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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关上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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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鸣。
眭林霁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指节泛着青白色。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代戈悸的背影顿住的那一下,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看见了。
他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扔,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光刺眼,他眯起眼,胸口又开始发闷。
林奶奶的电话是三天前打的。
他没接。
他那时候在酒吧后巷抽烟,手机放在吧台上充电。等回去的时候看见未接来电,想着太晚了,明天再回。
明天。
他这辈子有多少个明天?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头皮传来刺痛。这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把手抽出来,低头看着掌心——没血,还好。
门突然开了。
眭林霁抬起头,以为是代戈悸回来,结果进来的是一张陌生面孔。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监管局的制服,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眭先生,代组长让我给您送杯水。”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他说让您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再做笔录。”
“他人呢?”
“代组长?他有事去处理了。”
眭林霁眯起眼:“什么事?”
年轻人笑容不变:“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你出去吧。”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眭林霁拿起桌上的证物袋,“这个,你们是在哪发现的?”
年轻人的目光在证物袋上停了一下:“这个……属于案件细节,不方便透露。”
“我问你是在哪发现的,又不是问你这玩意儿是什么。”
“抱歉,这个真的不能说。”
眭林霁把证物袋扔回桌上,靠进椅背里,摆摆手:“行行行,出去吧。”
年轻人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审讯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眭林霁盯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失踪,现场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徽章,官方监管局的人发现线索,然后把这个线索给一个和案件有关联的民间异能者看——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更不合规矩的是,代戈悸还让他把证物袋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除非——
眭林霁坐直身体,把证物袋又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
那个“墟”字刻得极深,笔画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过。材质不是普通的金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刻着一串小字,太小了,隔着证物袋看不清楚。
他正想把证物袋撕开,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代戈悸。
眭林霁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把证物袋放回桌上。
“看完了?”代戈悸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没看完。”眭林霁靠回椅背,“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把它拆了。”
代戈悸看了他一眼,把证物袋拿过去,放进抽屉里。
“现在做笔录。”他从旁边拿出一台平板,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姓名。”
“你不知道?”
“姓名。”
眭林霁翻了个白眼:“眭林霁。目眭的眭,树林的林,光霁的霁。”
代戈悸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年龄。”
“二十四。”
“异能类型。”
“幽影锁。”
“注册等级。”
“没注册。”
代戈悸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眭林霁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吊儿郎当:“怎么,没注册犯法?”
代戈悸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平板上点。
“你写什么?”眭林霁探过身想看,被代戈悸抬手挡住。
“坐好。”
“我看看你写什么。”
“坐好。”
眭林霁啧了一声,靠回去。
代戈悸又问:“三天前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酒吧。”
“做什么?”
“抽烟。”
“有人证吗?”
“有。”眭林霁想了想,“我家那小跟班算不算?”
“阿九?”
“你认识他?”
代戈悸没回答,继续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隔壁宠物店店主林秀英是什么时候?”
眭林霁的笑容淡了一点:“五天前。她给我送腌萝卜。”
“当时她状态如何?”
“正常。还问我身体怎么样,让我多穿点衣服。”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跟平时一样。”
代戈悸在平板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对她的失踪有什么线索?”
“没有。”
“你对她店内出现的那只异能仓鼠有了解吗?”
“没有。”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在她店附近出现?”
“没有。”
代戈悸放下平板,看着他。
眭林霁被他看得发毛:“又怎么了?”
“你在隐瞒什么?”
“我隐瞒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右手。”代戈悸打断他,“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抖。”
眭林霁低头一看,右手果然在抖。他攥紧拳头,把那只手压在腿下面,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老毛病,控制不住。”
代戈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眭林霁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刚想开口骂人,代戈悸先说话了:
“你知道那个字的意思。”
不是疑问,是陈述。
眭林霁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他妈真不知道——”
“你的瞳孔刚才收缩了。”
眭林霁的话卡在喉咙里。
代戈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次看见那个徽章的时候,你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三秒。那是认出某样东西的反应。”
眭林霁攥着拳头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确实认识那个字。
不是认识那个古篆——那玩意儿鬼知道是什么朝代的——而是认识那个字背后的东西。
那个徽章,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那是——
“你见过类似的徽章。”代戈悸继续说,“在什么地方?”
