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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超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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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架在颤抖。
不是地震,是外面那些东西撞在强化玻璃门上的声音。攸穆站在日用品区第三排货架后,透过缝隙看着入口处逐渐蔓延的裂痕,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的鼻托。
十五分钟前,这座位于市中心的六层购物中心还维持着文明最后的体面——尽管广播里不断重复着撤离通知,尽管一楼已经传来第一声尖叫。现在,体面已经和那些被打翻的化妆品一样,碎了一地。
玻璃门外的街道上,移动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或者说它们——以扭曲的姿势相互推挤,皮肤呈现出腐败的灰紫色,眼球浑浊如煮过的蛋白。最前排那个穿着西装却少了半张脸的家伙,正用额头有节奏地撞击着玻璃。
砰。砰。砰。
每一声都让裂缝多延伸一寸。
攸穆没有动。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像过去做供应链优化方案时那样,将眼前的一切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点:货架布局、逃生通道位置、可能的武器分布、以及那些东西的移动速度——比正常人慢百分之三十,但力量似乎有所增强。
还有时间。大概七分钟,根据裂纹扩散速率和玻璃强度估算。
他转身,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右手轻轻拂过面前堆满牙膏的货架。
整排货架消失了。
不是魔术,不是幻觉。货架、商品、甚至货架底部积年的灰尘,全部不见了,仿佛那里从来只有空气。攸穆微微皱眉,太阳穴传来熟悉的刺痛——使用能力的代价,但可以忍受。
他的意识沉入那个只有自己能感知的空间:一百平方米的纯白立方体,静止,无声,温度恒定二十摄氏度。刚才那排货架正稳稳地立在空间中央,旁边是他二十分钟内陆续收进来的其他东西——瓶装水、压缩饼干、医药箱、几把从五金区拿的消防斧。
空间已经用了四分之三。不够,还远远不够。
外面传来玻璃彻底碎裂的巨响,混杂着非人的嘶吼涌进超市。
攸穆没跑。他贴着货架快速移动,手指所过之处,货架成片消失。罐头、调味品、卫生纸、电池。系统性地,按区域清空。他的动作精准得像在执行预编程指令,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尖叫从生鲜区方向传来。
“救、救命——!”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音。攸穆脚步顿了一秒,推眼镜,继续将整面墙的瓶装水收进空间。生存第一法则:在确定自身绝对安全前,不要增加变量。这是他从父亲那场空难事故报告里学到的——那份报告中,“可能存在其他乘客求助干扰机组判断”的推测被标注在第三页。
但尖叫声在靠近。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慌乱节奏,然后是跌倒声、哭泣声、和那种令人牙酸的拖沓脚步声——不止一个。
攸穆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改变了方向,朝声音来源移动,右手从刚收进来的货架上“取出”了一罐辣椒喷雾。
拐过转角,他看到了场景。
三个——勉强还能看出生前是超市员工,穿着沾满污血的围裙——正围着一个跌坐在地的女人。她大概二十出头,栗色长发凌乱地贴在冷汗浸湿的脸上,手里的名牌包掉在旁边,里面的化妆品散了一地。
最近的丧尸离她只有两步,手臂前伸,手指扭曲成爪状。
攸穆没喊“让开”或“小心”。他只是举起辣椒喷雾,对准最前面那个丧尸的眼睛,按下。
嗤——
刺鼻的红色雾气喷涌而出。丧尸发出嗬嗬的怪声,动作滞了一瞬。就这一瞬,攸穆已经跨步上前,左手从旁边货架上抄起一支不锈钢保温杯,狠狠砸在丧尸的太阳穴上。
沉闷的撞击声。头骨碎裂的手感顺着杯身传到掌心。
丧尸倒下了。但另外两个转了过来。
时间不够了。攸穆瞥了一眼女人瘫软的双腿,判断她三秒内站不起来。而最近的丧尸已经扑到面前,腐烂的嘴里喷出腥臭的气息。
他准备撤回空间取斧头——尽管这会暴露能力,但生存优先——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花板方向坠下。
不,不是坠下。是跃下。
黑影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大型猫科动物捕猎时的轻盈。然后那身影站直了,挡在攸穆和丧尸之间。
是个男人。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深灰色的战术长裤和黑色短袖,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最醒目的是他手里那把刀——不是军刀,是唐刀,刀身修长,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他没回头,没说话。甚至连姿势都算不上备战状态,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丧尸扑上来了。
刀光一闪。
攸穆甚至没看清动作,只看到一道短暂而干净的弧线划过空气。扑在最前的丧尸从右肩到左腰出现一道平滑的切面,上半身缓缓滑落,黑红色的内脏泼洒一地。另一只丧尸紧接着扑到,男人侧身,刀锋反向撩起,从头颅正中劈入,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两声倒地闷响后,超市这一角突然安静了。
男人这时才转过身。
攸穆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五官深刻,轮廓硬朗如斧凿,眉毛很浓,眼窝深陷,眼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眼神里的东西让年龄失去了意义。他扫了一眼攸穆,目光在那罐辣椒喷雾和不锈钢杯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向地上的女人。
“能走吗?”声音低沉,有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男人没去扶。他看向攸穆:“你带她出去。后门,货车停车场,有辆银色越野还能开。”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但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最优方案。
攸穆推了推眼镜:“你呢?”
