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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看见 正因为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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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渡出征前夜,戌时刚过。
宸王府书房外,明昭抱着那只深青色的粗布包裹站在廊下阴影里。
布包很大,鼓鼓囊囊的,她几乎要环抱不住。
这是她用左手按着布,右手笨拙运针,在油灯下熬了两夜的成果——布是军中专用的加厚棉布,赵成给她时还说“这布糙,裁衣都嫌硬”,她却觉得刚好。耐磨,能装下所有要放的东西。
门扉未合,暖黄的光切出一道斜斜的台阶。
她能看见闻渡映在墙上的侧影,正与李铮低声交谈。
她没有进去,只是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还留着针扎的印子,有些结了暗红的小点。捏惯了刀柄、缰绳和狼毫笔的手,捏起细针竟比驯服烈马还难。
线脚歪歪扭扭,贵在还算密实。
她最后放弃了美观,只求结实——每一处转折都来回走了四五道线,系口处用了水手捆绑重物的绳结,确保颠簸千里也不会散开。
廊柱另一侧响起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明昭抬头,看见苏若微从月洞门处走来。浅杏色云纹锦袄,外罩同色斗篷,步履轻缓,身后跟着两名提灯侍女。手中一只精巧藤编提篮,篮中锦绣香囊堆叠如小山,每个不过掌心大小,绣着繁复纹样,药香清雅,丝丝缕缕飘散过来。
苏若微的目光掠过她,唇角弯起妥帖的弧度:“明大人也在此。”
视线轻轻扫过明昭怀中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粗布包裹。
明昭喉间紧了紧,低低应了一声。
苏若微不再看她,行至书房门前。里面的议声恰巧停了。
她抬手,指节叩门的声响带着韵律般的柔润:“殿下,若微备了些防瘴避疫的香囊,里头是太医署配的方子,可随身佩戴,或悬于帐中。”
门开了。
闻渡站在光里,玄色常服外半副软甲未卸,冷硬金属边缘泛着微光。
他看了眼提篮中那些精巧物事,微微颔首:“费心了。”
苏若微侧身让侍女将提篮送入,自己立在门槛之外,声音温软:“北疆苦寒,风沙凛冽,殿下务必珍重。太后娘娘今早还念叨,让殿下莫要亲冒矢石……”
闻渡“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苏若微肩头,投向廊柱旁那片更深的阴影——那里,一角深青色衣袂急速掠过,即将消失在月洞门拐角处停住。
“明昭。”
闻渡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苏若微温柔的尾音,将她钉在原地。她僵硬抬眼。闻渡已转向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努力想掩藏的手臂和那个大布包上。
“手里拿的什么?”
苏若微也回了头,静静看着她,唇边笑意温婉。
明昭感到脸颊热度蔓延到了耳根。
她慢慢将布包挪到身前,不用用手挡住明显不齐的针脚,动作滞涩:“是……一些肉干。耐存,顶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把小弩,改轻了些,便于随身。”
闻渡几步走了过来,看着她,等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拿来。”
明昭有些扭捏地将布包递过去。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闻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解开那个系得死紧的水手结——她打得太过用力,绳结几乎陷进布里。
粗布掀开一角。码放整齐、用油纸包得方正严实的肉干,边缘都折得一丝不苟。底下是那把裹在软革里的小弩。他握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确实减了许多,指腹抚过弩身,在木托与铁制机括的接缝处,摸到一点极其细微的、未打磨平滑的凸起。
他的目光从弩机上移开,重新落在明昭脸上。
她正垂着眼,盯着自己露出一点的靴尖,嘴唇抿成倔强的线,下颌绷紧。
“这布包,够大。”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市面上很少见,你自己缝的?”