眭林霁没说话。
“林秀英的失踪可能和这个徽章有关。”代戈悸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如果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
眭林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他用力按住它,按得骨节发白,可还是抖。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我见过那个图案。”
“在哪?”
“我爸妈的遗物里。”
代戈悸的目光微微一动。
眭林霁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笑得比哭还难看:“怎么,没想到吧?我那个为了跟谁姓吵架然后双双离家出走出去死的爸妈,还给我留了这么个东西。”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问:“那个遗物现在在哪?”
“不知道。”眭林霁松开按着右手的那只手,往后靠进椅背里,“早不知道扔哪去了。我就记得是个铁盒子,里面有他们的一些零碎东西,那个图案刻在盒盖上。”
“盒子是什么样子的?”
“铁的,锈得不成样子,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里面装的东西我都扔了,盒子也不知道扔哪去了。十几年了,谁还记得。”
代戈悸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扔的时候,多大?”
眭林霁愣了一下:“什么?”
“你扔那个盒子的时候,多大?”
“十一……十二?记不清了。”
“十二岁。”代戈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低下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那个盒子,不是你自己扔的。”
眭林霁坐直身体:“你怎么知道?”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说:“你刚才说,‘早不知道扔哪去了’——你的语气是遗忘,不是主动丢弃。你记得盒子的样子,记得里面装的东西,但你不知道盒子后来去哪了。这说明盒子不是你扔的,是被人拿走的。”
眭林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代戈悸说得对。
那个盒子,确实不是他扔的。
他记得很清楚——十二岁那年,有一天他从外面回家,发现那个一直放在床底下的铁盒子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屋子,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人知道它去哪了。
后来他以为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就没再管。
但现在想起来——
“有人进过你家。”代戈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了那个盒子。”
眭林霁攥紧了拳头。
“那个人,”他一字一顿地说,“最好别让我找到。”
代戈悸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还是没抓住。
“你父母,”代戈悸换了个话题,“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二年前。”
“怎么去世的?”
“车祸。”眭林霁的语气很平,“他们吵架,我妈摔门走,我爸追出去,两个人开车,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在同一个路口,被同一辆大卡车撞了。”
代戈悸没说话。
眭林霁弯了弯嘴角:“是不是很讽刺?吵了那么多年,最后死得这么整齐。”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却又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代戈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眭林霁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完全不像一个官方笔录该问的。他看着代戈悸,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却什么都读不出来。
“我自己。”他说。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大概是……八九岁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刚被送到福利院,人家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们就翻我的档案,说我爸姓眭,我妈姓林,问我想跟谁姓。我说那就叫眭林吧。他们说这不像名字,让我再想想。我想了三天,翻字典翻到一个霁字,觉得好看,就加上去了。”
他抬起头,对上代戈悸的视线:“怎么,这也要记笔录?”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低下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眭林霁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问:“你呢?”
代戈悸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名字,”眭林霁说,“谁起的?”
“家人。”
“什么家人?爸妈?”
代戈悸没回答。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不问了。你们官方的人嘴巴都紧。”
代戈悸继续在平板上点,像是没听见。
眭林霁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胸口又开始发闷。他抬手按住心口,用力揉了揉,那股闷痛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
“你还好吗?”代戈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眭林霁放下手,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话音刚落,他就咳了起来。
这回比刚才在巷子里还狠,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捂住嘴,整个人弓成一团,喉咙里涌上一股又一股腥甜。他想忍,但忍不住,血顺着指缝往外渗,滴在审讯室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脚步声。
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凉的,带着那股冷冽的气息。
“别动。”代戈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放松。”
眭林霁想说“我没法放松”,但一张嘴又是一口血。他感觉那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小孩。
他妈的。
他眭林霁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哄过?
