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在听觉模组上画爱心！》量子月光

38、e38 没有任何技

　　祁阳同样是在六岁那年被送入荒原市福利院，被一个让她“不要问问题、也不要发出声音”的男人，虽然她压根无法发出声音。
　　在福利院门口，戴着记录仪的程老师将完全无法直立起来的她揽到怀里后，那男人就走了，只回答了渡边院长的一句话。

　　“这孩子呢，也没名字吗？”渡边院长问道。

　　“有，”那男人道：“但随便你们叫她什么，不重要。”

　　后来，在程遂给的线索下，她查到了那人的代号，043号调度队员，没有名字，或者正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名字，但随便叫他什么都行，不重要，毕竟名字本身也是一个代号，叫祁阳还是043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对于这段进福利院的记忆，祁阳记得并不太清楚，甚至十分模糊，但她记得自己在进入福利院之前的生活。

　　她知道她出生于天穹，而非荒原。

　　只是这个被所有荒原市民所向往、甚至只能通过基因筛选或是顶级财富才能获得进入资格的地方，对祁阳而言，却像是噩梦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所遭受的待遇和她那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否有关，但至少这天赋救了她的命。自打记事起，那个被天穹共席会称呼为她的“养育者”的人，就一直在试图挑战她的生理极限，例如，挑战一个孩童在连续几天不摄入必须营养的情况下才会晕过去。

　　可她似乎很难晕厥或是死去，即使是年幼的她，也从养育者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明白了这一点：她与寻常孩童不太一样，只是她以为那是某种诅咒，毕竟死亡或许没那么痛苦。

　　但好在那位养育者在她六岁的某一天被带走，被天穹那群和蓝警一样穿着统一制服、为天穹共席会执行命令的人带走。
　　她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去了哪，但她知道，在天穹，那群人所在的机构不叫警备安全署，叫调度署。

　　而那个将她和程遂送到荒原市福利院的，正是某位调度队员。

　　起初，她到达福利院，因为养育者的消失和环境的陌生而感到害怕，但很快，她就适应并爱上了福利院，她爱福利院的一切，爱各种性格的小朋友，爱老师们，在她第一次拦住两位打架的小朋友后，她爱上了为这个地方主持公道，她愿意尽她的一切努力来维护福利院的安宁与和谐。

　　可惜人总会长大，包括她，但是，她除了不太容易死去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生存技能，她需要靠人工发声器才能说话，因此被酒吧拒绝，她需要靠外骨骼的帮助才能勉强行动，因此被荒北工业区的工厂们拒绝。

　　总之，除了市福利院，并没有任何地方愿意固定为她提供人体所必需的营养和维生素，好在她有一张还不错的脸，由此在一家只为成年人提供服务的酒吧找到了工作，但她只负责站在那种玻璃立柱里，不说话也不动，而站在其他玻璃立柱里的，则是舞动的仿生人。
　　她拿到的酬劳少得可怜，当然，总好过没有。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某一天，因为不舍得花钱购买自动识别屏蔽系统，正在手动清除脑机系统里的多余信息的时候，在一堆垃圾信息中被一则招聘所吸引，她觉得她看到了生机。
　　那则招聘的工作内容是配合科研人员进行生理机能测试，例如跑步或说话，报酬高得吓人。
　　而更重要的是，不限义体植入百分比。

　　成功拿到这份工作的那天，祁阳兴奋地辞去了酒吧的工作，却没想到那之后的两年，甚至比她的童年更可怕。

　　直到那位一直在观察她的红色卷发，在某天迈着温柔的步子走到她的隔离玻璃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维奥莱]，她看到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这几个字。

　　祁阳那会儿甚至快忘了自己叫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实验的时候，她都被称为1407号实验体。

　　“祁阳。”她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她甚至因此有些雀跃。

　　而维奥莱似乎也很开心。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某次常规实验的时候，正在为她注射药物的维奥莱在她耳边悄声道：“祁阳，我会帮你逃出去。”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很坚定。
　　冰凉的药水注入祁阳的血管，很快开始发烫，她能感受到全身上下的植入体，微小到神经脉络。

