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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阿蘅可愿入 ...

  •   一连五日,没有人再特地来找她问话,江采蘅也不着急,专心在屋内刺绣。

      以裴晔的父亲、当今丞相裴衍之为首的士族文人崇尚素雅清逸,这也影响了都城里男女衣冠的偏好。

      女郎的袖衫极为合身,腰肢束紧,下裙则重重叠叠,显得清新潇洒,江采蘅日常穿着以天水碧和霜白为主,倒不是特意迎合这种风气审美,一来三夫人给绣娘送去的衣料会符合裴氏喜好的颜色,二来鲜明艳丽的颜色经不住反复浆洗,多洗几次更容易露馅。

      好在吴越流行轻纱襦裙,鱼胶也相对廉价易得,除了在三夫人身前奉承陪坐,她可以多做一些绣片贴在袖口裙边,在外面分别罩两层轻纱遮挡,不细看是很难看出来的。

      但没有生财的路子,总指望三夫人给她的月钱也不是办法,江采蘅时不时会想起那些大概已与自己无缘的金饼,难免生出些遗憾。

      那是她第一次在男人身上尝到甜头,虽说扮作人妇敲诈嫖/客定然令士族不齿,但那些人在外寻花问柳,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她要那些钱只是想活下去,那些有钱男子却是妻妾成群还不满足,偏要玩弄别人的妻子获得刺激。

      玉容欢欢喜喜回来,见江采蘅坐在窗下刺绣,轻轻提醒道:“娘子,大公子为您请了积善堂的医士诊脉,娘子可要请他隔着屏风看诊?”

      江采蘅摇了摇头,她看病没那么多规矩,虽说她本就没什么病,但有人为她调养也好:“大公子怎么忽然想起我了?”

      在她看来,裴晔回府不久,既要尽快熟悉朝局,又要接管家事,甚至还要管教幼妹,怎么也不可能关照到自己身上。

      玉容却笑道:“奴婢本来也疑惑呢,今晨去药房取药,那掌事竟已换了人,说是大公子这几日查问了药房的账目,发现鲁嬷嬷暗中倒卖了不少药材,姑娘们的脉案也管得糊涂,所以如今换了人管事,那人听闻是娘子取药,便说大公子早有吩咐,让奴婢去积善堂寻人,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一会儿工夫。”

      积善堂是裴氏设立的一处医馆,病人不论贵贱,都可前往就医,说起来也不算十分特别,但玉容却很得意:“娘子不知道药房那些下人瞧我的眼光,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怪物,能一口吃了他们呢!”

      江采蘅挑眉,她已落魄到底,裴晔就算不在这上面照拂她也无妨,却还是特意教人为她诊脉,可见很有几分士族的教养。

      事情是因她而起,这些人才不会管贵人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只知道鲁婆子刁难她后便被大公子发落了。与丢脸丢差事相比,裴妙媛对鲁婆子耍的那点脾气根本不算什么。

      越是规矩森严的地方,越有人喜欢议论男女之间的私情。她从裴府离开就是因为九公子的纠缠,却机缘巧合,遇上了长房的大公子……

      不过正如男子以睡过倾城倾国的美人为荣,江采蘅稍微有些心动,能同裴晔这样的人扯上一点说不清的关系,对她有利无害,甚至她能借着这层关系重回建康城。

      大夫只开了调养的药方,叫她先吃上些时日再看,江采蘅特意吩咐玉容拿了双份车马钱,柔声道:“我住在城郊养病,竟然还要劳动大公子过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身边也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回礼,只有几张亲手所作的纸,劳烦您转交郎君。”

      以裴晔的容貌权势,这样的风言风语一定数不胜数,他断然不会放在心上,但她要回这人一件礼物,却不能送香帕汗巾竹枕这些过于亲密的小玩意,得选一件裴晔不太可能拒绝的东西,以免被人看破实情。

      --

      裴晔从宫中归来,见侍从应徽捧了份淡青色的纸张等候,原本平复下去的眉又轻轻蹙起。

      他对日常所用的器物有自己的偏好,纸墨亦是如此,城南的麻纸坊有专门供应含章院的侧理纸,不需要旁人多献殷勤。

      应徽见裴晔的目光停在印着兰纹的纸上,恭敬道:“积善堂的王郎中送来的,说是江娘子为了答谢郎君,特意所制。”

      纸张制作的过程极为繁琐,一日之内无法完成,这种说辞不过是为了讨收礼者的欢心,裴晔无意在这些文字的花招上计较,淡淡道:“她倒是有心。”

      平心而论,江采蘅制作纸张的手艺不差,她做这些东西不必考虑花费的时间,所用原料想来也价格不菲,品质要胜过大多数的纸张。

      清风拂过,若有若无的香气随之而起,还掺杂了一点药味,萦绕在他鼻尖,久久挥散不去。

      字如其人,纸也如其人,仿若他身侧立着一个衣着淡雅的女郎,她低头行礼,露出白皙脆弱的颈部,轻轻唤了一声“大公子”。

      娇柔得惹人怜惜,却也透着算计,虽不开口,却摆明了有求于人。

      这样特殊又不算越矩的礼物,裴晔也并非第一次收到,他只望了一眼:“照旧放起来罢。”

      应徽称是,含章院有专门存放这些赠礼的库房,他们这位主子既不会使用,也不会用自己的名义转赠他人,到了该清点的时候要么付之一炬,要么会赏赐给下人。

      然而裴晔忽而想起来什么:“这纸张可有名字?”

