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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生性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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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蘅大惊失色,然而她低着头,极快调整了神情,怯怯道:“姨母不是在同我说笑罢,您前些时日才说过,陛下有意迎娶府中六娘子。”
裴妙媛如今虽说有点脾气,可还只是情窦初开的小娘子,不会为了一个随处留情的萧澜庭对她动手。但来日到了宫中,岂会对她善罢甘休?
三夫人干笑了两声,若不是听说陛下那日注意到江采蘅,她还想不起这一石数鸟的好事,缓缓道:“咱们六娘子年纪幼小,性子还不稳当,若有个细心又得陛下宠爱的娘子在侧提点,自然再好不过。”
三房在裴氏小宗里不太起眼,她代管家事许久,可裴晔轻轻一句话,便替换了她安插的人手。若三房在宫里能有一个宠妃,总也不至于如此。
她起初收留江采蘅,除了顾及亲缘血脉,也是看中了这个女郎的容貌,或许将来用得上她。
既然江采蘅看不上那些官阶不高的士子,倒不如入宫侍奉,既能成全这个外甥女攀高枝的心思,两人也不会因九郎的事情越走越远。
江采蘅攥紧了袖底的手,要是皇帝当真选裴氏娘子为后,三夫人就是将她送给长房,当成是裴家陪送给皇室的固宠媵妾。
三夫人真心觉得此举是两全其美之法,暂时没什么为难她的心思:“自然也不全是要为长房分忧。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主君同我在心里一直疼你,有裴氏举荐你入宫,少不了一个九嫔的位置,位视九卿,不必从才人做起。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喜事,你回去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皇帝风华正茂,模样也称得上俊美,她就算跟着皇后做女官做到顶也未必能有等同九卿的品阶。
甚至……如果做了嫔妃,来日裴晔与三夫人见到天子嫔妃也要先行问安,这样的诱惑极能打动人。
但天上没有忽然掉下块金饼、立刻能砸中她的道理,江采蘅只是稍稍有些动摇,婉拒道:“阿蘅知道姨母慈爱之心,却也有自知之明,后宫多少佳丽,阿蘅怎么能博得陛下的欢心?”
三夫人同她柔声细语,也不过等同于略和善些的强压,长房嫡出的公子又不是她的九郎,即便稍有怜惜之意,也不会真正将一个落魄孤女放在心上。
她从容道:“这也是主君的意思,阿蘅不必自谦,放眼府中,这些女郎的姿容哪个能胜过你?”
三夫人开口,显然是决心已下,江采蘅心知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便也不多费口舌,从三房退出来后径直奔向长房所在,去寻裴妙媛。
一别数日,裴妙媛的侍女态度转冷,只对她道六娘子已然睡下,这几日不会见人。
江采蘅满腹狐疑,猜想裴妙媛或许是知晓了这件事却无力更改,只好将气撒到她的头上。
可长房里还有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人在,裴晔未必真心要处置她,只好佯作不知,静静候着裴妙媛起身。
她在廊下耐心候了两个时辰,心内焦躁不安,直到瞥见一个与裴晔有五分相似的身影,才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立刻迎了上去。
裴暎听闻兄长今日入宫,才敢出来散心,不曾想却遇到惊慌的江采蘅。
她双目含泪,如同受惊的小鹿,慌不择路奔到自己身前求援:“七公子请留步!”
裴暎只在宴上同江采蘅有过一面之缘,不想今日她竟险些扑进自己怀中,还认得出他身份。
他稍定了定心神,问了前因后果,不觉哑然。
裴暎想起这顿杖责的原因之一,心内歉疚,犹豫道:“阿媛的脾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我代她向表妹认错,至于说阿兄要送你入宫……我想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兄长的品性他十分清楚,对待寄住府上的亲眷一贯温和有礼,甚至因为怜悯这些人孤苦,态度比对待同族子弟更为耐心。
即便外人议论过两人的关系,但说到底江采蘅没真做下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倘若她自己不愿,兄长也不会为了平息流言而随意处置孤女。
江采蘅心下微动,却低低啜泣道:“可姨母同我说,大公子对妾另眼相看,妾也该知道为他分忧……”
裴暎沉吟片刻,委婉道:“可能是因为二叔父因押送误期处死了兰参军,紧接着宫内的兰婕妤就惊忧而亡,偏偏她生前恰好撞倒过阿媛,坊间便多了好些流言蜚语,我倒是听三叔父说过,不若寻几位比兰氏更美的女子送入宫中,以示裴氏恭顺,平息天子之怒。”
他担心吓到内宅女眷,不好多说那些离谱的谣言,有人说就连先皇后的死也出自裴氏之手,是裴相与大都督要为裴氏女扫平中宫路上的障碍。这些话他们不信,可陆氏作为先皇后的母族,近来同他们常有龃龉。
国子学的祭酒那日原本告了假,竟又杀了个出其不意的回马枪,这其中或许就有陆家人的手笔。
遇见裴暎前,江采蘅对三夫人的提议还有三分意动,此刻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已荡然无存,她情绪低落道:“多谢七表哥告诉我这些,可我也不能不听长辈的话……”
君子不欺暗室,他却不能约束己身,私下同九郎揣测过这位表妹是否想攀高枝,结果最后还牵连到她。裴暎同女郎接触的不多,见江采蘅的泪珠挂在腮边将落未落,心中愧疚越发多了起来,递了一方新帕给她,宽慰道:“若表妹不愿,同阿兄说上一声即可,要是烦恼出病来就不好了。”
他是好心宽慰,孰料江采蘅却更加为难,小声道:“妾怕府里会有人说闲话,毕竟那是……大公子。”
像裴晔这样修身清心,又不屑于为流言辩解的男子,她可以偶尔误导旁人,利用一下他的名头,但若真眼巴巴凑上去献媚,只会被无情拒绝。
她坦诚至此,裴暎心头一松,反而笑了,只是笑起来便扯动伤口,险些在美人面前露出狰狞神情,他忍了忍才道:“我帮你去说,管保没人知道,表妹总可以放心了罢?”
