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引清冷表哥后》应扶余

3、第 3 章 她这双手早

　　虽说江采蘅早有意接近这位裴相幼女，可今日她会引起裴妙媛的注意，显然不是因为喜欢。

　　裴妙媛暂居的精舍里，侍女已经为这位裴六娘重新包扎过伤腿，江采蘅借着寒暄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屋内焚着清心香，可香炉的边缘却缺了一块小小的红宝，砖石有新近泼水擦洗过的痕迹，胡椅上放着的坐褥比别业中应有的陈设精致许多，可侍女奉上来的茶盏却与她屋内的茶具一般无二。

　　显然，在这之前，这位本该无忧无虑的娘子发过一顿脾气。

　　江采蘅恍若未见，脸上露出惯有的温柔，但也不在言语间随意高攀：“不知六娘子差人唤我，所为何事？”

　　宴席间人多声杂，裴妙媛没能仔细端详这个陌生的美人，只听身边好事的人议论过几句，知道是三房裴耘带来的表妹，可夜里灯下一见，她就猜得出为什么三夫人要把江表妹挪到别业居住了。

　　这么一个玉貌花容的小娘子，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教人心生摇曳，家中寄居的女郎虽多，美人也不少，却绝没有任何一个能与眼前人相比。

　　裴妙媛冷哼了一声，难怪萧澜庭会选择这么一个人和她赌气。

　　虽说并不算是兴师问罪，可一开口，裴妙媛的语气仍有几分生硬：“我听说了你同九哥的事情，想同蘅表妹说几句话。”

　　江采蘅倏然站起身来，面上红白交加：“难道六娘子是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是我不知廉耻，想要……”

　　裴妙媛虽在气头，却不至于冲昏头脑，见她泫然欲泣，稍有几分不悦，声音微高：“你不必把我当成偏听偏信的蠢人，九哥也不是天上的神仙肉，可你既然在裴家居住，就当注意言行，不要失了叔母的颜面，萧澜庭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子，众人面前，你岂能与他互换贴身之物？”

　　江采蘅以帕掩面，遮住眼底的不悦，她在宴席上看了许久，女郎中也有不少人取了手镯臂钏送人，一只小小的耳坠，竟也值得裴氏的千金问罪。

　　但她只是垂下眼，轻声分辩：“妾来得仓促，身边没预备什么好彩头，想着没人会注意，便胡乱在香囊里放了件东西。好在萧公子出身望族，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寒酸礼物。”

　　裴妙媛这才注意到江采蘅头上饰品稀疏，仅有的两枚金钗也是较为简朴的样式，只是她容貌过人，语言谦和，第一次见她的人很难去关注那些身外之物。

　　士族自诩清高，开口谈钱就落了俗套，裴妙媛想不到这位远房表妹竟如此窘迫，思索了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面上却仍有怒色：“罢了，原也不干你的事，他这个人一向轻狂无礼，白白糟践了阿兄的一片心意！”

　　江采蘅面上一片懵懂，心内却咬牙切齿，今日之辱从何而来，她算是清清楚楚了。

　　裴氏长公子亲手雕琢的佩玉千金难求，如今竟落到她一个落魄女郎的手中，哪怕他不关心、不计较，也会有人迫不及待要替他打抱不平。

　　可哪怕是裴晔用了心血的东西，既然转手赠人，就该听凭物主处置，哪有迁怒于她的道理？

　　裴妙媛总是被人高高捧着，或许还以为这话说得十分体谅人，江采蘅勉强忍住心底那股戾气，从腰间解下那块佩玉，双手奉上：“我与萧公子素不相识，亦不知此物出于大公子之手，如今知道了，更不敢私自收着，姐姐若不嫌弃，便替我处置了罢。”

　　她知道这些娇蛮高贵的女郎心里怎么想。无论器物多么珍贵，一旦被瞧不起的人占有过，她们也会生出几分轻蔑嫌弃，宁可便宜了那些“庸俗浅薄”的人，也不肯再度沾手。然而裴妙媛面上的错愕一闪而过，好似如释重负，她手中摇着的团扇渐慢，唇边竟漾出点点的笑来：“无功不受禄，既已是你的东西，我岂能平白收下，等回府后支了银子，改日差人送来，权当是我买下的。”

