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她的手纤长 ...
-
因裴晔荣归，华林别业内很是热闹了几天，时不时会有士族子弟出入，吟诗作赋。
江采蘅隔一两日也会梳妆齐整，到园中采花闲游，只是远远颔首避让，并不主动上前。
她没有过分华丽的衣裙，甚至部分衣物要反复浆洗上身，但正因为如此，常有人向园中的粗使婢女探问她的消息，大胆者还会托人转赠情诗，私下约见。
但这其中不包括萧澜庭，直到别业重归寂寥，她也没见过他。
以至于每每想起那日的暧昧，江采蘅不自觉会往阴暗处猜想。
不过就算真是被对方算计，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并不十分失望，只是对裴妙媛的心事佯装不知，每次外出都会去找她说话。
男女之间生出好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若裴氏有意送裴妙媛入宫，这点青涩的情意终究会归于尘埃。
即便没有裴氏的女儿，她也不一定就能嫁到萧氏这样的人家去，如果迟迟没有可心的夫家，攀附皇后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因当初那位未婚夫是宗室子弟，她在洛阳时短暂学习过宫中规矩礼仪，对女官升迁考核也略有耳闻，各国宫廷虽制度各异，可即便只代替皇后执掌一宫一司，也足以叫她过得体面。
裴妙媛只当江采蘅是为了兄长而来，心里起初有些不快，然而她只要想到回府便打心里发怵，能有一个乖巧美丽又知情识趣的女郎陪伴，总胜过自己在屋内闷着，对这样有目的的关心并不拒绝。
更何况江采蘅寄人篱下，最会看人眼色，比起那些急于求成的贵女，算得上很有自知之明，极少向她探问裴晔的行踪和私事，只十分关心她的伤情和课业，甚至亲自下厨，为她做过一碟千金碎香饼子。
江采蘅似乎只是想为她解闷，双眼含着期待，柔声道：“这是我阿娘在洛阳时想出来的东西，不知道姐姐吃着合不合胃口？”
食谱是士族私珍之一，只在待客时将菜肴摆出来炫耀，极少将做法外传。裴妙媛便是喜欢，也不好索要秘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吃过的珍馐佳肴不少，但见江采蘅并不伤情，反而保持着浅淡的笑意，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江采蘅不屑于向外人倾诉家破人亡的故事，没有人喜欢听这些丧气话，但是一碟食物、几片书简里的昔日荣光，足以让同样出身士族的人对她生出一点心软。她轻轻道：“姐姐久住别业，丞相与大公子必定十分挂心。”
“阿耶和兄长才没空理我。我听说陛下的长姊云阳长公主有意回都城寻觅新婿。”虽说这事为她拖延了时间，可兄长被人挑选，裴妙媛还是有些不快，“她丧夫已有一年，早不回晚不回，我兄长才出使归来，她便回来了。原本阿耶是想为兄长慢慢挑选一位新妇的，这样一来，倒不得不提前了。”
江采蘅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哪怕裴晔不愿尚主，可也得给皇家几分颜面，他的妻子必然出身于显赫世族，才有与长公主相抗的底气，怎么也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她低声道：“或许是姐姐想多了。裴氏郎君出众，芝兰满庭，长公主殿下或许只是想从中择取一位少年，未必便是大公子。”
裴妙媛对云阳长公主的不喜远远超过江采蘅，起码后者是任由她拿捏的：“你不知道，她在宫中便时常召我兄长谈论诗赋，早有那份心思。婚后又是随夫居住荆州，我二叔同堂兄都镇守在那里，要选夫婿，二房的郎君还不够她挑么？”
裴氏二房尚武，紧扼边防要塞，即便是裴相身为裴氏家主，也无法完全约束，江采蘅从裴耘那里听说过裴都督骄横的名声，委婉道：“大概是因为几位表哥纳过妾罢。”
裴妙媛无意与江采蘅谈论自己堂兄的房中人，抬眼却瞥见江采蘅的侍女从外奔来，双目红肿。
