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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眭林霁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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眭林霁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窗帘遮得太严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他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代戈悸家的床上。
胸口还在疼。
不是白天那种闷痛,是细密的刺痛,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他的肺。他深吸一口气,疼得更厉害了,冷汗瞬间从后背冒出来。
他咬着牙,没出声。
不知道躺了多久,疼劲总算过去了一点。他慢慢坐起来,摸黑找到床头的灯,按下开关。
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等适应了才睁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
“水。药在抽屉里。”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眭林霁愣了一下,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几盒药。他拿出来看——都是异能抑制剂,但牌子没见过,包装上全是外文。
他盯着那些药看了几秒,又看看手里的纸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这人什么时候放的药?
他睡之前明明没有。
是半夜起来放的?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代戈悸不睡觉,起来给他放药?
他把药放回抽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和他睡前喝的那杯一样,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握着杯子,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睡不着了。
他站起来,轻轻打开门,往客厅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开灯,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沙发上。代戈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眭林霁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
月光下,代戈悸的脸比白天看起来更冷。轮廓很深,眉眼像刀刻出来的,闭着眼睛的时候,那股拒人千里的气息淡了一点,但还是很远——远得让人够不着。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突然发现不对劲。
代戈悸的眉头皱着。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皱着。呼吸也不对,太轻了,轻得不正常,像是在忍着什么。
眭林霁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手刚伸出去,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代戈悸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刚睡醒的迷茫,清醒得像是一直没睡。
“你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眭林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看看你死了没有。”
代戈悸松开手,坐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眭林霁这才看清,他额头上全是汗,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骗人。”眭林霁指着他的额头,“你出了这么多汗,叫没事?”
代戈悸抬手抹了把额头,看着手心的汗渍,没说话。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是那个代价?”
代戈悸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一下。
“是什么?”眭林霁追问,“你那个‘看得见异能残留’的能力,代价是什么?”
代戈悸沉默着。
“说啊。”
“不用你管。”
“我他妈问你就说!”
代戈悸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细看。
“疼。”他说。
眭林霁愣住了。
“什么?”
“代价是疼。”代戈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次用那个能力,都会疼。”
“多疼?”
代戈悸没回答。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代戈悸本能地往后缩,被他攥得更紧。
“别动。”眭林霁说。
他把代戈悸的袖子往上撸,露出手臂。
月光下,那条手臂上布满细密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像血管一样的东西,泛着淡淡的黑色,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遮住的地方。
“这是什么?”他问。
“承厄。”
“什么?”
“我的异能。”代戈悸把手抽回来,放下袖子,“叫承厄。”
眭林霁听着这个名字,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承厄。
承载厄运。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这个异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戈悸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你不用知道。”
“代戈悸!”
“很晚了。”代戈悸站起来,往窗边走,“你去睡。”
眭林霁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缠在一起。
“我问你,”眭林霁一字一顿,“那个代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戈悸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眭林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每次用能力,那些黑藤就会从骨头里长出来。”
眭林霁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黑藤。
从骨头里长出来。
“疼吗?”他问。问完就想抽自己——废话,能不疼吗?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眭林霁看见了,看见那层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细看。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没用。
代戈悸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转身走向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那只猫又来了。”他说。
眭林霁愣了一下,走过去,凑在他身边往外看。
街对面的阴影里,果然蹲着一只黑猫。瘦骨嶙峋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正盯着他们这栋楼看。
“它一直跟着我们?”眭林霁问。
“应该是。”
“它想干什么?”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猫看。
月光下,那只猫的影子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比几个小时前淡了一点,但还是很明显。
“它身上的异能残留,”眭林霁问,“是什么类型的?”
“不知道。”代戈悸说,“太淡了,分辨不出来。”
“能追踪吗?”
“不能。”
眭林霁盯着那只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只猫从他们离开监管局就跟着,一路跟到这里。它想干什么?它身上的异能残留是谁留下的?它和林奶奶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他正想着,那只猫突然站起来,往他们这栋楼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抬头看着楼上。
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它看见我们了。”眭林霁说。
“嗯。”
“它在看什么?”
代戈悸沉默了两秒:“在等人。”
“等人?”
“它在等人。”代戈悸的声音很轻,“等我们下去。”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干什么?”代戈悸问。
“下去看看。”
“等等。”
眭林霁已经打开门,冲了出去。
代戈悸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沉默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眭林霁跑下楼,冲出楼道,跑到街对面。
那只猫还蹲在原地,看见他过来,没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眭林霁在它面前蹲下,喘着气。
“你……”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来找我的?”
黑猫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哑,不像猫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刮玻璃。
眭林霁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摸它,手刚伸出去,就被代戈悸从后面抓住了。
“别碰。”代戈悸说。
“为什么?”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只猫。
月光下,那只猫的影子在动——不是正常的移动,是在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眭林霁也看见了,他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刺得耳膜发疼。
然后它的影子裂开了。
一道细缝从影子的中间裂开,从里面渗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人形。
眭林霁盯着那个雾蒙蒙的人影,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瘦瘦的,头发很长。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眭林霁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雾蒙蒙的,穿过月光,穿过夜风,朝他伸过来。
“林……”眭林霁终于发出声音,“林奶奶?”