　　江采蘅又羞又怒，虽说她为钱发愁，却也不肯任人轻视：“我自以为姐姐是真心待我，才愿割爱，若六娘子当我是市侩商贾，要将美玉待价而沽，妾便就此告辞，不再叨扰。”

　　她心里恨不得将裴妙媛剐上千万遍，若不是裴氏清名在外，她真要疑心长房的公子女郎有鹑鹊之乱！不过是得了一块裴晔亲手雕刻的玉佩，又不是拿了这位六娘子与情郎的信物，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然而这个念头乍从脑中闪过，江采蘅忽而出了一身冷汗。

　　玉兔倚檀望月，裴妙媛与裴耘同岁，自然一样是属兔的。

　　倾慕萧澜庭的女子不在少数，然而她先入为主，完全不曾设想过，未来的中宫也在此列！

　　她被迫卷入一段见不得光的风流秘事，却浑然不知，一边试探萧澜庭的心意，一边却还想着亲近裴妙媛，好接近裴氏长房。

　　江采蘅轻吐一口气，好在她席间没有对萧澜庭表现得过于露骨，只是如今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不是那么容易。

　　“圣人曰‘发乎情，止乎礼’，就算六娘子猜得不错，可我虽不才，也知道衣食住行都是贵府所赐，怎敢痴心妄想，攀附……不该肖想的人？”

　　江采蘅将指尖落在那玉的一角轻轻摩挲，似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意思。

　　裴妙媛见她一惊一乍，一副被人戳破少女心事的模样，怔了片刻，心下忽如雷霆乍震，旋即多了几分了然。

　　她虽刻意要这个柔弱听话的女郎往兄长这处误解，但当对方果然起了爱慕之心，她也并不意外。

　　若是别的男子也就罢了，可她的兄长誉满都城，容仪出众，被人一见钟情乃是常事，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惜似阿兄这样高洁如天边之月的男子是绝不可能自降身份，同一个远房表妹扯在一处。

　　那些轻蔑和怜悯都化成了一点安心的得意，裴妙媛亲自站起身挽住她一只手，轻轻哄道：“是我笨嘴拙舌，一时叫阿蘅误解。你这样温柔可人，谁会不喜欢。可这东西留在你身边，不知情的人见了难免多嘴多舌，万一三叔母那边听见，对你难免生出偏见。”

　　难得裴相的女儿对人温言软语，江采蘅面上的神情好看了一些，她虽是随口胡诌，却不得不将这个谎圆得像话些，借着侍女新上的茶点，试探着问了两句裴晔的偏好，才寻了个借口告辞。

　　路过庭园，江采蘅随手折了一小枝桃花别在发间，晚风习习，吹散了她心头那点不快。

　　玉容颇有些愤愤，低声抱怨道：“娘子也忒好脾性，六娘子对您防备深重，您累了一日，还怕她夜间睡不安稳，送她安神香囊。”

　　助眠安神的香方还是当初裴耘寻来，巴巴送给她的，江采蘅不介意顺手做些人情：“她是裴相的掌上明珠，岂会看得上我的东西，不过是两厢客气。”

　　连三夫人都不愿意裴耘娶她，裴氏长房嫡子的婚事更不可能落到她身上，可她现在却不得不害几日相思病，直到慢慢清醒过来。

　　她方才有些烦闷，没有记住裴妙媛说那人喜欢吃甜还是吃咸，但莫名其妙，她竟能回想起春日宴上，裴晔瞥向她时的神情。

　　即便饮了几盏酒，也未曾减损他素日里温柔谦和的姿态。然而那双眼睛却冷静、克制，甚至过于淡漠——正如她引以为傲的容貌，未能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波澜；那险些暴露于天子眼前的儿女私情，同样不能。

　　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温和却又近乎无情，换作往日，或许还能激起她的好胜心，但现在江采蘅没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大梁男子迷恋窈窕谦顺的美人，是以她柔婉、纤弱，来迎合这些人的喜好。

　　可她这双手早就沾过黏腻温热的人血，做不来端坐莲台的神偶，更不可能成为裴氏理想的宗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