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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26 乌鸦候丧 两个小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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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乌鸦一直被看作是不吉利的象征,凡有人入葬,必定能见它在不远处的枝头跷脚站着。
颐恪微抬着下巴站在墓碑前,腰背挺得傲慢。
一群戴宽檐礼帽的赫斯提人围在他身边乱糟糟的忙来忙去,动不动就跟什么人鞠躬说句“失礼了,抱歉。”颐恪被谁奔走着撞了一下的时候也得到了这么一句不含歉意的“失礼了”,赫斯提人就是这样的,假模假样的,明明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总要把自己假装的很有感情。
于是颐恪也越发的像赫斯提人了,他冷淡着一张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刻薄的意味,面无表情,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是笑。
他原本再眼高于顶也不至于此,脸上也曾经挂上过丰润端庄的微笑,可惜现下是不成了,他瘦了好些,颧骨显得那么突,眼窝也深陷了下去,好像他一夜之间变了血统,从日光灿烂之地养出来的家族命根子,变成了某种经年不见恒星的阴郁小行星人。
幸好他还没有瘦脱相,加之五官脸型长得合适优秀,他现在这种锐利又虚弱的美感,结合着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反而使他前所未有的具有魅力了。
可笑他曾经是个威风霸道的侯爵贵族,现在却连无助的悲伤都成了撒在佳肴上的佐料,徒惹来乌鸦们的窥伺。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颐恪现在是彻底的落魄了——他家里再一次破产了。
嫂子和小侄女哭得眼睛还没消肿,家里的仆从就各自席卷着财物跑没影了。陆行霈都在旁边忙不迭问要不要报警,又急又气的嘴上冒了火燎泡。颐恪的嫂子却长长叹气说:“报警也追不回那些钱来了,白费力气的事咱就不做了。何况他们也有家有舍的……唉,希望他们能把钱用在正事上。”
颐恪心里发苦,悲悲伤伤的,慌慌张张的,可又怕大哥夜里入梦教训自己,所以万万不敢跟嫂子犟嘴,只软乎乎的委屈:“可是咱家都快没钱吃饭了。”
嫂子本来和颐恪不算太亲近,他一夜没了双亲是可怜,可好歹还有长兄为父的大哥照料着,而嫂子和小叔子再怎样也要避嫌的。可这一夜间嫂子就成了母亲了,她对颐恪说话温温柔柔,言辞却很严厉,她真是生怕教坏了他,要他做个跟大哥一样好的人才放心。
“你知道咱家是怎么没钱的吗?”
颐恪耷拉着眼皮看地面,犟头犟恼的不说话。
嫂子知道颐恪年纪轻诱惑大,所以好些话必须要保证他能听到心里去:“你大哥不是卖国贼,你也不能当卖国贼。这里没有不命苦的人,我们都有手有脚的,没饭吃就自己去挣!要是稀罕那些给你留下来的家底儿,报了警叫赫斯提人把那些人都抓起来扔到监狱里去,你以为咱们能拿回多少钱来?”
她看着他,目光其实也蕴含着一点掩盖不住的愤怒:“再多也让赫斯提人先掏了去了!而且那些人到了监狱里被扣着,这辈子就完了,谁知道他们家里是不是有快饿死的父母孩子着急救命?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没必要让他们把命赔上。你说是不是?”
这些话,和嫂子之前的客气又不得罪,以及大哥寡言少语的爱护是一点儿也不一样的,竟真叫颐恪不自禁想道:要是母亲还在,该也是这个语气同我说话。
这么想了想,颐恪就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他哭,是很能让人心疼的模样,先是眼泪在眼眶里急匆匆地盈出水光,然后慢腾腾地在眼里滚一圈,直到再也没办法憋住才不得不粘在睫毛根上由此带出哭腔来。待到像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地滚了满面,抚也抚不过来的时候,就是委屈极了。
陆行霈没见过颐恪这种模样,他倒是见过颐安哭。颐安让他和颐恪的厮混气得病在床上天天哭,他当时就想啊,颐安伤心成这样肯定是爱极了他,而他却是害颐安如此的罪魁祸首。
所以当他怀着负罪的心情去看颐安的眼泪,他就觉得这个男孩子的哭简直让人冷嗖嗖的发毛——仿佛是由于他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赫斯提的血脉,他身上也总有点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陆行霈总觉得,无论自己说再多的对不起都像火上浇油,越说颐安哭得越厉害,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世上,谁能止住一个omega的哭可就太了不起了。
这次见到颐恪哭,陆行霈却不怎么的怕,他似乎置身事外地站在那看着这一家子遗孀遗孤,这会儿没人管他,个个都自顾不暇,他要是想走,出去找家酒店借口给家里发个跨域讯报说不定也真能走得成。他怎么早没想到发个跨域讯报给家里呢?早不走,晚不走,现在颐恪垮了,他走不得了!
他好歹跟颐恪有了这么多年的情谊——朋友情谊。这时候走,成什么人了?
颐恪哭了一会儿,小侄女就让他给吵醒了,他趁着嫂子去哄孩子的功夫下定决心要去淘换钱来——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总不能让家里的女人孩子出门给人做工挣钱罢!
