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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Scene Ten ...

  •   Act 1

      “撤退。”
      基尔伯特咬着牙,必须作出后撤的决定,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虽然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是他清楚,这次军事行动已经宣告失败。可悲的失败。
      他们与胜利失之交臂,失去了惟一一次可能的机会。既然没能在严冬降临之前摧毁这座城市,那么部队以前的全部英勇、牺牲和煎熬,都成了徒劳。抱怨和沮丧的情绪已经在军中像流行病一样散播开来,人们纷纷谈论着1812年拿破仑的失败,和俄国人在塔鲁季诺树立的纪念碑。“为什么上帝总是偏袒俄罗斯呢?”上帝本人自然不可能屈尊开口解释,因此回答这个问题的,从来都是死一般的沉默。
      他不能带着这样的军队,同那些穿得圆滚滚的、在酷寒中长大的苏联人交战!基尔伯特皱眉瞪着桌上凌乱堆积的告急文书,这几天来,当苏军发起反击时,早就冻坏了的德军士兵根本无力阻止他们的攻势,防线上到处出现危机。部队已经不可能再坚守下去了,如果还想固执地这样做,无疑是自取灭亡。
      “转入防御,不许后撤”。粗大的黑体字,拼凑起来就是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基尔伯特冷冷抿唇,把放在案头最显眼处的“元首密令”随手揉了揉,丢进字纸篓。他胡乱揪过一张纸,草草写道:“与敌军脱离接触,向后撤退100公里,占领另一条防线。”
      有谁来给留在柏林的那堆人当头一棒,把他们从噩梦中敲醒?匆匆把刚才写下的手令传达给各级指挥官,基尔疲惫地翘了翘嘴角,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覆水难收,如果那些人梦醒以后惊觉无路可走,只怕会是更大的一场麻烦。

      就在他们拔营退兵的前一天,基尔伯特的勤务兵在距离指挥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包裹,上面用张牙舞爪的生硬字体写着将军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又会在那里。
      无视侍从的少年那一脸担心,基尔伯特大大咧咧地接过递上来的这包东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粗糙拙劣的外包装。如果连一件来路不明的“礼物”都害怕的话,本大爷的面子还能往哪里搁?
      里面是件大衣,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浅棕色,柔软温暖到不可思议。基尔伯特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站起来拎着衣领抖了抖,果然有张字条慢悠悠飘落下来。他猜得不错,看来那个笨家伙的德语这些年来没有什么长进,熟悉的蹩脚字体,一直改不了歪歪斜斜的毛病。
      “就算是冬将军,也不能抢走我即将到手的猎物。”暴戾的口吻,其中却藏着独独属于那个人的……温柔?
      在我的子弹打穿你那该死的脑袋之前就冻死,也太没出息了吧……你只能是我的,这是伊万的潜台词。
      基尔伯特平静得出奇,一寸寸抚过大衣的绒面,指尖深陷其中,脸上却是一片空茫,看不出丝毫喜怒。这鬼天气实在冷到离谱,就算有泪水的话也会被冻结在眼眶里,根本落不下来。
      这件大衣,他不可能穿。任何一个有良心的统帅,都不能容忍自己在士兵挨饿受冻时,还过得舒舒服服。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站在莫斯科城头,注视着德军装甲兵团撤退时留在雪地上的痕迹,伊万把手挡在额前,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要避开积雪刺目的反光。
      увидимсяваду。地狱里见,你这红眼睛的魔鬼。我们之间的事,没这么容易算完。