　　维奥莱出了隔离室，站在其他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旁边，她按动操控台上的按钮，声音传了过来。
　　她说：“实验开始，好吗？”

　　祁阳点了点头。

　　-

　　“素子集团的基因生物义体计划，死了很多人。”
　　维奥莱如是对程遂说道。

　　他轻轻皱着眉头，本就显得深邃的双眼此刻更加让人无法看透他内心所想。
　　基因生物义体计划，那个由三大财阀之一的素子集团发起，被市政新闻誉为近年来荒原科技的未来、甚至由天穹启示录的科学家直接参与的计划。

　　程遂对生物科学的了解并不多，但他知道任何财阀技术，最终都只是往那个压榨普通市民的秤上加上的砝码而已。
　　可是他从没想过，这么一项由多方背书的项目，会“死了很多人”。
　　如果维奥莱没有撒谎的话。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出身、阶级、立场都截然不同，甚至天差地别的两个女人。
　　枪口终于被轻轻放下，程遂看着角落那个黑色气罐，沉默了三秒，随后淡然问道：“这就是你把我敲晕的理由？”

　　祁阳没料到对方又绕回这问题，但她猜测程遂已经站在了她的位置上，她有些着急地上前迈了几步到程遂跟前，乐得习惯性想拍对方后脑勺，但手刚抬起来，又对上程遂的侧目，只好将手往空气中一挥：“你小子挺记仇。”

　　“祁阳之所以安排这场见面，”维奥莱也缓了口气，释然地笑了笑：“你或许猜到了，跟你被通缉一样，也许正是因为基因生物义体计划。”

　　程遂在心里默认，从刚才看到维奥莱开始，他确实想过一种可能性：祁阳的变化正是由于素子集团的基因生物义体计划，而维奥莱背叛了素子集团，在暗中帮助祁阳。
　　他不知道俩人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确实这么推测过。
　　只是他估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高，就算高，也不值得他赌上生命冒险。所以他只能假定祁阳和维奥莱有意害他，无论他们站在什么立场。

　　“程遂，”维奥莱的语气很温柔：“你对这项计划，有什么了解吗？”

　　他转过头看着维奥莱，冷静道：“作为这项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你的了解应该远比我多，不如先听听你的。”

　　大楼外突地响起雷声，程遂看了看窗外，雨点尽数拍打到单向幕墙上，争抢着汇成潺潺水流顺着重力往下赶，视野很差。
　　但即使不是雨，他看向窗外时也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处，这地方或许在公司贸易区，他很少踏足。

　　维奥莱长长的睫毛随着思考轻轻煽动，她点点头：“当然可以。”

　　随后，她将这项计划的前世今生一一告知。

　　“基因生物义体计划，我了解更多，但荒原城之所以是现在的荒原城，你或许了解更多。”维奥莱道。
　　但她并未等程遂的回答，缓缓继续说道：“作为大灾害后的少数几个人类绿洲城，义体滥用是荒原市民别于其他城市居民的标志，而人们选择义体植入的原因，最初却是因为工作需要——大灾害后，精英和富人占领了地球上还能被用作栖息地的城市，并迅速设起进入门槛，人种、资产、基因...
　　而荒原城作为依靠南极观测站的天幕作为现成庇护的城市，承担起了为其他城市提供能源的责任——'星海'，荒原城下的地下城，以黑暗中无尽如海的煤矿闪光命名，浪漫而残忍的名字。”

　　维奥莱看着窗外的雨，平静而略有几分哀伤地讲述着：“之后，各式各样的人都因承诺出卖劳力而得以进入这个庇护城，也因此，机械外骨骼辅助，随之变成了矿工市民们必要的生存工具。”

　　程遂沉默，祁阳也很沉默。
　　作为市福利院长大的市民，他们非常清楚星海是个什么地方，永远无法见到的阳光、通过管道输送的过滤空气、维生素缺乏而导致更换得越来越多的身体组织。

