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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兵锋 要么赢,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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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朱雀门外。
天色未明,城楼上残存的几盏守夜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玄甲军列阵如林,刀戟映着未熄的火把光。
战马在寒雾中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与晨雾混成一片。
闻渡立于阵前,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大氅下是特制的锦面软甲,甲片轻薄如竹简,以银丝密密缀成。他没有戴盔,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簪头是极简单的云纹,却温润得能在昏暗晨光中映出微光。
晨雾在他眉睫间凝成细霜,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清俊得过分,不像要赴沙场,倒像要去赴一场正月里的文会。
可当他抬手抚过马颈时,那截从大氅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握缰的姿势稳定如磐石——让周围几位老将暗暗交换了眼神。那是真正控过马、引过弓的手。
沈沅立在人群前列,一身户部六品的青色官袍,外罩墨灰棉氅。
她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冻得僵痛发麻,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尺。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飘忽的雾气,落在不远处谢寻的身上。
今日的谢巡察使,换上了簇新的正四品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在灰暗混沌的晨光里,如一滴骤然滴入墨池的浓血,醒目得近乎灼眼。
炊饼摊前,热气蒸腾。
沈沅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全是汗。
她知道谢寻会来——
昨夜有人把消息塞进她窗缝,纸上只有四个字:明日,北门。笔锋如刀,是谢寻的手笔。
但她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
“沈主事?”
身后同僚的呼唤让她脊背一僵。
她侧过半张脸,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你先过去,我买几个炊饼。”
同僚不疑有他,裹紧大氅朝人群里挤去。
沈沅深吸一口气,转向炊饼摊。
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身边一道人影掠过,不偏不倚,正撞在摊子边缘。
“砰。”
竹编的蒸笼盖滑落,雪白的炊饼滚了一地,热气在冷空气中炸开一团白雾。
“对不住,对不住——”
那个声音。沈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蹲下身,动作比脑子快。
蒸笼的阴影投在地上,恰好遮住两个人的手。她感觉到一个油纸包被塞进掌心——温热,带着刚出炉的触感。他的指尖在她掌心极快地一触,凉得像冰。
“通州仓军粮掺沙两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江南外伤药材价涨三倍,有银无货。已查明是永丰堂联合七大药行联手控市,背后是曹家余孽在操纵。”
沈沅的手指本能地收紧。油纸包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这是账本,藏在钥匙柄的暗格里——你用它换明日户部开仓查账的权限。”
钥匙。
她触到油纸包中一个硬硬的、细长的凸起。
她不敢低头看,只是将那东西死死攥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知道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寻没有立刻起身。
他蹲在那里,假装捡拾滚远的炊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沈沅。”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主事”。
沈沅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心。”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声音恢复正常:“这些我都要了,分给诸位暖暖身子。”
他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摊主,转向沈沅,语气疏离而得体:“沈主事也拿两个?户部今日怕是要忙到深夜。”
沈沅抬起头。他站在晨光里,正四品绯色官袍刺得她眼睛发酸。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方才蹲在阴影里、低声叫她名字的那个人,是她的幻觉。
“谢大人好意。”她将油纸包拢进袖中,指尖在粗糙纸面上摩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无法察觉。然后他转身走了。
绯色官袍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黑色的洪流吞没。
沈沅站在原地。
手伸进袖中,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
纸被她攥皱了,钥匙柄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那点温度就散了。
“沈主事?”王蕴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沅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回衙门。有活要干。”
她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身后,炊饼摊的热气还在蒸腾,渐渐散入正月寒冷的晨光里。
地上的炊饼已经被捡干净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注意到。
闻渡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呼”地扬起。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右臂,向前平平一挥。
“出发。”
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涌动——
马蹄铁敲击着青石路面,踏碎缝隙里残存的薄冰,发出细碎连绵的、琉璃碎裂般的清响。甲叶摩擦汇成沉闷而宏大的雷鸣,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朝着北方,朝着那片被正月寒风刮得苍茫模糊的天际线,滚滚而去。
人群尚未散尽,一名书吏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沈主事!宫里传话——陛下急召户部、兵部、漕运司即刻入宫议事!说是……说是北狄军破了宣府后并未停留,继续南下了!”
