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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算学课 开国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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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算学课,历来是冷灶中的冷灶。
明昭报到那日,博士厅的书记官翻着名册,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半晌才抬头:
“明博士,原先分给您的是甲三、乙七两班。甲三班有生徒十二人,乙七班……”他顿了顿,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里隐约传来喧嚷声,“不过眼下情况有些变化。”
他从案头抽出另一本册子,推过来。明昭接过。
册子是刚装订的,墨迹犹新,封皮上写着“算学特课名录”。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跃入眼帘——粗粗一数,竟有四十余人。
“这是?”
书记官咳嗽一声:“自博士任职的消息传出,这两日来博士厅要求加选算学课的生徒……络绎不绝。祭酒大人特批,单开一班‘算学特课’,由您主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还有几位已结业、在朝中任职的往届生徒,也递了帖子想来旁听。”
明昭合上册子。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庭中那株老海棠开了满枝粉白。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廊下三五成群、正朝博士厅张望的年轻男女肩头。
那些目光隔着窗纸,热切地投过来。但明昭知道,热切底下,有曹璋的眼睛。
四月初,人间最美的时节。
明昭辰初便到了量步堂。
堂门还闭着,她从侧门进去,将算筹、讲义一一摆好。漆木算板擦得光亮,纵横墨线如棋盘。她在板上试布了几道算题,竹筹碰撞的清脆声在空堂里回响。
卯正三刻,她推开堂门。门外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长廊上已站满了人。
青衿学子与锦衣闺秀混在一处,约莫五六十之数,将本不宽敞的廊道挤得水泄不通。见她出来,嘈杂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仰慕的,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审视。
前排几个女子福身行礼:“明博士安。”
明昭认得其中几张面孔:太常寺少卿之女柳如眉,鸿胪寺丞之女周静婉,还有缮工司主事之女赵月儿——那圆脸少女站在人群边缘,抱着书匣,眼神晶亮。
更让她意外的是人群后侧:几个穿着官服、明显已非学子年纪的年轻人也站在那里。其中一人她认得,是大理寺的录事沈谦,去年协查过一桩户部亏空案,算盘打得极精。
“诸位,”明昭开口,声音清朗,“堂内只容三十席。按报名先后,请前三十位入内。余者若愿听,可在廊下窗边旁听。”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依序而入。
堂内二十余张矮案转眼坐满,后来者只好从隔壁讲堂借来蒲团,沿墙席地而坐。窗棂外也挤满了人,一张张年轻的脸贴在绡纱窗纸上。
辰时正,滴漏最后一颗水珠落下。堂内堂外,近百人安静下来。
“今日讲《九章》之‘粟米’章。”
明昭执起算筹,在漆板上轻轻一叩,“以物易物,贵贱有差。今有粟一斗,易粝米六升……”
她边讲边布算,竹筹在漆格间移动,噼啪声清晰可闻。
起初后排还有人低语,渐渐都屏了呼吸——她讲的不只是算题。
讲到“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她随手便引去岁京城钱庄挤兑风波为例;讲到“今有田广十二步,纵十四步”,她提的却是去年京郊清丈田亩时发现的隐田诡计。
数字活了。
那些原本枯燥的比率、差价、盈亏,忽然都与眼前这个真实世界连着筋、带着骨。
讲到一半,坐在窗边的赵月儿怯生生举手:“博士,若是民间借贷,月息三分算高么?”
明昭还未答,后排一个穿着豆绿襦裙的少女便嗤笑一声:“赵家妹妹这是要放印子钱?”堂内响起几声低笑。赵月儿脸涨得通红。
明昭放下算筹。“月息三分,年息三十六分,于《户律》是违制。”她语气平静,“但诸位可知,去岁江南水患后,灾民借粮,春借一斗,秋还三斗——那是多少息?”
