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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cene Ni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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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1
“苏联高级军事干部中最优秀的部分已经在1937年被斯大林消灭了。这样一来,那些正在成长的接班人暂时还缺乏作战所必须的智慧。”伊万实在很讨厌这个狂妄小胡子的大话,他把白金色的头发好几次揉乱了又弄平,却还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回去。
他从来没打过这么难看的仗。战争一开始,西部的城市、海空军基地、通讯设施几乎都在德军航空兵的袭击之下严重受损,指挥机构基本陷于瘫痪。在战局不明的情况下,苏联国防委员会的命令却像雪片一样飘向前线,要求边境军区实施猛烈反击,消灭入侵之敌。可躲在安全巢穴里的官僚们又懂什么呢?这种不切实际的盲目指挥,简直是利敌行为,只能让战况雪上加霜。
见鬼,伊万想,自己偏偏也是其中的一员,虽然他并不情愿。虽然被困在首都一隅这座阴沉的老房子里,但作为国家、作为军人,前线士兵们的挣扎,伊万全都感同身受。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远离了周遭的声音和光线后,头脑中的那些画面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在东欧辽阔的草原上,不成建制的苏联骑兵军自发向严阵以待的德军装甲师发起冲击。再锋利的马刀也劈不开冰冷的钢铁装甲,结局从开战时就已注定。他们呐喊着,疯狂地突进,一个个倒在德国坦克的轮下,热血喷涌,染红了遮天的阴霾。冲天的枪炮声中,那句“乌拉!”一次次骄傲地响起,旋即被淹没在更大、也更冷漠的喧嚣中,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他听见,那位参谋长的苦苦哀求:“让我带他们去打德国人,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再把我丢进牢房好了!”。虽然伊万侥幸躲了过去,但大清洗还在继续。因为旅长和营长们都被送去了监狱,能领导一个旅的,居然只剩下了副营长和连长。参谋长最后的愿望也没能实现,他所在的旅最后由一位连长率领着投入战斗,全军覆没。
看看上司都用了些什么人,伊万苦涩地想。为了填补高级指挥员的真空,一大批中级军官在大清洗后的“奇迹时代”里被迅速提拔上来。可是政治上的灵敏嗅觉,到了战场上毫无用处,那些无能之辈不仅把士兵们整建制地葬送在了血火里,最后也把自己推上了断头台。
他全看到了,他全听得见。可是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却只能像只鼹鼠一样躲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做,即使德国人的炮火已经震得他藏身的地洞顶刷刷往下掉泥土。
终于找出来了,伊万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伸手抚摸着那套被娜塔莉亚塞进橱子里的军装,粗糙而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上传来。虽然说过要好好照顾他,可打理家事从来不是这个妹妹的特长。好久没见天日的制服上满是皱褶,帽檐上的那颗红星一脸委屈地望着他。
换回军服的伊万,很快就放弃了把所有折痕都抚平的徒劳努力。他没照镜子就夺路而出,身后拖着的大围巾差点夹到门缝里。他很清楚,上司并不信任自己,也不会高兴他这样做。虽说最后洗清了嫌疑,但像他这种有过“前科”的人,能保住一条小命就是万幸,要让猜忌的阴影彻底散去,完全是妄想。
自己迁就了这么久,已经很给面子了,这就是他的底线。伊万嘴角扬起一个桀骜的笑,他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家伙。且不说现在离冬天还差了一阵子,在其他人都在为保卫家国而苦斗的时候,他就算要抗命,也没有理由像头睡不着的蠢熊一样窝在这个鬼地方,愁眉苦脸地逼自己提前冬眠——听外面那些该死的枪炮声,哪怕是吃了强效安眠药,也会被吵醒的。
既然是对方先将战火延烧到他的国土上,那么就算这次的敌人是那个银发红眸的浑小子,他也丝毫不会手软。伊万一直都在等,决裂的这一天。现在它真的成为事实以后,他反而安心了。
该是我上场的时候了,这次一定要让你低下头来求我,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
于是我们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就这么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服,歪戴着军帽,很是有损苏联红军形象地偷偷跑去了前线,英俊得像头刚换完毛的北极熊。他猜测得没错,比起因伊万的自作主张而生气,那位焦头烂额的上司被埋在足以堆成一座小山的紧急战报里,有更要紧的事必须去做,暂时没空和他算账。他走得急了点,错过了几天后的一场大热闹,但伊万并不后悔。