周围几位同僚变了脸色:“南下?!往哪南下?!”
“暂时不清楚,但烽火已经传到涿州了!”
书吏声音发颤,“曹家的余党怕是早把北疆布防图卖了个干净,狄人知道哪里空虚……”
“慌什么。”明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沈沅身侧,目光扫过众人:“仗怎么打,是王爷和兵部的事。我们该做什么,是我们的事。”
她转向沈沅,声音清晰有力:“沈主事,你立刻回衙门,清点京城三大仓存粮,核算若居庸关告急,我们能调出多少粮草、多少民夫转运。我要一个时辰内给出明细交给陈主事。”
沈沅立即点头:“是!”
“陈主事,”明昭看向一位老臣,“劳烦您坐镇户部,稳住人心。告诉下面的人,该算账算账,该核粮核粮——天塌下来,户部的算盘珠子也不能乱。”
陈主事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明大人放心,老夫明白。”
众人散去。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缓缓转过身,望向北方。
秦先生从城墙阴影里走出来时,明昭还望着北方出神。
“担心?”秦先生问。
“担心没用。”
“那你在想什么?”
明昭沉默片刻:“我在想,他走之前,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谢寻的漕运,沈沅的户部,京城的防务……甚至我的退路。”
秦先生看了她许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这是他让我转交的。说若京城生变,而他又……来不及回,就给你。”
明昭打开。里面是一枚乌沉沉的铜哨,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极细的云纹。
另有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若需离京,吹响它。自有人接应。”
明昭将铜哨握在掌心,金属冰凉,却渐渐被体温焐热。
她将它仔细收进怀中,贴在最里层。
“不会用到的。”她说。
“这么肯定?”
“嗯。”
明昭转身,朝着皇城方向走去,官袍下摆在风雪中翻飞,“一个连自己退路都不留的人——要么赢,要么死。”
朱雀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
苏若微站在城楼阴影里,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城门全景,下面的人却看不见她。晨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里面浅杏色的锦袄——是前日肃安郡王府送来的料子,太后亲赐。她今日该穿这个。
肃安郡王说:“宸王出征,你也去送送。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她来了。站在这谁也看不见的阴影里。
闻渡策马出城时,她看见了他的侧脸。晨光落在那根羊脂玉簪上,温润得刺眼。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苏若微垂下眼,转身走了。身后的侍女小步跟上,欲言又止。她没说话,也没有再回头。
快到宫门时,她停下来转身。
“回府。”她说,“跟太后回话,就说——臣妾去过了。”
秦先生走后,明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应烽牵着马站在城门洞里,墨衡坐在车辕上,赵诚抱着账册缩在车厢里。三个人都冻得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催她。
“走吧。”明昭接过缰绳。
应烽翻身上马,咧嘴笑了:“早该走了。”
墨衡没有说话,只是把铜匣往怀里又塞了塞。
赵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放下帘子。
四匹马,一辆车,朝着蓟州的方向,消失在大雪里。
蓟州,耿府后堂。
烛火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得忽大忽小。
耿荣的旧部——七八个穿着各色袍服的男人——围坐在长案边,案上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明昭。”有人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含着一口碎玻璃,“陛下亲点的清查使,宸王的人。在京城把曹家都掀了。”
“曹家是曹家,蓟州是蓟州。”
另一个人开口,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曹家输在太把自己当回事。咱们不一样。田是耿将军的田,人是耿将军的人。她一个黄毛丫头,进了蓟州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穿着半旧的石青色道袍,面容清瘦,手里转着两枚文玩核桃。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人,什么时候到?”