江采蘅破涕为笑,却颇感意外,她只听说裴耘被打,不知裴暎为何会受责罚,见他走动时轻微不便,下意识伸手虚扶,声音透着惊喜:“七表哥待我真好。”
两人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近到裴暎才发觉自己能嗅到她身上如兰似麝的幽香,他略有些忙乱,又怕惹出女儿家敏感的心事,不愿开口避嫌,只低下头去看路,可目光怎么也避不开那只玉白洁净的柔荑。
裴氏年轻的姑娘有大把时间保养自己的肌肤和指甲,喜欢将指甲留得长一些,也喜欢用天然的花汁染甲作画。
裴暎没有琢磨过女郎指甲上的文章,但视线几次荡过她光秃秃的手,竟生出些淡淡的怅然,不知该用什么理由,也送她一份女子用的东西。
“不过是举手之劳,表妹不必如此。”裴暎本不愿在女郎面前暴露脆弱,可渐渐走得更慢了一些,寻了一处花荫交谈。
江采蘅却摇了摇头:“没人天生该对谁好的,七表哥不嫌弃我,愿意停下来听我说话,安慰我,还替我走上一趟,我心里当然会感激,却没想到表哥是谦谦君子,连听句实话都觉得是过誉。”
裴暎笑了笑,天气没那么热,面上漾出一层绯红:“父亲和兄长素日教导我们要友爱手足,明辨是非,家里的兄弟姊妹都是亲热和气的,不过表妹是安静内敛的性子,很少出来交游,不容易知道外面的事情。”
江采蘅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便不多诉苦,耐心倾听裴暎说话,他每说一句话,她便认真地点一下头,面上露出真诚的感激。
她如此绵软怯懦,才遇上了一个对她好一点的人,就将其视作救世主,这样的姑娘只怕平日生活会遭遇些不好的事情,裴暎今日说了比平时多上几倍的话,心里却还是有些词不达意的烦躁,干脆道:“若以后再有教你为难的人与事情,就让人来告诉我,阿兄的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我倒是无妨。”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兄长的降生,承载了裴氏的殷切期望,而他作为次子,压在身上的担子没有那么重,完全可以随意任性一些。但近来他怕是不能清闲:“不过近来国子学祭酒督导甚严,内宅女郎不便到那里去,你直接告诉阿兄也好,他虽严厉,却最是公正耐心,一定会为你解困的。”
江采蘅平时哪会有事情麻烦到长房两位公子,但并不妨碍应和着说几句好话:“可七表哥也同样是天之骄子,仰慕您的人不会比大公子少,阿蘅也知,若遇事便来求助,不晓得要给表哥带来多少烦恼。只是大公子瞧着威严,与我话也不曾多说几句,并不像七表哥这样平易近人,又细致温和……我心里总有些害怕,担心大公子是嫌我粗笨,又爱惹事,只会扰人清静。若将来真有事相求,还是想请教七表哥。”
没有人不喜欢旁人的夸赞,更何况又是被人拿来与兄长相比,这正戳中裴暎内心最隐秘的地方,他唇角难以自抑地上扬,正要宽慰两句,可眼前人的视线越过他向后,温婉的笑容已然僵在脸上。
裴暎有些疑惑,顺着江采蘅的目光转身过去,几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故作镇定问安。
裴晔不知何时已立在池畔,他轻抚园中仙鹤,身后的侍从却远远站着。
江采蘅自然不能装作视而不见,随着裴暎一并走了出来,却低头思忖,裴晔应当不会是那等听人墙角的男子,方才几人离得远,他未必能听到自己那番奉承的言论。
“我生性如此,并非有意针对谁。”裴晔并未动气,语气甚至颇为温和,“天将落雨,江娘子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叔母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