人影没回答,只是继续伸着手。
那姿态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
眭林霁想伸手去接,被代戈悸一把拽到身后。
“退后。”代戈悸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上前一步,右手一抬,寒雾伞瞬间在掌心凝聚成形。伞尖指着那个人影,霜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
那个人影没动,只是收回手,转向他。
两个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代戈悸,那目光让眭林霁后背发凉——不是敌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是谁?”代戈悸问。
人影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街角的方向。
眭林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昏暗的路灯。
“你想让我们去那里?”他问。
人影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雾气,飘散在夜风里。
那只黑猫又叫了一声,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跑。
“追!”眭林霁拔腿就跑。
代戈悸收了伞,跟上去。
两个人跟着那只黑猫跑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停下。
黑猫蹲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眭林霁抬头看那栋楼——三层高,外墙斑驳,窗户全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这是哪?”他问。
“旧城区。”代戈悸说,“拆迁区,没人住。”
眭林霁盯着那黑洞洞的窗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个人影指的路,就是这里。
那个人影,是林奶奶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要让他们来这里?
她——
他正想着,黑猫又叫了一声,然后钻进楼里,消失在黑暗中。
眭林霁咬了咬牙,抬脚就要往里走,被代戈悸拦住。
“等等。”代戈悸说。
“等什么?”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栋楼看。
月光下,他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霜白色——他在用那个能力。
眭林霁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眉头突然皱起来。
“怎么了?”他问。
代戈悸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里面有异能残留。”
“多强?”
“很强。”他的声音很沉,“比我见过的都强。”
眭林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代戈悸见过的都强?
代戈悸是S级异能者,见过的强者不计其数。他说“比我见过的都强”,那里面——
“是谁?”他问。
“不知道。”代戈悸的瞳孔恢复正常,转过头看他,“你留在这里,我进去。”
“凭什么?”
“你身体撑不住。”
“我身体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眭林霁瞪着他,“林奶奶是我邻居,她失踪了,那个人影可能是在给我指路,你凭什么让我在外面等?”
代戈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一起。”
眭林霁愣了一下。
他以为代戈悸会坚持,会把他拦在外面。没想到这人——
“走。”代戈悸已经往楼里走去。
眭林霁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走进那栋废弃的建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代戈悸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霜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
一楼是空的,地上散落着破砖烂瓦,墙上涂满了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别的什么——腥的,甜的,像血。
眭林霁的鼻子动了动,那股血腥味他太熟悉了。
“有血。”他说。
“嗯。”
两个人顺着血腥味往前走,走到楼梯口。
楼梯黑洞洞的,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代戈悸抬头看了一眼,抬脚往上走。
眭林霁跟在后面,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锁链上。
二楼比一楼更破,墙上的涂鸦也更疯狂,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
代戈悸停下脚步,盯着那些符号看。
“你认识?”眭林霁问。
“不认识。”代戈悸顿了顿,“但见过类似的。”
“在哪?”
“代家祠堂。”
眭林霁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代家祠堂。
又是代家祠堂。
他看着那些符号,突然发现它们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律的,一圈一圈,往一个方向旋转,像——
“像阵法。”他说。
代戈悸点了点头。
那些符号的中心点,就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是关着的,破旧不堪,但和周围的破败比起来,它关得太严实了——严实得不正常。
血腥味就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
眭林霁盯着那扇门,心跳越来越快。
他往前走了一步,被代戈悸拉住。
“我走前面。”代戈悸说。
他没等眭林霁反应,已经走到门前,抬手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代戈悸举高手里的光,往里面照。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地上躺着的人。
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穿着碎花睡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奶奶!”他冲过去,在那个人身边蹲下。
是林奶奶。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死是活。
眭林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抖得厉害,探了几次才探到——还有气,很弱,但还有。
“她还活着!”他回头喊。
代戈悸已经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检查林奶奶的身体。
“没有外伤。”他说,“但异能透支得很厉害。”
“异能?”眭林霁愣住了,“林奶奶是异能者?”
代戈悸抬起眼看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眭林霁的声音都在抖,“她从来没说过——她给我送腌萝卜,跟我说天冷多穿衣服,她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话没说完,林奶奶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眭林霁吓了一跳,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但还认得人。她看着眭林霁,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小眭……”
“是我!”眭林霁握住她的手,“林奶奶,是我!我来救你了!”
林奶奶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他的手,但没力气。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代戈悸身上。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的叹息。
但代戈悸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眭林霁第一次看见代戈悸的表情有变化——不是皱眉,不是惊讶,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你……”代戈悸开口,声音发涩,“你说什么?”
林奶奶的眼睛又闭上了。
她昏过去了。
眭林霁看看她,又看看代戈悸,心里那股不安翻涌成浪。
“她说什么?”他问。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盯着林奶奶的脸,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眭林霁看见代戈悸的手在抖——那只永远稳定得像机器的手,在抖。
“代戈悸。”他喊他。
代戈悸没反应。
“代戈悸!”
代戈悸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眭林霁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比那些更深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而那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代戈悸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久到眭林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说——‘你妹妹还活着’。”
眭林霁愣住了。
妹妹。
代戈悸的妹妹。
那个刚出生就死了,牌位上刻着那个徽章,代戈悸用一辈子去记住的妹妹。
还活着?
他看着代戈悸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只还在抖的手,看着那双碎了又拼起来的眼睛。
月光从破窗外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他握着林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他又看看代戈悸,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楼外,那只黑猫又叫了一声。
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像哭,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