“密报上说,正月二十五离京。风雪路不好走,最快也要二月中。”
中年人点了点头。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
“那就等。等她进了蓟州,等她开始查田,等她——”他顿了顿,“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
“大人,要不要提前——”
“不用。”中年人打断他,核桃停了,“耿将军怎么栽的?太急。太把自己当回事。明昭要查,让她查。蓟州的田,她查不查得动,不是她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大雪。
从这里看不见明昭的路,但他知道,她正朝这里走。
“告诉下面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该藏的藏好,该烧的烧干净。耿将军保不住的东西,咱们替他收着。明昭来了——让她来。蓟州这地方,进得来,出不出得去,看她的命。”
烛火跳了一下。核桃重新转起来。
密报被投进火盆,纸页卷曲、发黄、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
灰烬飘起来,落在案面上,像一场极小的、无声的雪。
慈宁宫,西暖阁。
太后坐在凤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明昭今日离京,赴蓟州清查罪田。随行人员:兵部主事应烽、军器监主簿墨衡、户部主事赵诚。
她的手指在“蓟州”两个字上敲了敲。
“蓟州……”
她念了一遍,“耿荣的地盘。耿荣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明昭去了,能活着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跪在下面的黑衣人。
“告诉蓟州那边,不用急着动手。让她查,让她收田,让她得罪人。等她得罪光了,再动。”
黑衣人叩首,退下。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转得很慢。
“东宫那边呢?”
另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太子还在东宫。盯梢的人说,每天夜里都能看见窗前的影子,在翻书。”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影子?”
“是。窗户纸太厚,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影子。”
太后沉默了片刻。“继续盯着。太子——只有不离京就翻不出浪花来。”
黑衣人领命,退下。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很稳。
沈沅回到户部时,值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她熟悉的那些老面孔——几位告病、告老的同僚的椅子上,坐着七八个年轻的面孔。有男有女,官袍颜色从青到绿,品级不高,但眼睛都很亮。
“沈主事。”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站起来,拱手,“下官王蕴,原是清吏司的笔帖式。陈主事说,从今日起,我们归您调遣。”
沈沅看着她。
王蕴的手上还沾着墨渍,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朱砂红——是长期核对账册留下的。
“你核过什么账?”
“景和三年到五年的北疆军饷。”王蕴的声音很稳,“每一笔都对过。对不上的,我都记下来了。”
沈沅接过她递来的册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用朱笔标注了疑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从今日起,你跟着我。通州仓的账,你第一个看。”
王蕴眼睛一亮:“是!”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报上姓名、职司、擅长什么。
沈沅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记。她忽然想起明昭说过的话——“得让更多人上来。”
她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明昭说的对。
谢寻到扬州时,正是开春,风暖花开。
漕运巡察使的官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迎接的,是拦船的。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五品官服,圆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冷得像刀。
“谢大人。”胖子拱手,“下官扬州知府周怀仁。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本该设宴接风。只是——”
他指了指身后的粮仓,“这仓里的粮,都是朝廷的。大人要开仓放粮,可有旨意?”
谢寻看着他。
“北疆告急,前线缺粮。本使奉旨总领漕运整顿、北伐粮草调度——沿河各省衙署、卫所官兵、漕关联检,皆须听本使调遣。”
他从袖中取出尚方剑的令牌,举在手中。
“周大人,要看看旨意吗?”
周怀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看令牌,目光越过谢寻,落在码头边停着的那几艘漕帮货船上。
“谢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下官知道您是宸王殿下的人。但扬州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办的。”
谢寻看着他,直到周怀仁心里发毛,他才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周大人说的‘有些事’,是指扬州七家粮商联合抬价、囤积居奇的事?还是指通州仓军粮掺沙两成、经你这里转运的事?还是指——”他顿了顿,“永丰堂联合七大药行控市、倒卖外伤药材的事?”