裴氏有规矩，不允许奴婢在主子面前哭啼败兴，她不自觉蹙紧眉头，但还是等江采蘅开口训斥。
然而江采蘅却只是小小吃惊，甚至请身侧的侍女为玉容斟来一杯清水，耐心询问缘故。
玉容特地跑过来，原本就存了告状的心思，见自家娘子询问，立刻将所有委屈一股脑倾吐出来。
江采蘅的伤寒本就不重，只是碍着三夫人对外的面子，每隔五日会教人去裴氏公中支取调养的药材。
裴府寄居的亲眷不少，除了一些近亲遗孤是由公中包办，其余人日常的开销一向由各房自理，但请医用药的钱需经公账，请脉的大夫也要记录在册。这是长房大夫人在时留下的规矩，一来是为了体恤落魄亲眷颜面，在这些小事上与裴氏族人待遇等同，二来是要防微杜渐，不允许外人有借口接触到巫术医药，用药谋害他人。
但裴氏正经的主子用药取药，不过是吩咐一声的事情，若嫌公中的东西不好，房中也有私珍，江采蘅却是得罪了三夫人被赶出来的，账房对此心知肚明，难免看轻了这位表姑娘。
玉容啜泣着告状，口齿却还算清晰：“药房的鲁嬷嬷说，府上虽怜孤恤弱，可公中的账目不容混淆，若今日这个人来拿一点，明日那个人又求着给个面子，将来出了事情，她一个下人担待不起。既然娘子没有再请大夫入府诊病，想来已经大好，何必贪这点便宜。”
江采蘅暗自欢喜，面上却是又羞又愤，她正要起身告辞，裴妙媛却已气红了脸：“管药的鲁婆子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议论我家的事情！”
裴妙媛出身望族大宗，难免有些自傲，但因此也对裴氏清名看得重之又重，不允许奴婢顶着裴氏的名头做出令人不喜的事情。
江采蘅仰慕的人又不是裴耘，长房里的人就算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也不会当作一回事。三房才是真正同江氏沾亲带故的亲眷，三夫人明知实情，却昧着良心刁难一个女郎，这样令人不齿，连带长房也一并蒙羞。
“姐姐何必为这事动气。”江采蘅反倒要劝她，“原本就是我不好，鲁嬷嬷说的在理，我安分守己就是了，玉容进府不到半年，规矩还没教好，我回去便罚她。”
裴妙媛却冷笑一声：“我房里常年用不着这些人，竟不知道她们惫懒到这等地步，宫里崔女医开的方子想来还在，立刻列个单子，叫药房送到别业来，我倒要看看，她们有什么话说！”
侍女们早就习惯六娘子风风火火的脾性，立刻研墨写账。江采蘅扫了一眼，不觉哑然，她看过裴妙媛的腿伤，只是稍有青肿，涂一些散淤的药膏即可，但单子上索要的东西远超她预料，显然有几分刁难的意思。
奈何裴妙媛生来就是被众星捧月的尊贵，她的话无论对错，都能闹得裴府人仰马翻。
傍晚时分，便有药房的下人将药送到玉容手上。
瞧着对方低眉顺眼的模样十分解气，可玉容还是有些不安：“鲁嬷嬷虽说是二房的人，可一向与三夫人走得近，六娘子今日为您出气，可万一三夫人动了怒……”
江采蘅抿唇一笑：“你是姨母买来服侍我的，既然怕她，怎么还敢去告状？”
三夫人手里捏着她们主仆的吃穿用度不假，可若江采蘅不好，三夫人也不会特地将她一个下人留在三房；但江采蘅独身逃到裴氏，日后若嫁高门，身旁也缺人可用，自然少不了她的位置。玉容犹豫了片刻：“我是服侍娘子的，自然一切都听您吩咐。”
“我阿爹当年同我说过，越是妥协忍让，对方反倒越要轻你欺你，可若反击回去，他反倒要敬你畏你。”三夫人待她们主仆轻慢，无非是自视高贵，觉得两人无依无靠，江采蘅轻轻道，“三房本就是代掌家事，牵扯到长房的女郎，姨母不会说什么的，大公子是明事理的人，也不至于为难你我。”
以她对三夫人的了解，即便裴晔归城，这位姨母也不舍得主动交权，有这么一个可以发难的由头，对长房而言不是坏事，她虽不知裴晔为人，但相信还不至于问罪问到她一个外人的身上。
至于三夫人心里会不会因此不快……受恩与受辱是两件事，她虽感激对方收留之恩，却也不肯任由人揉圆搓扁，这些并不是她要费心思的东西。
但华林别业里闹了这么一出，翌日江采蘅再去裴妙媛处拜访，守院的奴婢便道六娘子已被接回府中静养。
*
含章院中，裴妙媛跪坐低首，然而这一番可怜姿态并不能得到裴晔的怜惜。
“阿媛，我这两日听到了一些话。”裴晔声音很是平静，他缓缓道，“你平日不爱交游，这半年来却常到顾家去。”
