成几块:外部,隔离间,冷库内部,实验室。
周屿在值班。他盯着屏幕,偶尔记录一下。隔离间里,沈墨和小禾已经睡了,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薄毯。
凌晨两点,江沉来换班。
“一切正常。”周屿说,“隔离间两人一直睡,没动静。外部……有几只感染者在远处游荡,但没有靠近。”
“去睡吧。”江沉坐下,揉了揉眼睛。
周屿离开控制室,回冷库。他经过实验室时,看到里面还亮着灯——苏见雪还在工作。他犹豫了一下,没打扰,继续走。
冷库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了。攸穆和廖云湛在各自的铺位上,但都没睡着。
攸穆在脑子里过明天的计划:加固防御,继续清点物资,尝试联系外界,还有……怎么处理沈墨父女。
如果他们是好人,是可靠的同伴,那团队实力会增强。但如果是隐患……
他翻了个身,看向廖云湛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没睡?”廖云湛的声音传来,很低。
“嗯。”攸穆说,“在想那两个人。”
“担心?”
“谨慎。”攸穆纠正,“末世里,善意可能致命。”
“但完全封闭也会致命。”廖云湛说,“我们需要更多人。维修,医疗,战斗,巡逻……七个人不够,尤其还有老人和孩子。”
“我知道。”攸穆说,“所以我在计算风险收益比。”
廖云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观察过那个男人。他喂女儿喝水时,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试温度。擦女儿脸时,动作很轻。那些细节装不出来。”
“可能是个好父亲,但不一定是好队友。”
“但至少说明他有人性。”廖云湛说,“在现在这个世界,这点很难得。”
攸穆没反驳。他也在想那些细节:沈墨把压缩饼干掰碎了泡软了才给女儿吃,自己只吃了一半。女儿睡着后,他坐在床边,手一直放在能快速拿到铁棍的位置——即使在睡梦中,也在警惕。
一个保护者。一个幸存者。一个……可能值得信任的人。
“明天看苏见雪的分析结果。”攸穆最后说,“如果病毒研究有进展,也许我们能开发出快速检测方法。”
“嗯。”
对话结束。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都醒着,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远处,风又起了。吹过仓库外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在哭。
监控屏幕前,江沉打了个哈欠。他切换画面,看向外部摄像头。月光下,园区空旷,只有几片垃圾被风吹得滚动。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在围墙边缘,靠近昨天廖云湛看到影子的地方,又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这次更清晰,是个低矮的轮廓,四肢着地,移动速度极快。
不是人。至少不是正常人类。
江沉坐直身体,放大画面。但影子已经消失了,只有围墙投下的长长阴影。
他拿起对讲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可能是错觉。可能只是风吹动什么东西的影子。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在黑暗中,在观察他们。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影子再没出现。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蜘蛛,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天快亮时,攸穆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冷库的门开了,外面站着无数人影,都穿着干净的睡衣,眼神清明,嘴角带着微笑。他们伸出手,说:“让我们进来,我们需要帮助……”
然后他们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壳。
攸穆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冷库里,其他人还在睡。廖云湛已经起来了,在角落里做简单的拉伸,左肩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昨天好。
攸穆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梦境的感觉还在,冰冷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