“断后。”男人简短地回答,已经转过身去面对入口方向。那里,更多身影正涌过破碎的玻璃门,朝超市深处而来。“三十秒后,那些东西会到这里。”
“不够。”攸穆说。他在大脑里快速计算了距离、障碍物和移动速度。“她脚踝扭伤,移动到后门至少需要一分半。而且停车场情况未知。”
男人侧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重新评估。
“你的建议?”
“制造障碍,争取时间。”攸穆指向零食区那些堆成山的促销膨化食品,“那些袋子充满空气,推倒可以形成临时屏障,阻碍移动但不会完全阻挡视线,它们会本能地试图撕咬,进一步延缓速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轻,一个人就能推倒整排。”
男人看了他两秒。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一道缝隙,掠过某种近似认可的情绪。
“去做。”
没有多余的词。攸穆把辣椒喷雾塞给终于勉强站起来的女人:“朝眼睛喷,然后往那边跑,别回头。”他指了指后门方向,然后自己冲向零食区。
身后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短促、密集,像死亡的节拍器。攸穆没回头。他冲到膨化食品堆成的山前——这些是超市为周末促销准备的,塑料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廉价的光泽。
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推,而是轻轻按在最前排的袋子上。
整座“山”消失了。
不是部分,是整个。十几米长、两米高的促销堆头,瞬间从现实世界被抹去,露出后面空荡荡的货架。空间里传来轻微的拥挤感——剩余容量不足百分之十五。
头痛加剧,像有细针在太阳穴里搅动。攸穆闭眼半秒,再睁开时,眼神依旧冷静。
他转身跑回原处。男人正在解决第五只丧尸,刀法简洁到残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每一次挥刀都确保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地上已经倒了七八具残破的尸体,黑血在地砖上蔓延成抽象的图案。
“解决了。”攸穆说。
男人一刀劈开最后一只丧尸的颅骨,抽刀后退,甩掉刀身上的污秽。他看了一眼原本应该是零食山的方向,空荡荡的,只留下地板上积灰的轮廓。
他没问“怎么解决的”。只是点了点头。
“走。”
女人已经一瘸一拐地往后门挪了十几米。攸穆和男人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快速后撤。经过家电区时,攸穆脚步顿了一下。
“等等。”
男人停下,没说话,但刀微微抬起,警惕着后方。
攸穆冲到小家电柜台,手拂过展示台。五台便携式收音机、三套充电宝和太阳能充电板、还有一堆不同型号的电池,全部消失。头痛变成钝击,他咬牙忍住。
“信息源和能源。”他简短地解释,继续往后门移动。
男人没评论。只是在经过刀具展示柜时,他随手砸碎玻璃,取出两把最长的厨师刀,扔给攸穆一把。
“备用。”
攸穆接过。刀柄温热,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他点点头,将刀插进腰带。
后门的应急出口就在前方二十米。女人已经推开门,外面的天光涌进来,混合着傍晚时分灰紫色的天空和远处升起的黑烟。
就在这时,右侧走廊传来沉重的奔跑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更沉、更急,每一步都让地板微微震动。
男人瞬间改变姿势,从随意的站立转为半蹲,刀横在身前。那是某种本能的战斗预备姿态,攸穆在纪录片里见过类似的动作——特种部队的室内近身战术。
从阴影里冲出来的东西让攸穆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它曾经是人,大概。但现在的体型膨胀了近一倍,肌肉像肿瘤一样不规则地隆起,撑破了原本的保安制服。皮肤是深紫色,血管凸起如蛛网,眼球完全浑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变异体。和外面那些普通丧尸不在一个量级。
它没有直接扑来,而是停在十米外,歪着头,用那对浑浊的眼睛“看”着两人。评估,还是单纯的生物本能?
“退后。”男人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攸穆没动。他在快速观察:变异体的左膝似乎有旧伤,动作微跛;右臂比左臂粗壮近一半,五指已经完全异化成爪状;颈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但没流血,伤口边缘的肌肉在微微蠕动。
“颈部伤口可能是弱点。”他压低声音说,“左膝不稳,可以诱使它重心偏移。”
男人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评估,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趣?
“多久没实战了?”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攸穆愣了一下:“什么?”
“看你动作,有基础训练痕迹,但不熟练。”男人说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变异体,“供应链管理师需要学这个?”