周怀仁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谢大人,下官——”
“本使不是来查案的。”
谢寻打断他,“本使是来运粮的。北疆等不起。前线等不起。那些在雪地里等军粮的将士——等不起。”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向粮仓。
“开仓。放粮。”
周怀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看着谢寻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个年轻人够鲁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师爷低声说了句什么。师爷点了点头,悄悄退下。
谢寻站在粮仓前,看着一袋袋粮食从仓里搬出来,装船。
码头上,漕帮的弟兄们正在忙碌。秦先生站在船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刀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大人。”
一个年轻的书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扬州七家粮商的联名状,告到知府衙门去了。说大人‘强征民粮、扰乱市价’。”
谢寻接过文书,看都没看,递给旁边的随从。
“收着。以后用得着。”
“大人,还有——永丰堂的人来了,说要见大人。”
谢寻抬起头。码头边,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宝蓝色直裰,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保养得宜。
“谢大人。”中年人拱手,“在下永丰堂东家,周永昌。”
谢寻看着他。“周大人——不,周东家。你是来送药材的?”
周永昌笑了笑。
“谢大人说笑了。药材是商品,有买有卖。大人要货,在下可以给。但价格,得按市价来。”
“市价?”
谢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景和三年,三七每斤八钱。景和四年,涨到一两二钱。景和五年,二两五钱。今年正月——四两七钱。周东家,这‘市价’涨得比北狄的铁骑还快。”
周永昌忙笑着解释,“谢大人,药材涨价,是因为产地受灾、运输不便——”
“产地受灾?”
谢寻又翻开一页,“景和五年,云南三七产地大丰收。产地丰收,京城药价涨了三倍。周东家,这账,你算得过来,我算不过来。”
周永昌没有说话。他看着谢寻,看了很久。
“谢大人,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他的声音很低,“扬州这地方,水很深。大人刚来,还不了解。”
“本使不需要了解。”谢寻合上册子,“北疆将士在流血,前线军医用不上药。谁拦着药不让进京,谁就是通敌。周东家,你要不要试试?”
周永昌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轿。
轿子抬起时,帘子掀开一角。周永昌的目光从缝隙里射出来,冷得像刀。
谢寻没有看他。他转身,继续指挥装船。
与此同时,宣府以北,风雪中。
柳如眉勒住马时,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
两个骑着马,一个步行。步行的那个人裹着羊皮大氅,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骑马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左边的骑士喝道。
柳如眉没有下马。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举在手中。
“兵部勘测绘图的。奉旨勘查北疆地形。”
右边的骑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的舆图筒。
“兵部的?哪个衙门?”
“演武堂。”柳如眉的声音很稳,“你们又是哪个部分的?”
两个骑士对视一眼,没有回答。步行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
风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下颌线条硬朗,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反光的冰。
“你是兵部的人?”他问。
柳如眉看着他。“你是——”
“路过的人。”那人打断她,“前面的路不能走了。狄人的游骑在到处搜杀,你一个人,过不去。”
柳如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骑士。
“你们能过去?”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举在手中。令牌是青铜的,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威远”二字。
柳如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
“我说了,路过的人。”那人收起令牌,翻身上马,“跟着我们,别掉队。”
他翻身上马走了。两个骑士跟在他身后。柳如眉犹豫了一瞬,催马跟了上去。
风越刮越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紧了紧围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骑马的姿势很稳,像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很白,不像是常年在边关的人。
她想起明昭信里写的:“皇陵里的太子北上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天黑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烽燧里歇脚。
两个骑士去捡柴了,柳如眉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个人从怀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谢谢。”她接过,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人没有吃。他坐在火堆对面,看着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如眉偷偷打量他。
风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掩不住骨子里的某种……她说不上来。不是富贵,不是倨傲,而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压着暗流,表面却连涟漪都没有的沉淀。
京城里见过不少贵人。
父亲同僚家的公子,趾高气扬的、温文尔雅的、故作深沉的——都不像他。
他像一口井。你知道底下有水,但看不见深浅。
“你是从京城来的?”他忽然问。
柳如眉点头。“你是从——”
“皇陵。”那人说。
柳如眉的手顿了一下。
皇陵。她想起明昭信里写的——“皇陵里的太子北上了。”
当时她以为明昭在开玩笑。
太子在皇陵守了十年,朝堂上所有人都当他死了。但他没有死。他只是在那里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极淡的、看不分明的情绪。
皇陵没有书。没有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只有碑。一排一排的碑。
她在蓟州老家见过守陵的老人,三年不出来,话都不会说了。
他守了十年。
十年。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膝盖上。令牌是青铜的,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威远”二字。
柳如眉的瞳孔缩了一下。
威远。威远将军。谢长风。她在国子监的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
谢家军被解散。旧部散落各地。谢寻的父亲。
她猛地想起谢寻。想起他站在国子监后门,穿着半旧青衫,腰系玉扣,抬头看着门楣的样子。想起他说“威远将军谢昀,不能背着通敌的罪名入土”时的声音。
这个人手里有谢家军的令牌。
那他,到底是谁?
