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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生 辰时,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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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明昭最后一个走出乾元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台阶上,晨光刺得眼睛发涩。左肩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发烫——昨夜换药时,血痂黏住了里衣,她撕了三次才撕开。
她没告诉任何人。
台阶下,百官正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像风里的沙粒,擦过她耳边:
“……明家那个女儿……四品了。”
“……陛下亲口点的……”
“……三个月蓟州……”
“……得,得罪多少人……”
明昭没有停步。她走下台阶,朝宫门走去。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应烽。他穿着便服,没有带刀,靠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把酒壶递过去。
“喝一口。”
明昭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怎么来了?”
“等你。”应烽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听说你要去蓟州?”
“嗯。”
“我也去。”
明昭看着他。应烽把酒壶挂在车辕上,拍了拍手。
“蓟州那地方,我熟。当年跟着李铮去剿过匪,山路怎么走,哪个村子有井,哪条河冬天会冻——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明昭没有说话。应烽等了片刻,咧嘴笑了。
“行,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想着给我弄调令。”
他翻身上马,拍了拍马鬃。“后天,辰时,永安门。我等你。”
说完,打马走了。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肩上,把“兵部主事”的补子照得发亮——那是去年升的。但蓟州的事,不是兵部主事的职分。
她准备上马车,发现石狮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苏若微。
她不是该在家里待嫁吗。
苏若微穿着月白色襕衫,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伞,收拢着,没有撑开。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明昭不知道。
苏若微没有上前。她站在那里,看着明昭,看了很久。
明昭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苏若微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明主事——不,明大人。恭喜。”
明昭看着她。“恭喜什么?”
“恭喜你升官。恭喜你总领清查罪田。”苏若微顿了顿,“恭喜你——得偿所愿。”
明昭没有说话。苏若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冰面上的裂纹。
“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来吗?”
明昭摇头。
“来看看你。”苏若微的声音很平,“看看那个拒了宸王赐婚的人,如今怎么敢!”
她顿了顿。
“你在查案。你在收田。你在替北伐筹粮。你在做所有人都说‘女子不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复杂的、不甘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伞面上绣着兰花,在雪光下看不清纹路。
“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明昭,祝你可以一路肆意下去。”
明昭看着她。“那你后悔吗?”
苏若微沉默。
直到丫鬟手里的包袱换了一只手,她才示意丫鬟把包袱递过来。
“不后悔。”她说,“这里面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昭。”
“嗯。”
“他要去北疆了。你——别让他一个人。”
说完,走了。丫鬟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明府西厢。
明昭推开门时,墨衡正坐在她书案前。
他穿着军器监的官服,面前摊着一排铜质零件,手里捏着一把细镊,正在调试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门没锁。”他说,“我就进来了。”
明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去蓟州?”
“嗯。”
墨衡放下镊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放在桌上。铜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正中一个极小的孔洞。
“新做的。”他说,“比上次那个小,射程远一倍。里面有三层机括——外层是锯条,中层是淬了麻药的探针,最里层是火药丸。”
他顿了顿。
“给你防身。”
明昭拿起铜扣,入手微沉。
“谢了。”
墨衡没有接话。他开始收拾桌上的零件,一枚一枚放进铜匣里,动作很慢。
“蓟州那边,”他忽然开口,“军器监有旧档。耿荣历年领走的军械数目,我抄了一份。”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
“用得着。”
明昭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用朱笔标注了疑点。
“你什么时候抄的?”
“腊月。”墨衡合上铜匣,“那时候还不知道你要去蓟州。但想着,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他站起身,抱着铜匣走到门口,停下来。
“军器监那边,我已经告了假。主簿的差事,暂时交给人代了。”
他没有等明昭回答,推门出去了。军器监主簿,正八品。不大。但他辞了。
明昭刚坐下,门又被敲响。
赵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脸色有些发白。他穿着户部的青色官服,袖口沾着墨渍,衣摆上有一道新烫的痕迹——是烛火燎的。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抖,“我——”
“进来。”
赵诚走进来,把账册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大人去蓟州,带上我吧。”
明昭看着他。“你知道去蓟州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诚的声音稳了一些,“那些吞了地的世家,不会善罢甘休。核验田产、重新登记、追缴赃款——每一步都会得罪人。”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定。
“但那些账目,我比谁都熟。哪块地被吞了,谁吞的,什么时候吞的——我都记得。大人带上我,核验田产地界,我能帮上忙。”
明昭看了他很久。
“好。”
赵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户部那边,我已经递了调职文书。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户部主事了——我是职方司的临时书吏。”
正七品的主事,变成了没有品级的书吏。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蓟州的舆图。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划过去——蓟州、宣府、大同。每一个地名旁边,她都标注了数字:田亩数、人口数、预计可收租赋。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门被推开了。
秦先生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旧伤,去年在砖窑替谢寻挡刀留下的。
“先生。”明昭站起身。
秦先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要跟谢寻南下。”
明昭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着,压了一个指印。
“他知道吗?”