      应徽怔了怔,见公子站在原地,仍在等他的回答,忙道:“江娘子说此纸名曰‘缥兰’。”

      --

      含章院收了江采蘅回礼的消息不算什么秘密,很快便传到了国子学中。

      士族子弟耻于与寒门出身的学子同窗,是以六品以下官员的子弟在太学就读,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在国子学就读,而裴萧顾陆这些名门望族的子孙,不需父亲身居高位也可就读。

      裴氏子弟中,除了二房子弟随父出镇荆州,也就只有裴晔从未到国子学读书。

      太学博士的为官履历远不如国子博士,而似裴氏这样的门阀望族又会私开家塾,传授儒史,为得便是牢牢把控住朝廷喉舌,区分高门与寒士。家中授课的多半是同族长辈,又或文坛执牛耳者,如今的家主裴衍之也时常亲临家学过问。

      这些郎君在家塾中不敢懈怠,到了国子学里反而有恃无恐,轻视助教。裴耘已有快一月没有见到江采蘅,他虽不太相信,但这话是与长兄一母同胞的裴暎亲口所说,再也按捺不住醋意,连假也没有告,立刻飞奔到华林别业求证。

      然而守门的侍者却像是早早得了三夫人的吩咐,对他横拦竖挡,不要说进入女客居住的宅院,就是踏进别业的角门也不允许。

      裴耘虽在江采蘅面前温雅腼腆,本性却不是什么好伺候的郎君,他一路风尘仆仆,又被下人敷衍了半个时辰,一时火从心起,拔剑相向,厉声喝道:“混账东西,你不认得我,也不认得我手中的剑么!”

      士族杀奴固然有违律法,但往往也得不到什么惩处,守门的奴仆又不是三夫人豢养的死士,见状忙差人去江采蘅的院子通传。

      江采蘅午睡方起,闻言头也不抬,她本就是审时度势的人,奉承长房的公子女郎来敲打三夫人,不代表她在三夫人与裴耘之间就会选择后者,听那人讲完前因后果,不过是轻描淡写道:“我一个弱女子,只知道在别业里安心养身,不知外面怎样嚼舌。男女有别,我也不便出去私会,让人送一碗青梅浆去,不用加冰,天气也渐渐热了,表哥来回奔波必定口干舌燥,仔细中暑。”

      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厨房的人待江采蘅还算客气,左右主君娘子们暂时不往别业来,要一碗应时的青梅浆不需额外花钱。

      但把这碗青梅浆送到裴耘手里的下人转述了这句话,方才还怒气冲冲的裴九公子明显消了火,虽知见不到佳人,到底还是徘徊了良久,才恋恋不舍离去。

      只是裴耘的运气着实不算好,国子祭酒今日巡查各舍,竟发觉裴氏子弟常有逃学,课业懈怠,念在裴顾两家联姻的情谊,不好惊扰裴氏家主,只私下将状告到裴晔那里。

      裴晔与这些兄弟虽属同辈,却可代替父亲执行家法,他一贯严厉刚正,不仅仅是裴耘受杖,甚至连同他讲话说笑的裴暎也同罪处置,以至于匆匆赶来的三房主君裴玄之不好为儿子开口求情,反而劝他不要迁怒裴暎。

      消息传到别业时已是三日后,江采蘅与玉容在熨压采桑那天要穿的衣裙,忽然被三夫人的陪房赵氏亲自请回府中,说是要商谈她的婚事,主仆二人皆是一头雾水。

      许久不见这位表姨母,江采蘅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然而出乎她意料,三夫人面上一片和煦,没责备她半句,甚至能温柔关心她在别业的吃住。

      江采蘅将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一一答过了,才听三夫人道:“我从前替阿蘅相看过一些人家,可惜他们出身不高,入不了阿蘅的眼。”

      “姨母这样说,可真是折煞阿蘅了。”江采蘅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是阿蘅生了病,没能与那些郎君相看。”

      “这也不怪你,阿蘅这样貌美,又会讨人欢喜,合该有更好的前程才是。”三夫人摇扇轻笑,没给江采蘅太多反应的时间,“当今陛下龙章凤姿,已是二十有二,虽说已有几位御妻相伴,可惜都不得圣意,也没诞下皇嗣。不知道阿蘅可愿入宫伴驾?”

      似乎是怕江采蘅反驳,三夫人慢悠悠道:“我问过檀郎的意思,他也是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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