　　维奥莱继续道：“但之后，越来越多的天生残疾、民间武装与市政暴政下的人人自危，渐渐地，义体植入对于荒原市民来说，不再是某种选择，而是必要的对策，素子集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义体制造起家，并很快成为三大财阀之一。
　　而义体高度植入的弊端也逐渐显现，电子神经排异痛，这个由人类刻在基因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导致的疾病，使得人们对义体不再是无所谓的态度，时值平氏集团的维生素制剂研发技术更新，降价后的人工合成维生素虽然仍旧昂贵，但人们意识到了原生人体的可贵，义体市场逐渐缩水。
　　于是，基因生物义体计划应运而生。”

　　维奥莱将双手抱在胸前，平静而温柔地叙述着：“至少，草薙京美是这么说的。”

　　程遂低着头，沉默看着手上那把弃子，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凌因为电子神经排异而痛苦的样子。

　　维奥莱转头看了看祁阳：“基因生物义体的想法很好，如果项目成功、技术成熟，未来某天，它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人类子宫，让人类拥有与造物神站在一起的资格，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其他两人从启示录加入了这场计划。”

　　程遂轻轻挑了挑眉，启示录，原名大灾害后防御中心，起初是负责观测大灾害影响和预警下一场灾害的机构，后来逐步演变成荒原城最好的技术研发中心，上升到天穹后，正式变为某种高高在上、不可忤逆的神驻之地。

　　维奥莱接着道：“这项技术虽然很难，但我们确实成功了，在小型哺乳动物身上，但是...”她眨了眨眼睛，红色卷发随着情绪有些颤动：“任何运用到人体上的技术，始终无法跳过人体实验这一环，而在人类身上，这项技术，至今没有成功案例。”

　　话音落下，祁阳有些无奈地补充道：“我是唯一一个。”

　　程遂抬起头来，看着她。
　　维奥莱也看着程遂，坚定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掌握的情况，你了解到的呢？”

　　看着两人等待反馈的眼神，程遂仰了仰头，平静道：“我了解到的是，没有任何技术可以超越人类子宫。”

　　人类总是想着如何超越造物神，却甚至不肯承认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早已比神更为伟大。

　　维奥莱终于笑了：“从历史教训来看，你或许是对的。”

　　程遂的神色放松了几分，他看着祁阳：“不过对你来说，或许还得感谢草薙京美。”

　　祁阳挑着眉咧开嘴：“我只想感谢我自己很难杀。”

　　“有道理。”程遂道。

　　祁阳道：“程遂，这事儿和你也有关，你的听觉，”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足够成为他们盯上你的理由。”

　　程遂嘴角轻轻提起：“想把我变成跟你一样的超人？”

　　“你的听觉源于基因突变，维奥莱刚才已经检测过了。”祁阳撅了噘嘴：“虽然你可能不想知道，但是，不用谢。”

　　程遂皱了皱眉，这应该就是他刚才觉得异常安静的原因。

　　维奥莱正了正神色，对程遂道：“除了你和祁阳，还有许多名字，目前发现的共同点是...”她想了想，坚定地继续道：“在方舟计划中被淘汰，被认定存在性格缺陷或是基因缺陷的人。”

　　外面的雨还在下，像是天幕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祁阳不知道哪来的元气，对程遂道：“加入我的队伍，程遂，为了荒原市民。”

　　为了荒原市民。

　　“你冒着风险带我来这里，祁阳，”程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他清了清嗓子，淡淡说道：“是有十足的把握，觉得我们会站在同一战线？”
　　他抬起头看着祁阳，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你看过我的性格测试结果，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是什么会'为荒原市民’的人。”

　　“我的人看到你在拉圣腓街，和你那位同伴一起，”祁阳道：“没错，我看过你的性格测试结果，所以，我确实清楚你会站在哪边。”

　　“是吗？”程遂道。
　　可那位同伴，或许更加不是什么好市民。

　　然而，话音刚落，程遂的视线就被牢牢锁定在眼前的维奥莱脸上。
　　或许是常年在实验室内的缘故，也或许是被红色卷发衬托的缘故，总之，她的皮肤看起来比寻常人要白皙上很多。

　　而此刻，她那白皙的额头上，出现了一点猩红的光学标记，来自窗外的某把狙击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