这是伊万•布拉金斯基改名为苏联后的第二十四个生日,可是寿星却逃席了。没有掌声与欢呼,天地之间静得只能听见雪片簌簌落下的声音,它们覆盖了圣母升天教堂鲜艳的圆顶,纷纷扬扬地停栖到在红场上排成方阵肃立的将士们肩头。
塔楼上的大钟敲了8下,斯大林等人登上列宁墓,他们面前是一组组等待接受检阅的部队,其中不少将直接从这里开赴战场。穿着呢大衣、戴着皮军帽的军校学员方队;身着白色带帽雪地伪装服的摩托化步兵方队;一身深蓝色呢大衣的水兵方队;马达轰鸣声、履带转动的金属摩擦声震耳欲聋的坦克编队……风雪如刀,凛冽地扑到他们脸上,却没有人因此而皱一下眉头。
队列渐行渐远,融入茫茫雪幕,留下的脚印马上被落雪覆盖,就像他们从没有来过一般。早就看惯了鲜血和离别的红场,沉默着送走了这一群又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之中很多人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无论身在何处,他们都等于是被推上了前线。俄罗斯虽大,但他们已经无路可退,背后就是莫斯科,这座已经被下令摧毁的城市。
Act 2
“不过让人不敢置信的是,损失惨重的俄国人居然敢于和我们正面进行决战。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了,在这里的不是小孩就是寡妇。俄国人有顽强的战斗精神,他们是勇敢的战士,虽然仅仅拥有很少的武器和制造机械,却依旧组成了如此众多的步兵和坦克。俄国步兵可以牺牲他们的一切来交换我们步兵手中的武器,他们为了拯救自己的祖国而战斗,并且坚信,这是他们的使命。但是我们对胜利同样满怀信心,俄国人的战斗精神挽回不了这场接近尾声的战役的结局,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德军士兵家书,1941年
在这场代号为“台风”的军事行动中,德军对莫斯科的合围已经基本形成。几大重兵突击集团从不同方向分头逼近,像是一只巨大铁掌的各个指头,把这座城市半握在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发力,就将把它狠狠捏碎。
11月13日,中央集团军群开始全线发起进攻。经过几场苦战,德军于12月3日进占红波利亚纳,这里距莫斯科仅有27公里,坦克最多一个钟头便可抵达。
白茫茫的田野,冰封的河面,闪着光蜿蜒开去的铁路,沉默森冷的树林,掩映在其中的农舍……终于见到了,原来你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空旷而浩大。基尔伯特在塔楼顶层临风而立,莫斯科近郊的景色尽收眼底。这片大地好像已经被冰雪和死灭统治了,看不到半个人影。但是地面下好像潜伏着一只猛兽,如果突然咆哮起来,就足以吞没包括他们在内的,一切。
刺骨的冬风像是有意欺负人似的见缝就钻,直往军大衣的领子里灌。身边的军官们都打起了寒颤,不自觉地直缩肩膀。可是基尔伯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在经历了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后,他的感情好像已经用尽了,只剩下奇怪的漠然,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只是耸耸肩,摆出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之前始终以为,你是惟一能够与我并肩的对手。干渴的感觉在心底压抑不住地泛滥开来,基尔伯特用力咬着下唇,试图用痛楚和腥咸的味道,平息心中的彷徨。这些天来部队的推进快得让他恼火,他执拗地不肯相信,那头张狂的北极熊仅仅有能力做到这个程度。难道连本大爷这样的好敌人,都不值得让你倾尽全力来对抗吗?到底要把你逼到什么地步,才能面对面堂堂正正地打一次像样的仗?
这是独独属于军人的骄傲与尊重。既然在战场上狭路相逢,那么献上最用心的战斗,才不枉相识一场。他还没有丢掉早已过时的骑士信条,即使明明知道这是一场不义之战,毫无美感可言。
把参谋军官递过来的望远镜举到眼前,基尔伯特眯眼望去,克里姆林宫尖顶上那颗闪闪发光的红星,在一片皑皑白雪中分外耀眼。“看到了,红星……总算看到莫斯科了。”他低声自言自语,全然没有想到这几个字会被记入史册。真该死,如果当时知道的话,本大爷一定要准备句帅气上一百倍的发言出来……他也许这么想过,不过很快就没时间由着他轻狂胡闹。
基尔伯特在塔顶站了很久,仰起脸来,仿佛是以凌人傲气与这个世界对峙一般,挑衅似的任风雪落满他银黑两色的军服。那双向来藏不住情绪的红色眼眸却没了往日的澄澈,一闪而逝的激烈之后,是望不见底的冷傲与惘然。他虽然发着呆,总算还是察觉到了随行的军官们正在心中暗暗叫苦,终于在大家都变成雪人之前,下令离开。
“准备一些200毫米远程炮,从这里直射莫斯科,让炮弹先给我们铺路。”基尔伯特边下楼梯边简短地传令下去,此时的他已经收敛起了少年般的任性思绪,又成了那个一肩担起德意志国运的统帅。
远在柏林的文武官员们,正忙着订做参加庆典所需的礼服和白手套。基尔伯特当时不可能知道,这不仅是他今生所能到达的距莫斯科最近的地点,而且也是德国军队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看到克里姆林宫。
Act 3
“够了!”伊万在桌上重重一拍,打断了面前师长的汇报。他皱着眉头:“为什么不赶快组织抵抗?敌人在开进!你又在干什么,想和他们比赛看谁先到莫斯科吗?”
