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母是我老公啊》橘沅

30、灰区 “我有办法

　　太阳落山，报名队伍陆陆续续散去，嘈杂声静下来，围在韩家四周暗哨点忽然有了动静。

　　蓝锥余光扫过林子里的阴影，暗卫们正有条不紊地撤离，戒备感骤然弱下来。

　　德莱厄斯说：“他们出来了。”

　　贝尔纳的车正顺着那条弯曲的水泥长坡缓缓下行，驶出韩家宅院的管辖范围，门闸重新落了锁，早就在边上等候的蓝锥几人靠近。

　　车窗降下来，最先露出来的是罗恩的脸。他整张脸肿得像颗皱巴巴的核桃仁，眼眶现在还通红着，一看就是刚刚大哭过。小家伙委屈巴巴地趴在车窗边，手伸出来拉住离车站得最近的蓝锥，嘟囔道：“外面一点也不好玩！里面的人个个像吸血鬼，吓死我了！”

　　“别哭了，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嘛。”蓝锥给罗恩擦眼泪，眼神越过罗恩，看向小姨。

　　小姨状态差得惊人，没涂口红的唇色苍白，比平时看着要更虚弱，整个人陷在座椅里，瞳孔环视车外众人时左右乱飘，咳了几声说：“让你们担心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吧。”

　　说话时，蓝梦婉的目光长久定在蓝锥身上，细眉蹙起，半张的嘴欲言又止。

　　蓝锥微微俯身询问：“小姨，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蓝梦婉正要回应，喉间涌上一阵凉意，猝不及防地低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由低咳逐渐加重，顿了一秒后，温热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染在唇瓣，生出恢复了些气色的错觉。

　　她浑身一软，撑不住从座椅滑倒，晕了过去。

　　看着那张记忆中熟悉但已经有些模糊的脸闭上眼睛，蓝锥伸在车窗边的手僵住，握紧拳放下来，他有种抓不住什么的空落感，双脚仿佛陷进泥泞，泥水牢牢抓着小腿，往他腿上覆满沉甸甸的泥巴。

　　车子引擎轰鸣，驶离这里。

　　就在这一刻，一股极为湿冷且清晰的注视感沉沉落在蓝锥的身上，他敏锐地寻着方向看过去，灰黑的水泥坡道像条蛇，隆起的半山腰拐角的阴影处，静静停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穿洁白西装，站在车旁撑了一柄漆黑的伞，隔着遥遥的距离和蓝锥无声地对上视线。

　　林子里的那块白，就跟蓝锥在桌上看到结块的鸟屎，闻不到臭味，但心里膈应。

　　但蓝锥却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还是德莱厄斯捂住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走吧。”

　　蓝锥坐在车上，车子启动，外面的风景也在倒退，他用双手擦拭掉车船上的雾气，手指在窗户上留下几道长痕，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德莱厄斯少爷，小姨的情况，现在是不是很糟糕？”蓝锥转回头问德莱厄斯。

　　“蓝夫人昨夜一整晚没有用药，再加上最近症状不稳定，确实需要更换晶核。”

　　“可那枚适配的晶核失窃了。”

　　“放心，新的货源已经在调动了。”德莱厄斯的手环频频震动，屏幕上面的消息提示不断滚动，“而且原本的那枚也在扩大范围搜查寻找。”

　　“我有办法找到那枚晶核。”

　　蓝锥才说完，德莱厄斯便接到一通电话，他从手环侧面取出蓝牙耳机戴上，电话的内容严实合缝地闷在里面。

　　德莱厄斯听完后看了眼蓝锥说：“我送完人就过去。”

　　电话挂断，蓝锥抢先一步上手，勾住德莱厄斯的手指：“我不回去，德莱厄斯少爷，请带我一起去吧。”

　　德莱厄斯反手擦了擦蓝锥指腹那点残留的潮气，没说话，蓝锥往前微倾身子，很认真地请求：“这是我现在的愿望。奖金我不要了，让我跟德莱厄斯少爷一起去吧。”

　　德莱厄斯：“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灰区。”

　　灰区，是联盟的灰色地带，说是灰色地带，可那片区域并没有固定的陆地范围，靠海而生，常年是几艘巨型轮船连着一块漂，位置流动不定，方便隐藏，也更适合躲避岸上的搜查追击。不过灰区之所以一直铲除不尽，背后必是有联盟高官暗中扶持，那些灰区里的门诊集市都能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

　　德莱厄斯问：“那你还敢跟着，不怕？”

　　“我当然不怕。”蓝锥坐直身子，“少爷你或许不知道，我以前在灰区打过零工，那里的规矩，地形和门路，我比大部分人都清楚。”

　　他继续压上筹码：“你们这次一定会去门诊，那里是晶核流通最频繁的地方，这就需要伪装调查，而我没有移植过晶核，能避开他们机器的检测，降低怀疑。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会拖后腿的。”