他挣了一下,想躲开,却被那只手按得更紧。
“别动。”代戈悸又说了一遍。
眭林霁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股凉意从后背渗进来,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所到之处,闷痛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慢慢消退。
又是这招。
他咳够了,直起身,用袖子把嘴角的血擦干净。代戈悸的手还按在他背上,他侧过脸,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摸够了吗?”他问。
代戈悸收回手,回到自己座位上,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眭林霁看着自己袖子上的血,又看看地上的那几滴,啧了一声:“你们这地板要赔吗?”
代戈悸没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他面前。
眭林霁抽了两张,把嘴角擦干净,又抽了两张,蹲下去擦地上的血。
“别擦了。”代戈悸说。
“弄脏了你们的地——”
“有人会处理。”
眭林霁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椅子上。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看着代戈悸,代戈悸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眭林霁先开口:“你那个能力,是帮我压制反噬?”
代戈悸嗯了一声。
“代价是什么?”
代戈悸没回答。
眭林霁盯着他:“我问你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
“你骗人。”
代戈悸沉默了两秒:“有代价,但不大。”
“什么代价?”
“你问题很多。”
“我他妈问你话呢!”
代戈悸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眭林霁心里发毛。但他没躲,就那么迎着那道目光,两个人又杠上了。
“异能反噬,”代戈悸终于开口,“本质是生命力透支。我帮你压制,用的是我的异能。我的异能会消耗,但可以恢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半天,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但代戈悸的表情就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在路灯下看见的那缕黑雾,想起代戈悸握碎那缕黑雾时紧绷的右手。
不是没有代价。
是他不想说。
“行。”眭林霁靠回椅背,“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代戈悸没接话,拿起平板继续点。
眭林霁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问:“你对那个‘墟’字,知道多少?”
代戈悸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眭林霁说,“你认识那个字。不止认识,你还有事没告诉我。”
代戈悸放下平板,看着他。
“那个字,”他说,“代表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成员,不知道目的。”代戈悸的声音很平,“只知道他们存在,至少二十年。”
眭林霁坐直身体:“二十年?”
“你父母留下的那个铁盒子,”代戈悸看着他,“如果上面有那个图案,说明他们和这个组织有关系。”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们就是普通人。”眭林霁的声音有点急,“我爸开货车,我妈在超市收银,他们连异能者都不是——”
“你确定?”
眭林霁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不确定。
他对父母的记忆,停留在十二年前。那时候他十二岁,爸妈每天吵架,吵完架各自出门,回来继续吵。他从来不问他们去哪,他们也不说。
后来他们死了,他从福利院的人嘴里听说他们是出车祸死的。
仅此而已。
他们的朋友?不知道。
他们的过去?不知道。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更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又不抖了,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你怀疑……”他开口,声音发涩,“他们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代戈悸说,“但那个徽章出现在你父母的遗物里,又出现在林秀英失踪的现场——这不可能是巧合。”
眭林霁攥紧了拳头。
林奶奶。
如果林奶奶的失踪和那个组织有关——
“那个组织,”他抬起头,“抓林奶奶干什么?”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查。”
“查了多久?”
“三天。”
眭林霁愣了一下。
三天。
林奶奶失踪三天,他们查了三天,就查出个徽章?
“你们官方的人,”他忍不住嘲讽,“效率挺高啊。”
代戈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让眭林霁有点心虚。他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那个徽章,”他突然想起什么,“背面有字。”
代戈悸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刚才想看来着,隔着证物袋看不清。”眭林霁说,“你能拿出来让我再看看吗?”
代戈悸沉默了两秒,拉开抽屉,把证物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眭林霁凑过去,隔着透明的塑料膜,努力辨认那串小字。
“K……”他念出来,“Y……0……2……1……”
“KY021。”代戈悸接上。
“这是什么?编号?”
“可能。”
“你见过别的编号?”
代戈悸没回答。
眭林霁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见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代戈悸沉默了很久,久到眭林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见过。”
“在哪?”
代戈悸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声音很轻:“代家祠堂。”
眭林霁愣住了。
代家祠堂。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代戈悸提到过这个姓氏——那三个堵他的人喊他“代组长”,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你是代家的人?”他问。
代戈悸嗯了一声。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代家。
异能界那个代家?