只心里实在是发怵:现在住着的房子赫斯提人不让卖,偏让他顶着兜里没有一文钱的侯爷名头,又不算他当着正经的公务,没什么薪酬可发——他也绝不会给赫斯提人卖命。他就是没自己找过活计,不晓得抛头露面的给别人干活到底是什么章程,越不了解越是害怕。
颐恪忽然想起来陆行霈在旁边,忍不住想去找陆行霈要点安慰,刚要转头,又开始担心陆行霈会不会看到他潦倒的样子落井下石讥讽他,然而他再要停止也已经来不及了,转个头的功夫够他想了两想:算了,他把人绑来的时候盛气凌人,落得那么个下场也是活该。
颐恪把心一横,愣头小子似的忐忑好奇陆行霈给他的反应,总归是给他的,是好是坏他尽力受着就是了——
然而颇感愕然的张大了嘴,他看着陆行霈的脸心乱如麻:“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
陆行霈窝在靠墙书架的侧边,是站着,却歪着脑袋把脸贴在那木头柜板上。他用拳头堵着嘴咬着,憋得脸通红,像只呜呜叫的小奶狗在那里哭。
颐恪好不容易刚止住的眼泪,也又吧嗒吧嗒的落个没完了。
“这是怎么了?”他束手无策的站到陆行霈的跟前,要抬手给对方擦擦脸上的泪,可怎么擦也擦不干,没办法就急得在那一个劲儿的捏衣角,两只脚踩在地上挪了挪,他仿佛是恨不得要原地打转。
想破了脑袋,他顾不上自己哭,只想方设法的宽慰陆行霈:“你害怕了?没事没事,赫斯提人只是监视着我们一家,我不叫你跟着我一块受苦,你等等我,别着急,我想法子托人送你回家——”
说到这里,他忽然目光一坚定,把牙一咬:“——我一定想办法!”
看他忽然这样一脸的莽气,陆行霈瞬间就慌了神。平时对他抓得那么严,现在却松口说要送他回去,这是怎么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别提颐恪这样的混蛋了!难道颐恪是觉得他自己也要同大哥那样,突然就被赫斯提人给逼死了吗?
猛打一个激灵,陆行霈心里忽然发了冷。颐恪再混账,他教训他就成了,可——死?怎么能死呢?不至于要死!不成不成!
陆行霈难受得简直想趴地上打滚儿,望着颐恪,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从前的日子多好啊,颐恪也很好,这些好东西他一样都不想丢。他们怎么就来了这么个破地方?当初他但凡能再强硬一点,把颐恪扣留在陆家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他又望着眼前的嫂嫂和小孩子发起了愁——若是那般,这俩便注定没人管了,孤儿寡母的更是可怜。
总之想来想去,左右为难,他觉得哭也没用了,唯有仰天长啸,仰天长嚎,边哭边骂,骂得一句人话都听不清,嘴角起白沫,唾沫星子飞溅才痛快!
“我跟着你!”
陆行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直打摆子:“我也能出去挣钱,我、我瞧过的,有人招家庭教师,我星际通用语说得好,我去就好了,可以挣到钱的!”
颐恪愣在那里,他从来觉得陆行霈孩子气,那么刚刚这句也只能是一句孩子气的话。
舔了舔嘴唇,他双手抓着陆行霈的肩膀:“不能跟着我……你还小,书还没读完呢,回去读书去!”
陆行霈耍起了少爷脾气,蛮横无理的一挥胳膊,他挣开颐恪的手:“你把老子绑来这个破地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还要读书呢!你当我会一辈子跟你在这里吗?你想得美!我会给父亲发跨域讯报的,他一定能想办法来营救,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你大爷的!不,你四大爷的!你他妈非要来这里,换个地方的话哪有这么麻烦,一发报早派兵来了,你个笨蛋!傻子!王八蛋!”
颐恪不声不响的低着脑袋由他骂,半晌,忽然猝不及防的一抬手,猛的紧紧抱住了陆行霈,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陆行霈骂得正开怀,郁闷的的确确散了不少,被如此一抱顿时就收了声。
眨了眨眼,他感觉到肩膀上湿了一块,再一看,是颐恪正在他怀里发抖。
微瞪着眼睛,他简直是惊呆了一惊。恍惚中,他微微低了低头,闻见了颐恪已经哭出了一身热烘烘的汗气,那味道有一点奶香,又有一点小动物气,还有其他什么复杂的玩意儿,他不管那个了,只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声臭小子,然后缓缓抬手回拥,把脑袋实实靠靠的向下一压,嘴唇彻底抵上了颐恪脑袋顶的发旋儿。
仿佛天赋一般,他感觉自己颇具母性的抚摸了两下颐恪的后背,他没觉得自己干出了古怪肉麻举止,也不觉得自己亲吻了,什么罗曼蒂克的心情都不存在——他只忽然真切的意识到,原来大哥嘴里的幺幺儿,还真就是这个素来猖狂强势的颐恪。
这就是从前的盘震,现今的新都!
来的轻巧,想走却走不了,无数人死在奴役下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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