吴郡顾氏也是江东望族之一，与南渡的士族多有联姻，裴妙媛心虚，分辩道：“我是去探望三姐的，她怀着身孕，姐夫却置了一处外宅，我当然要去陪三姐说话解闷。”
裴晔颔首：“我午后差人送了帖子，你身体抱恙，日后不便出门，妙容会体谅的。”
裴妙媛猛然抬头，她委屈至极，颤声道：“阿兄，我……不过是想教训几个不长眼的下人，难道以后都不能出门游玩吗？”
三姐的人绝不敢把她的事情说出去，比起三姐在外蓄养僧人，她做的事情一点也不出格，不过是在顾家与萧澜庭私下见过几面，又不曾和他滚到一处！
裴晔抬眼，竟轻轻笑了：“你教人到药房去取了一车药，这不是三五日就能好的伤。”
裴妙媛猜到是有人先说过些什么，气恼道：“阿兄离京日久，哪里知道家里的事，下人们惯会拜高踩低，连住在府中的娘子也敢议论，无非是看阿兄久不理家，便去欺负年幼无依的姑娘，要不是我恰巧听到，还不知道他们平日里张狂成什么样子！”
若不是她不想回来见到兄长，岂能轮得到外人先一步告状！
“能叫你听到的事情，不见得就是碰巧。”裴晔淡淡道，“下人有错，你大可来告诉叔母或我，不该倚仗自己的身份压人。”
他是修身清心的人，即便偶尔动怒，也不会动辄训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自然，父亲同我将你养成这样单纯的性子，也难怪你会轻信旁人。”
裴妙媛面上热意阵阵，母亲早亡，兄长待她一贯轻声细语，即便做了些错事，也十分纵容，但那言语间透出来的失望足以叫她坐立不安。
她是率性的人，要做事情很少听旁人劝阻。江采蘅或许没有面上那样柔弱可怜，但寄人篱下，定然要谨小慎微度日，未必是真心挑唆她出头，可阿兄已先入为主，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表姑娘……
她放下心来，只是还有些委屈，赌气道：“阿兄既然不喜欢江娘子，我以后再也不同她来往了。”
“若是为我，这很不必。”裴晔神情不变，“你已行过笄礼，同什么人交友，做兄长的也不便干涉。”
裴妙媛低头咬唇，她有许多心事想要对亲近的兄长说，她一点也不想入宫，也不想同家人相处时这样矜持疏离，做什么都要讲规矩，可裴晔是少言寡语的人，这些话讲出来只会招来他的失望，甚至，她已经猜得到他会说些什么。
她起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裴晔的语气稍见冷淡：“我记得你的及笄礼上，我曾送你一对玉佩，不知道还在么？”
裴妙媛松了一口气，当时江采蘅离主位不近，又将那玉握在手心，她不敢赌兄长能不能认出来，但疑心是肯定有的。
她莞尔一笑：“自然都在房里好生放着，好端端的，阿兄怎么想起来了？”
裴晔点了点头：“我在长安时新得了一块玉料，想为你再做一对钗来相配，只是隔了两年，不大记得原状。”
裴妙媛睁大了双眼，能被阿兄记挂的人不多，她已称得上是独一份的偏爱，连一母同胞的三姐也比不过她。
那点酸涩瞬时烟消云散，她有些迫不及待：“我一会儿就让人便把玉佩送来，阿兄看着不就知道了？”
*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侍女已将盛了玉的盒子送到含章院来，虽说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但大公子只是吩咐她们放在案几上，并没多问什么。
烛影跳跃，阴翳落在裴晔那张清俊却冷淡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森然。
这块玉是怎么重新回到裴妙媛手里的，他并不感兴趣，她想要些什么，江氏那样的孤女不会违抗。
府中寄住的亲眷不少，他对江采蘅并没有多少印象，连容貌也是模糊的，只记得她的手生得很是出众。
女郎的指甲透着淡粉色，手指柔软洁白，纤长温润——一个不安分的人，握住了一块令人厌恶的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