“不知道。”秦先生的声音很平,“但这封信,他会看。”
她顿了顿。
“漕运粮道,是北伐的命脉。谢寻一个人扛不住。漕帮的弟兄听他的,但沿河的税关、衙门、驻军——不会乖乖听话。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二十年,认得的人,比他多。”
明昭看着她。
“先生,您的手——”
“不碍事。”
秦先生打断她,“左手废了,右手还能使刀。再说了,又不是去拼命。是去押粮。”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昭。”
“嗯。”
“蓟州那边,耿荣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你去了,小心。”
她没有等明昭回答,推门出去了。她不是官。但她要去做的事,比许多官都重。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封写给户部的奏请。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
“职方司巡查使明昭,请旨赴蓟州、宣府、大同三镇,清查罪田,立永业册。随行人员:兵部主事应烽、军器监主簿墨衡、户部主事赵诚。恳请陛下恩准。”
写罢,搁笔。
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应烽。墨衡。赵诚。
应烽是兵部主事,正六品。墨衡是军器监主簿,正八品。赵诚是户部主事,正七品。都不是大官。但他们都要去。
后天,辰时。永安门。
她去蓟州。闻渡去北疆。谢寻南下。
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关上窗,走回案前,把信折好,封入信封。
她写给闻渡。只有一行字:
“铜符在。勿念。”
写罢,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明天,她亲自送去。
乾元殿侧殿,厚重的雕花窗棂后。
太后的手指紧紧攥着紫檀佛珠,用力到指节泛出可怕的青白色。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
“来人。”
一个老太监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查明昭。查她家里,查她兄长,查她身边所有人。应烽、墨衡、赵诚——一个一个查。”
老太监深深躬身。“是。”
“还有。”太后顿了顿,“那个姓秦的女人。查她是什么来路,为什么突然要跟谢寻南下。”
老太监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老奴遵旨。”
太后重新看向窗外。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
“皇陵那边,”她的声音很轻,“太子……出来了吗?”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是。宸王殿下已派人去接太子回东宫。”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
“知道了。退下吧。”
老太监躬身退下。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佛珠在她指尖转得更慢了。
她算了一辈子。从先帝驾崩算到今天。她以为算赢了。
但皇陵的门,还是开了。
东宫。
天还没亮,檐下的灯笼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晃荡,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太监蹲在墙根下,缩着脖子,袖着手。他已经蹲了一整夜,腿麻了,腰也酸了,但他不敢动。
昨夜有人报,太子回了东宫。
十年没住人的东宫,忽然灯火通明。太监被派来的时候,心里还在骂——一个被闲置了十年的太子,有什么好盯的?
但他不敢不来。
他盯了一整夜。门就没开过。窗没开过。没有人进出。
他揉了揉眼睛。
天快亮了。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蹑手蹑脚凑到窗根底下。
窗纸是新的,糊得很严实。他用指尖蘸了唾沫,轻轻戳了一个洞。
凑上去。
屋里有人。
一人影坐在灯下,背对着窗户。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背影清瘦。
桌上摊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下,那人翻了一页。
太监缩回脑袋,心跳如擂鼓。
看见了。太子果然在里面。
他蹲回墙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等天再亮一些,他就能回去交差了。
窗纸破了那个洞,风从洞口钻进去。屋里的烛火晃了晃,那件素白寝衣在衣架上轻轻摆动。
衣摆荡了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人在点头。
而此时东宫后门,一条窄巷,一匹青骢马正踏着积雪缓缓走出。
马上的人穿着深青色棉袍,戴着风帽,看不清脸。马走得很慢,马蹄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那人出了巷口,朝北而去。
而东宫窗前那个背影,只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素白寝衣。
烛火跳一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衣摆晃一晃。
像有人坐在那里。像有人在翻书。像——太子还在。
明府西厢。
明昭吹熄了灯,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
黑暗中,她摸出那枚铜符,握在掌心。铜质冰凉,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他说“别弄丢了”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说“后天,辰时,永安门。你来送我”——不是“你可以来”,是“你来”。
她闭上眼。
窗外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她把铜符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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