      Act 2

      日历不知不觉翻过了1942年,又翻过了1943年。就算是对戎马半生、打过无数恶仗的基尔伯特来说,这场战争也实在太漫长、太难以忍受了。
      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北高加索。这些从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名,都成了记忆里被鲜血染成深暗红色的片段,和无数士兵的墓碑。被扔进这种瓦砾堆的普通军士,在战场上存活的平均时间,只能用分钟来计算。
      阵亡在东线战场的士兵,都没有坟墓。大概哪一天,会有某个俄国农民将他们的尸骨挖出来犁碎,同新洒下的肥料混在一起,再在这片地里种上向日葵的种子。然而就算是还活着的人,也不能为此而洋洋自得。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更何况比死亡还要糟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们被俄国人打败了。”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士兵,举着伏特加瓶子闷闷地说,试图用酒精来安慰自己、洗掉精神上的血渍。“没错,但是我们只给他们留下了空酒瓶。”旁边的一个老兵咧开嘴,抓紧时间大口大口地把酒往下灌:“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白白落到那些没品味的家伙手里!”
      伏特加酒是制造英雄的最有效方法,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人把什么都忘了——死亡,恐惧,甚至这个他们所在的世界。或许是被这种苦中作乐的轻松气氛感染了,基尔伯特不禁也跟着笑起来,但唇边的笑意很快就凝在那里,变成了苦涩。已经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经历过战争的人们,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做作而勉强。士兵们其实是被整个世界所仇恨的人,连天的战火,早就毁掉了他们感知正常快乐的能力。
      就算是付出了这样难以承受的代价,他们也没能换来想要的东西。不知从何时起,胜利已经转成了逃窜,不管是在非洲,还是在苏联。他们有段时间好像已经离开罗很近了,也曾经一度兵临莫斯科城下。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被迫后撤的是他们,一向以退却为耻的德意志军人。

      战斗间隙基尔伯特抬起头来,前线的阴霾天空,是柏林所没有的苍凉沉默。他忽然记起曾经梦想过的生活,纵然一路上苦苦跑着去追寻,却因南辕北辙而渐行渐远。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已经僵硬成一个无法再挽回的残忍姿势。
      他早就看过了太多的暴行。那个小胡子在签署侵苏的命令时便已宣称,这场战争必须抛弃所有道德、廉耻、惯例、规范之类的伪善面具,因为他们面前的敌人属于低劣的种族,根本称不上对等的、值得尊重的敌手。
      也许是为了维护他帝国骑士的矜持,基尔伯特在很多事情上都对这个暴发户不以为然。可是一旦上了战场,又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呢?到了最后,每个前线士兵的心都冷硬如铁,头脑里除了执行命令、完成任务之外一无所有。他们只是想努力活下去而已,哪怕要灭绝人性不择手段,哪怕要不顾一切负隅顽抗。
      基尔伯特不觉苦笑。这些年来他手上不知已经沾染了多少血腥,哪里还有立场说这个?大概是出于军人的洁癖吧,他能够容忍杀戮,但绝对不会纵容肮脏。可是他只能保证,不让这些污浊染上自己身为军人的尊严,对于军中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噩梦从1941年冬天就开始了。事实上直到莫斯科战役结束,德军之中只有不到一成的人分到了冬装。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们,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变得疯狂而野蛮。基尔伯特亲眼看到过,他的部下在苏联的村落中横冲直撞,推倒农民的木屋来生火,开枪打死所有试图逃跑的俄国人,从他们的尸体上剥下棉衣来御寒。这些士兵像一群群贪婪的蝗虫,在他们所经过的地区抢走了一切拿得动的东西,把无衣无食的平民们赶到野外,任他们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活活冻死。
      侥幸躲过一劫的苏联人沉默地目送着他们,许多痛失挚爱的人会选择加入游击队,就算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让这些侵略者血债血还。基尔伯特完全清楚,德军的暴行会在人们心中播下多少仇恨的种子。可是他无能为力,如果没法让士兵填饱肚子,那么军纪就是一纸空文。
      所谓的英雄主义,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不义的凶杀呢?士兵们在学会判断以前,就已经被政客的谎言深深毒害了。血腥和暴力总是时刻可以找到方便的通行证,只要这个通行证上盖着国家或民族利益的印章。
      这场战争实在已经持续得太长了,让双方都忘记了土地除了埋葬死者,还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并且总有人希望把它变得更加丑陋,战争总是在互相复仇的幌子下,才逐渐变成一个恐怖的渊薮的。