虽然是严冬,师长的脸上却挂满了细汗。他脸色苍白,但还保持着镇静:“中将同志,我们师是动真格地打过以后才撤出来的,伤亡已经到了一半以上,每个团都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说到后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保护有生力量,给这个师留点种子吧,不能拼光呀……”
“用不着自作聪明去保护什么有生力量!我没让你把代价算进来,懂吗?”伊万再次粗暴地截断了他的话,恶狠狠地指了指身后,每个人都知道,那是首都的方向。“现在要保卫的是莫斯科,莫斯科!”如果阵地丢了,就不必再来见我。这句话根本用不着说出口,大家都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共同的心愿,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在所不惜。
送走了一脸视死如归表情的师长后,伊万揪起大围巾的一角,胡乱在额头上擦了擦,顺便把脸藏在后面,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个“坏人”是当定了。伊万虽然喜欢欺负人不错,但这次可不是自己乐意的,他别无选择。
他的国家如今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有经验的部队已经消耗光,而被成批送上战场的新兵,成批排着队伍走向死亡。在后方,每根能用的稻草都已经被送上前线。这片国土上的每个人都忍受了他们原先根本不敢想的事情,只要能够换来一场胜利,一场就好。
基尔伯特的日子果然没那么好过了,他手下的士兵每向莫斯科逼近一步,苏军的抵抗就要顽强上一分。那些浇上点伏特加就不要命的俄国人,常常会拼到整营、整团不剩一人为止,自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更加令他挠头的是,敌方的指挥似乎有了很大起色,逼得他不得不调动起全部精神来小心应对。
那头死熊,终于被枪炮声从窝里赶出来了吗?基尔伯特的手指在作战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严整而残忍。他有点走神,没来由地想起伊万溢满坏笑的紫晶色眼睛,和俯在他耳边说话时灼热的吐息。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多了,出于军人不可救药的糟糕本能,他开始兴奋起来了。
比起弱小到不堪一击的对手,本大爷更加愿意树立强敌——基尔伯特一直这么想,敌人越狡猾,作战过程中的乐趣就越多——前提是,最后的胜利一定要握在他手里。
随着严冬的降临,莫斯科周边的战况越发胶着、混乱而激烈。附近的乡镇全成了苏德两军争夺的目标,他们在镇外展开坦克战,镇内则进行巷战。每一个阵地的得失都经过了反复拉锯,丢下无数尸体和伤兵,战斗经常会持续一整天不间断。而两军主将高明而各有所长的指挥,只不过是增加了他们互相杀戮的效率和惨烈程度。战局演变至此,已经可以看出,这完全成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消耗战,因为迟迟不分胜负,所以恐怖、流血和硝烟,都望不到尽头。
既然无法共处,那么只有为敌。他们二人终于相向而立,以枪口瞄准对方。两个国家之间的敌意已经如洪水般蓄积了太久,只需要一处再微小不过的裂缝,就足以让这股危险而盲目的力量宣泄出来,摧毁整座堤防,溃泻成以性命为赌注的死斗。
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基尔伯特的眼睛因熬夜和激动而变得通红。能和足以与自己相匹敌的名将交锋,不正是军人的幸运吗?棋逢对手的酣畅感以外,在心底撕扯的却是丝丝缕缕的刺痛。自己正在杀死伊万,或者被伊万所杀,他知道。每一条从他们口中发出的指令,每一次在他们的将令指挥下发射的炮火,为的都是击败“敌将”,甚至夺取对方的生命。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因为中间隔着的遥远距离而显得模糊不清。
这股钢铁与烈火、死亡与破坏的洪流,在泛滥了好几周之后,终于抵达了终点。双方在战术上并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然而继1812年以后,上帝再次站到了俄国人一边。
冬天来得格外早。10月6日,莫斯科一带就下起了第一场冬雪;11月3日,当年首次寒潮降临俄罗斯,战场周边的气温降至零度以下;13日,最低气温零下8度;27 日,随着一阵砭骨的冬风,气温在短短两个钟头内骤然跌到了零下40度。
如果一直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看,就可以发现它在急剧坍塌下去。莫斯科城下一片冰天雪地,凛冽寒风裹挟着卷起的层层雪浪呼啸而来,昼夜不停地狞笑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没。
苏联的严冬,对德军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大炮上的瞄准镜在严寒中失去了作用,燃料全结成了硬块,汽油也冻成了粘糊状,发动坦克时要先在下面点火烘烤一阵才行。最可怕的是,后方那些躲在安乐窝里的人没有预料到战争会拖这么久,连越冬的必要装备都根本不能保证供应。配给迟迟运不上来,许多士兵还穿着单薄的夏衣,只能紧裹着破毛毯,或者拿桌布、报纸之类的东西御寒。田野上、战壕边,甚至是顿河的冰水里,到处都是冻僵了的德军尸体。他们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了,有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新兵,嘴角上还挂着安静的笑意,像是沉入了没人能打扰到的好梦里。
离去的人永远从战火中逃开了,所有的痛苦和重负,都留与生者承担。已经冻成了残废、奄奄一息的士兵们,有些还有力气呻吟抱怨,而更多人只是漠然地看着发黑肿胀的手脚,已经不再把它当成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被提前宣判了死刑,而洁白的雪花还是不停地从暗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温柔地抚过垂死士兵们的脸庞,和破旧的军装。美丽的冬之精灵一群群停栖下来,覆盖了这片荒寒的大地和在上面挣扎哭泣的人们,说不清是出于恶毒,还是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