“你听过谢家军吗?”他问。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偶尔听说,但不详细。”
她说了谎。她知道谢家军的每一个细节。但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块令牌,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弄清楚之前,她不能说实话。
那人似乎没有怀疑。
他看着火苗,缓缓开口:“谢长风。先帝时期的威武侯。景和元年,他率三万谢家军守宣府,挡住了北狄十二万铁骑。战后,有人说他通敌,说他私开边贸,说他的战功是假的。”
他顿了顿。
“他被押解进京,死在路上。”
“后来呢?”
“后来——”
那人看着火苗,“谢家军被解散。旧部散落各地,有的去了大同,有的去了蓟州,有的当了土匪,有的种了地。”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该怎么问下一个问题。
“你是谢家的人?”她终于开口。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烽燧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荒野。
“谢家嫡系,只保住了最后的独苗。”
柳如眉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谢寻。他在说谢寻。
这个人知道谢寻。不是知道,是——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人。
现在,看着那个人站在门口的侧影——背脊挺直,肩线利落,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呢?你一个女子,大冷天的,跑到这鬼地方来做什么?”
“画舆图。”柳如眉说,“北疆的地形、水源、道路——画清楚了,以后打仗用得上。”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月光。
“你比许多男人强。”
“国子监的女子皆如此。”
柳如眉低下头,继续啃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让自己露出破绽。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那人脸色一变,闪到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是狄人?”
“不是。”那人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朵颜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雪地上跳动,映出一队骑手的轮廓。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皮袍,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
他在烽燧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进来。
“你——”
来人看见那人,忽然停住了。
那人看着他。“你认得我?”
年轻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朵颜部忽雷,见过——”
“起来。”那人打断他,“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只是路过的人。”
忽雷没有动。他抬起头,指着那人手里的刀——不,是指着那人腰间露出一角的令牌。柳如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焦黑的青铜令牌,边缘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忽雷的声音很低:“我阿爸说的。他说,当年白灾,谢将军救过他和全族的命。他说,谢家军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朵颜的人都认。”
那人沉默了很久。
“你阿爸呢?”
“死了。”忽雷说,“去年冬天,狄人过境劫掠,他带人去堵,没回来。”
那人伸出手,把忽雷扶起来。
“你阿爸是条汉子。”
忽雷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你是谢将军的——”他问。
“我只是,”那人说,“来收拢谢家军旧部。”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青铜令牌,放在忽雷手里。
柳如眉看着那块令牌在火光下翻转。边缘焦黑,“威远”二字被火焰舔舐过,却依然清晰。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人不是谢家的人。谢寻才是。
但这个人拿着谢家军的令牌。他来收拢谢家军的旧部。他是谁?
只有一个答案。那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上冻硬的泥块。
明昭说得对。他果然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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