      基尔伯特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祈祷过了。像他这样的大兵,从前总是抬头望着苍天祷告,可现在当他们抬头看向天空时,嘴里的话却换成了苦涩的诅咒。
      他们这群人曾经狂妄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新的神祇。这个国家早就失掉了标准,十几年来,他们一直被孤立着,孤立在一种可怕而不近人情的、可笑的、冲天的骄气里。为此他们已经触怒了上帝,现在是领受惩罚的时候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在战事暂时告一段落的晚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边,不知是谁带头唱起感伤的家乡小调,歌声和着隐约的愁绪一起,在浓稠如酒的夜色中飘散开来。像这种时候,人甚至会完全忘记自己还活着,活在罪恶与硝烟里。
      基尔伯特仰头望向星空,辚辚的坦克车声喧腾着从远处传过来,把他拉回到冷硬的现实中,让这个原本静谧的夜晚突然显得慌乱而萧索。他没来由地想起一年多以前在莫斯科郊外望见的红星,它曾经一度近在咫尺,却是那样地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对他来说已经像天上星辰一般遥远。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许在晴朗的仲夏天空下没有什么能在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除了他对伊万的爱以外。然而这份爱,却是长久以来种种灾祸的根源。
      他们之间的爱,在这个疯狂纷乱的世界里,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要那些村庄还在战火中燃烧,那些孩子还在废墟上哭泣,他们就绝对不可能在一起。
      基尔伯特从来没有心怀奢望过,哪怕只有一分钟。

      Act 3

      1944年初,基尔伯特得到了一个回柏林的机会,被召去汇报东线的战局。
      他在铁皮罐头似的火车里哐当哐当晃了一天,昏昏欲睡,脑袋好几次撞在车窗玻璃上。黄昏逐渐沉落下来,基尔伯特向窗外看去,发现他开始认得外面的乡野了。那些树,那些可爱的低矮房子,那些山丘——景色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在和他打招呼一样,每处都承载着一份突然涌起的回忆,甜蜜亲切,势不可挡。
      不管怎么样,要回家了,真好。
      因为他持有的证明是公务而非休假,基尔伯特顺利地躲过了好几道简直比敌军关卡还要烦人的盘查。不少正打算享受几天难得假期的士兵们却没有他这样的运气,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以让之前无数个日夜的期盼和计划变成泡影。
      这种事情在每个车站上都会发生。眼睁睁看着来之不易的通行证被轻蔑地丢到一边,那些倒霉家伙脸上的快乐神情,迅速转为灰败。有个看起来只不过是半大孩子的新兵,扁了扁嘴要哭,最后还是英勇地把泪水吞了回去。
      基尔伯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路德维希在大本营门口等着他。现在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基尔伯特只来得及匆匆打量弟弟几眼。两年多不见,路德维希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脸上的神情也更加冷肃坚定,映在墙面上的侧影,就像一幅轮廓分明的铜版画。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少将,请在晋见之前……交出配枪。”
      基尔伯特不可置信地抬头瞪着弟弟,双颊一瞬间因气愤而涨得通红。对于武器从不离身、对它珍爱更甚于生命的军人来说,这样的要求,无疑是严重的猜忌和侮辱。
      “之前有一场军官叛乱。”路德维希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解释道。不信任已经成了第三帝国的普遍特征,在任何地方,人们都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安全的。
      基尔伯特疲惫地摇摇头:“去告诉你的那个‘元首’,如果他连自己的前线军官都不能相信的话,还把本大爷叫回来做什么?”
      虽然上司有时候只能用不可理喻来形容,但是在交涉之下,基尔伯特总算保住了佩枪的权利。耐着性子回答完一大堆冗长的问题后,他出来时已经很晚了。路德维希一直耐心地等在外面,开车载他回去。
      基尔伯特把挡风玻璃摇下来,夜风还很凉,吹乱他额前的银发。他仰头靠在后座上向外望去,因为盟军断断续续的空袭,柏林已经不再是那个骄傲美丽到不可一世的城市了,街道中央能看见焦黑的弹坑,几堆瓦砾从两旁亮着橘黄色灯光的房子间拥挤出来。
      有些事情早就不一样了,无论我们是否承认。

      他们兄弟的住处藏在一条不显眼的小街上,相当简单的公寓,和两个人的身份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一圈,两圈,三圈。钥匙在锁孔里旋转,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连心情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悬了起来。
      推开他自己的房门时,基尔伯特不觉一怔。虽然将近三年没有回来过了,房间里的东西却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伸手抚过桌面,没摸到半点灰尘。惟一的变化是,床头柜上多了个小花瓶,里面养着朵宝蓝色的矢车菊。花儿朝门口仰起脸,好像在用微笑欢迎他一般。
      基尔伯特惊讶地回头,站在他背后的路德维希嘴唇抿得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好好睡一觉,你肯定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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