他听过这个家族的传闻——什么“祭品世家”,什么“代代献祭至亲”,什么“活不过二十”。他一直以为那是以讹传讹的鬼话,没想到——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代戈悸看着他:“二十六。”
“二十六?”眭林霁皱起眉,“不是说代家的人活不过二十吗?”
代戈悸没说话。
眭林霁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代戈悸活过了二十,但代价是什么?
他想起那缕黑雾,想起那个握碎黑雾的动作,想起刚才帮他压制反噬时那股凉意——那不是正常的冰系异能该有的感觉。
那是别的东西。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说:“那个徽章,你在代家祠堂见过?”
“见过。”
“什么样的?”
“刻在一块牌位上。”
眭林霁心里一紧:“谁的牌位?”
代戈悸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表情。但眭林霁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然后就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我妹妹。”他说。
眭林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妹妹。
代戈悸的妹妹。
牌位上刻着那个徽章。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那些关于代家的传闻——献祭至亲,守住屏障。如果代戈悸的妹妹牌位上有那个徽章,那是不是说明——
“你妹妹,”他艰难地开口,“和那个组织有关?”
“不知道。”代戈悸的声音很平,“她死的时候,才刚出生。”
眭林霁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刚出生。
刚出生的婴儿,有什么罪?
他想起自己那个荒诞的童年——爸妈为跟谁姓吵架,然后双双去死。他一直觉得自己够惨了,但现在看着对面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破事根本不叫事。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没亲眼看着亲人去死。
至少他没有——
“你还好吗?”他问。
代戈悸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还是冷的,但眭林霁看见了那层冷下面藏着的东西——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细看。
“没事。”代戈悸说。
眭林霁不信,但他没戳穿。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挂钟还在跳,秒针一格一格,不知道跳了多少下。
最后还是代戈悸先开口:“笔录做完了。”
眭林霁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你不问我别的?”
“问完了。”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行,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代戈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眭林霁回头:“又怎么了?”
代戈悸也站起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眭林霁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突然有点慌。
“干什么?”他问。
代戈悸没说话,伸手从他肩膀上捻起一根头发。
灰白色的,是他的。
“掉了。”代戈悸说。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根头发而已,至于——”
话没说完,他看见代戈悸把那根头发放进一个透明的小证物袋里。
“你干什么?”他皱起眉。
“留样。”
“留什么样?”
“你的异能样本。”代戈悸把证物袋收进口袋,“你的异能很特殊,如果以后出什么事,可以用这个溯源。”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代戈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代戈悸没回答。
“林奶奶的失踪,那个徽章,你妹妹的牌位,还有我的异能——”眭林霁一字一顿,“这些事之间,有联系,对不对?”
代戈悸沉默着。
“你让我来监管局,不只是为了做笔录。”眭林霁继续说,“你是想让我看见那个徽章,想让我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让我——”
“你该回去了。”代戈悸打断他。
“代戈悸!”
“很晚了。”代戈悸绕过他,打开门,“我送你。”
眭林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到底在瞒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监管局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眭林霁抬头看天,乌云遮住了月亮,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不用送,”他说,“我自己回去。”
代戈悸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眭林霁看着那道背影,骂了一句脏话,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黑一白,交错在一起。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代戈悸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眭林霁问。
代戈悸没说话,目光落在街对面。
眭林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角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猫。
黑色的,瘦骨嶙峋。
是他刚才喂过的那只。
“它怎么跟来了?”眭林霁皱起眉。
黑猫蹲在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他们看。
代戈悸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突然说:“它身上有异能残留。”
眭林霁愣了一下,仔细看那只猫——果然,它的影子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异能兽?”他问。
“不是。”代戈悸往前走了一步,“是接触过异能者。”
黑猫被他的动作惊到,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眭林霁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那只猫蹲在街角,是在等什么?
它身上的异能残留,是谁留下的?
他想起林奶奶失踪前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想起那只从她店里跑出来的异能仓鼠,想起那个刻着“墟”字的徽章。
这些事之间,真的有联系。
而他,被困在这团乱麻里,找不到头绪。
“走吧。”代戈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眭林霁抬起头,那道黑色的背影已经走出十几米远。
他快步跟上去,没再回头。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眭林霁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