明昭倏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底那点说不清是自卑还是委屈的火苗,被这平静的目光一激,猛地窜了上来。
她抬起头,嘴唇抿着,下颌绷紧。
没有说“是我缝的”。但闻渡看懂了。
廊下一片寂静。
苏若微依旧娴静立着,唇边弧度未变。闻渡沉默着。然后,一声极低却清晰的笑从他喉间逸出。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他看着她,眼底冰霜尽融:“你的手,能握刀剑,能改弩机,笔下有乾坤,自然也能捏针线。这有什么奇怪?”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正因为这手足够美,更要多加爱惜、保护才好。”
明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已转身走向书案,拿起一个不甚起眼的白玉小圆盒,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南边刚进上的珍珠茯苓膏,化瘀生肌,滋养皮肉最好。你手上那些针眼和旧伤,早晚涂些,好得快。”他顿了顿,更清晰地说道:“这包真好。肉干,弩,都很好。”
书房内的几名年轻将领按捺不住了。
李铮率先探出头:“殿下,苏姑娘送来的可是好东西!北边那鬼地方,兄弟们正需要这个!”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
闻渡瞥了一眼那提篮,随意道:“既是用得上的,你们自己分了吧。按人头,一人一个,多的收起来备用。”
李铮欢呼一声,几个年轻人立刻围了上去。闻渡不再看他们。
廊下此刻才真正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昭还僵在原地,耳根红潮未退。闻渡将布包重新系好——他依旧用了那个复杂的水手结,依着她原先痕迹仔细复原。然后,他将布包递还给她。
“先替我收着。”他说,“明日出发时,直接放在我的马鞍旁。”
明昭愣愣接过。粗布纹理摩擦着她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看着她依旧茫然失措的样子,忽然抬起手。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掠,拂去了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浮灰。只是瞬息之间的触碰,快得像掠过草叶的风。
“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低低的,“今夜好好睡。明日……要来送行。”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步入书房。门扉在她眼前轻轻合拢。
苏若微还站在廊下。
她带来的那篮香囊已经被李铮他们分完了,提篮空着,搁在门槛边。她看着闻渡消失的方向,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昨夜肃安郡王派人来,说:“你与宸王师生一场,他出征北疆,你去送送。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所以,她来了。
可他在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廊柱后面的阴影。他从头到尾,只看了她一眼——在她敲门的时候,敷衍地一瞥。
苏若微垂下眼,转身走了。
那天,她递给明昭的包裹,是父亲当年案件的证据。
同一时刻,大同城外,风雪驿站。
秦先生勒住马时,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没过脚踝。
驿站里没有灯。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火盆里还剩几块暗红的炭,映出桌边坐着一个人。
太子穿着深青色棉袍,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桌上摊着一卷舆图,手指正沿着一条红线缓缓移动。
“先生。”他抬起头。
秦先生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一块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威远”二字,背面刻着半枚虎符纹样。旁边还有一枚更小的铜印,印纽为卧虎,印面阴刻“谢家军”三字篆书。
太子的手指停住了。
“威武侯的东西?”
“嗯。”
秦先生的声音很平,“他让我送来给你。说——谢家军的旧部,在大同、宣府、蓟州都还有。拿着这个,他们认你。”
太子拿起令牌,指腹抚过焦黑的边缘。令牌很凉,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谢寻呢?”
“南下了。押粮。”秦先生转身要走。
“先生。”太子叫住她。
秦先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谢寻——知道我来北疆吗?”
秦先生沉默了片刻。
“知道。他说——”她顿了顿,“‘告诉他,谢家军的刀,还没锈。’”
太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烛火跳了一下,令牌边缘的焦痕在火光里像一道旧伤。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谢家军”三个字,篆书,笔锋如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中,贴着心口。
秦先生推门出去了。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马蹄声在门外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太子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把令牌握在掌心,攥得很紧。
而千里之外的朵颜王庭。
风雪停了。篝火在帐篷间跳跃,把雪地映成暗红色。
周世宏和随行的几个力夫蹲在火堆旁,手指冻得发紫,正费力地解开一个沉重的麻布包。包口用粗绳扎着,绳结被雪水浸透,硬得像铁。他咬着一头,用另一头在膝盖上磨了几下,终于解开。
里面是一百件厚棉衣。
藏蓝色粗布,针脚细密,领口处缝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盖着宸王府的印章。
乌云毕力格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
他蹲下来,看着那件棉衣,伸手摸了摸。
“这是宸王送来的?”
周世宏点头。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件,叠在雪地上。一件,两件,三件……一共一百件。每一件都缝着同样的白布,盖着同样的印章。
“宸王说,今年给朵颜兄弟的棉衣有些薄,就再加送一批厚的。等仗打完了,还有。”
乌云毕力格没有说话。他把奶茶放在雪地上,拿起一件棉衣,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很密,领口处还缝了一圈兔毛,摸着软和。
“你那个王爷,”乌云毕力格忽然开口,“会骑马吗?”
周世宏愣了一下。“会。但不常骑。”
乌云毕力格把棉衣披在身上,系好扣子。
“不会骑马的人,知道边关的冷。知道给守边的人送棉衣。”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在火堆前烤了烤,“你那个王爷,是好人。”
周世宏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棉衣一件件叠好,码在雪地上。
乌云毕力格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告诉你那个王爷,朵颜的人,说话算话。宣府城下,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周世宏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乌云毕力格眼底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我会转告。”
周世宏说,“朵颜的草场和山林由你们自主。交易点由朝廷全面保护,同时设立直达天听的驿站。若遇灾荒,可送八百里加急求救信。”
乌云毕力格点了点头,站起身,走进帐篷。
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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