他怎么知道——
没时间细想了。变异体动了。不是直线冲撞,而是以惊人的速度侧向移动,像猎食动物一样试图绕到侧面。
男人迎了上去。
不是躲闪,是正面迎击。在变异体挥爪的瞬间,他矮身从爪下掠过,唐刀划过一道银弧,精准地斩在变异体的左膝后方。
刀锋割开皮肉,碰到骨头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没斩断。
变异体发出咆哮,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纯粹的暴怒。它扭转身体,完好的右爪横扫,速度之快带出破风声。
男人后仰,利爪擦着胸前掠过,撕开了黑色短袖的布料,在胸膛上留下三道浅痕。血珠渗出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后仰的势头单脚蹬地,整个人向后滑开两米,重新拉开距离。
“骨头硬度异常。”他沉声说,像在汇报观察结果。
攸穆的大脑在飞转。他右手虚握,意识沉入空间。那些收进来的东西在纯白立方体中悬浮,他“看”到了消防斧。
但怎么拿出来而不暴露?直接取物会凭空出现——
变异体再次扑来。这次它学聪明了,双爪齐出,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男人没有闪避。他向前踏了一步,踏在血泊里,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在双爪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侧身,用左肩硬扛了一爪。
撕裂声。布料和皮肉一起被扯开。
但与此同时,他的刀从下至上撩起,自下颌刺入,贯穿口腔,从后脑穿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半秒。
然后男人抽刀后退。变异体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瞪着,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嘴里和脑后的破洞涌出。它晃了晃,轰然倒地。
男人站在尸体旁,呼吸终于有些急促。左肩伤口很深,鲜血迅速染红了半个肩膀。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
“走。”他说,声音因疼痛而更沙哑。
攸穆没动。他盯着男人的伤口,大脑在计算:出血量、感染风险、移动能力下降程度。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最近的货架——是酒类区——取下一瓶最高度数的伏特加,拧开瓶盖。
“消毒。”他把瓶子递过去,“伤口必须处理,现在。”
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瓶子,没接。
“没时间。”
“感染了更没时间。”攸穆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库存盘点,“三十秒。或者你希望因为败血症死在一周后?”
两人对视。应急灯在头顶闪烁,在男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仍有撞击声和嘶吼,但这一角突然安静得诡异。
终于,男人接过瓶子,没有犹豫,直接浇在伤口上。
酒精冲刷皮开肉绽的伤口,他的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暴起,但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停滞了两秒,然后慢慢恢复。
攸穆又从旁边货架“取”出一卷绷带——实际上是从空间里转移出来,借着货架的遮挡。他撕开包装,递给男人。
“自己能包扎吗?”
男人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快速而熟练地将绷带缠在肩上,打了个结实的结。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次。
“可以了。”他扔掉空瓶子,重新握刀,“现在走。”
后门就在那里,傍晚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女人已经在门外,焦急地朝他们挥手。
攸穆却再次停下。他看向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不像刚经历过生死。
“合作。”他说,不是询问,是提议,“我提供物资规划和后勤,你提供安全保障。直到找到更稳定的避难所。”
男人转身看他。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把入鞘的刀。
“为什么?”
“效率最大化。”攸穆回答,“单人存活率在现有环境下会持续下降。互补技能组合能提高生存概率。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男人肩上的伤口。
“你需要有人看着你的后背。至少在你伤口愈合前。”
远处传来玻璃又一次碎裂的巨响,更多的脚步声在靠近。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廖云湛。”
“攸穆。”
没有握手。没有更多交流。两人同时转身冲向门口,把超市里的血腥和黑暗甩在身后。
门外,傍晚的天空被远处的火光染成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难以名状的气味。银色越野车就停在二十米外,车门敞开着,引擎还在运转。
女人已经坐在后座,脸埋在掌心里哭泣。
廖云湛拉开驾驶座车门,示意攸穆上副驾。在他坐进去的瞬间,攸穆瞥见车后座上堆着的东西:军用背包、几盒弹药、还有一把拆卸状态的长枪。
不是普通幸存者会有的装备。
引擎轰鸣,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购物车,冲出停车场,驶入混乱的街道。后视镜里,超市的身影越来越远,入口处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或者说,曾经是人的影子。
攸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那个纯白立方体里现在堆满了物资,从食物到日用品,井然有序地分类摆放。
角落里,五台收音机静静躺在那里。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末日景象,又看向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男人。廖云湛专注地看着前路,侧脸线条硬朗,伤口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合作。暂时的,基于生存需要的结盟。
攸穆在心里重复这个定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厨师刀刀柄。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车拐过街角,碾过一具倒在路中央的尸体,颠簸了一下。
后座的女人又哭了。
廖云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攸穆推了推眼镜,开始在心里规划下一个补给点的最优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