　　车厢内短暂沉默，德莱厄斯原本握住蓝锥的手指在瞬间异化，数根细如棉线的冰触手从指缝尖变化蔓延，冰凉地攀上蓝锥的小臂，一圈接着圈，紧实地缠绕收紧。

　　皮肤所承受的疼痛矛盾，外面是刺骨的凉，像沾上水直接放进冰冻层，可触手贴着皮肉，小臂又被几圈细韧的绳索似的触手狠狠勒住，箍得向内挤压。

　　冷热交织的痛感顺着小臂一路往肩颈和脑袋窜，血管发胀，蓝锥指尖稍稍想攥成拳，关节就立刻泛白僵直。他硬生生忍住想要抽回手臂的本能，没躲没闪，只软着嗓子喊疼。

　　德莱厄斯收回那些细小的触手，像潮水一样退去，缩回他的指下恢复原样。

　　而蓝锥的小臂上留下了一圈圈清晰的红痕，很多地方毛细血管破解，深深浅浅的青紫渗出来。

　　蓝锥用另一只手覆住，听到德莱厄斯说：“只是这样轻轻勒你，就留下了伤，你远比自己所承诺的要脆弱。”

　　蓝锥心里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盘算起一会儿单独行动的方案。

　　可德莱厄斯却继续说：“你可以去，带上小松一起。”

　　蓝锥不明所以，德莱厄斯为他介绍：“小松，你应该认识，他除了负责生活起居的琐事，还是特级近身护卫，他的实战评级都是A+级别的。你如果要跟着去灰区，全程让他跟在身边。”

　　灰区今日在远离市区的海湾附近停靠，消息已确定。登船前需要提前更换行头，灰区定下了死规矩，凡是想踏入灰区的，任何人不得泄露真实身份。

　　统一穿戴铁网面罩的骑士头盔用来遮脸，搭配粗布斗篷来掩盖身躯。头盔顶会垂有一束布穗，穗子的颜色不是随意装饰，是灰区用来划分访客消费层级的标记。

　　这一点无法伪造，盔体内会嵌特殊防伪标识，机器一过就能核验出来。

　　消费额度千万以下，是黑穗，一千万至三千万，是蓝穗，三千万到八千万，是黄穗，八千万以上，则是稀少的红穗。

　　蓝锥透过铁网细密的网孔望向德莱厄斯。德莱厄斯静立时身形修长挺拔，头盔衬得头颅轮廓极小，布穗是鲜艳的蓝色，饱和度很好，但有些不妥。

　　蓝锥为德莱厄斯摆正蓝穗的位置，拨着他挑选的黄穗：“既然想调查晶核，红穗太惹眼，蓝色又太不起眼，黄穗就刚刚好。”

　　德莱厄斯转过头，脖子被卡着低不下来，高傲地昂着，理直气壮地说：“我喜欢蓝色。”

　　“……”蓝锥挤眼睛笑，“这么看，德莱厄斯戴蓝色确实很帅气呢。”

　　一行人乔装打扮，分批结伴走上轮船拼接而成的狭窄栈桥往里走。

　　过道两侧的船壁陈旧，漆面剥落斑驳，接近船底更是只剩一层光秃秃的铁皮面，反出湿漉漉的冷光。脚下的板子常年被海水和血液浸泡，黏了油膜，上坡时踩在上面还会打滑。

　　蓝锥拉住德莱厄斯，保持住平衡才上去。

　　舱门一进一出是两个世界，外头海风潮湿，一向闷潮，蓝锥跟着走进去，舱内却反而比外界更干燥，所有窗户和舱口都被死死封死，密不透风，共用一套空气过滤系统。但老旧的换气装置生锈，螺旋扇叶缓慢转动，发出持续不断的单调嗡嗡声，带进来一阵阵刺鼻的柴油味。

　　扇叶搅动着整片浑浊的空气，在拥挤的人群中反复循环。

　　灰区多数人会直接睡在自己的生意摊上，于是集市与生活区也就没分得太清，全混杂在一块。

　　道路两侧摆满了简陋摊头，木板，破布和废旧的铁皮或者斗篷，原地搭个位就是一处做生意的地方。昏暗的灯光模仿日光，但从头顶照下来颜色灰白，照得满地积水污垢直发亮。

　　他们一走近，空气里咸腥的，腐臭的，饭菜和药渣，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好在蓝锥提前给队伍的人备了药片，含在嘴里就能过滤掉空气中的各种味道，否则他可能会原地呕吐，却还不能摘下头盔。

　　密密麻麻的人挤在狭窄的巷道之间，高声叫卖或力争议价，还有裹着脏污被褥蜷缩在角落，亦或是捂着畸形肿胀的肢体苟延残喘的人比比皆是。

　　路像扭曲的蜘蛛网，他们一路穿行，蓝锥走在前面带路来到了这里最大的一个诊所，里面的空间却也还是逼仄，压缩着形形色色的伤患。

　　诊所前台的女生察觉到有人来，微笑打招呼问他们需要什么服务。

　　蓝锥定定看着久违的那张脸。
　　只是女孩的那张脸前段时间还很稚嫩，纵身跳进深海，消失在汹涌的海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