堂内静下来。
“二百。”
明昭在算板上布出数字,“年息二百分。为何还有人借?因为不借,当下便饿死;借了,至少能活到秋天,或许那时就有转机。”她抬眼,目光扫过满堂年轻面孔,“算学算的不只是数,是人心,是世道,是绝境里的权衡与出路。”
满堂寂然。窗外飘来梨花的淡香。
柳如眉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算式。
周静婉转着腕上的玉镯,唇角那抹笑淡了些。沈谦在后排微微颔首,提笔记着什么。
课至中途,明昭出了一道题:“今有官仓失火,烧毁粟米若干。账册记存一万石,实地勘验剩六千石。问:如何从灰烬厚度、仓廪布局、通风情形,反推真实失数?”
这道题超出《九章》范畴。堂内议论声起,有人皱眉苦思,有人交头接耳。
明昭走下讲席,沿过道缓步而行,看生徒们在纸上演算。
经过柳如眉案前时,见她已画出仓廪草图,标了尺寸,正在算不同区域的燃烧速率。经过沈谦时,这位大理寺录事竟已列出三套可能作伪的手法,附了律条依据。走到赵月儿身边时,圆脸少女正咬着笔杆发愁。
明昭驻足,俯身点了点她的纸:“先从灰烬取样开始想。”
一堂课毕,滴漏已指向巳时。
明昭收拾算筹时,堂内众人迟迟未散。
柳如眉起身,盈盈一礼:“博士今日所授,令学生茅塞顿开。不知日后可能多讲些实务算题?”
“是呀,”后排一位年轻官员接话,“下官在大理寺,常遇田产、钱债纠纷,苦于账目繁复。若博士能开专讲……”
“还有漕运!”窗边一个青衿学子高声,“学生家中经营船运,那些损耗计算总是糊涂……”
众人七嘴八舌,堂内又喧腾起来。明昭抬手,喧声渐息。
“三日后此时,仍在此堂。”她道,“讲河道工程核算——以景和五年黄河改道旧案为例。”
话音落,满堂哗然。
景和五年黄河改道,那是牵扯工部、户部、乃至半朝官员的大案,至今余波未平。
明昭竟要拿这个当算学例题?柳如眉眼中闪过惊异,随即是深思。沈谦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周静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向明昭的眼神复杂起来。
明昭不再多言,抱起讲义走出量步堂。
廊下人群还未散尽。
她走过时,听见压低的议论:
“真是那位破获铜钱案、军械案的明稽查使?”
“看着年轻,但讲话真有分量……”
“听说她在洛口仓查出大事,才被调来国子监……”
“嘘——”
她目不斜视,穿过庭院。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又被风吹去。
藏书阁三楼,闻渡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名录。
“算学特课,报九十七人。”
他身后,司业苦笑着,“开国以来,算学课从未有过如此盛况。东斋那边廊道都堵了,祭酒大人让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闻渡将名录搁在窗台。
窗外,明昭正穿过庭院,深青博士袍在满园春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她步履稳而快,肩背挺直,与五年前那个在国子监读书时总爱走偏僻小径的少女,已判若两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她走路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绕过积水。就像在躲什么。
“她讲得如何?”闻渡问。
“精彩。”
司业由衷道,“不只讲算,更讲世情。一堂课下来,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都听得入神。”他顿了顿,“只是……她最后说,下堂课要讲景和五年黄河账。”
闻渡转身,看向司业。
“下官只是担心,”司业斟酌着词句,“那笔账牵扯太广,当年经手之人多在朝中,怕惹来非议。”
“既然要教实务,就该教真的。”
闻渡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旧卷宗,“景和五年的账,户部、工部各执一词,至今是一笔糊涂账。让她带学生算算,也好。”
司业欲言又止,终是行礼退下。
闻渡独自站在案前,指尖拂过卷宗上泛黄的纸页。那是景和五年黄河改道案的原始勘验记录,墨迹已有些晕开,但数字仍清晰——触目惊心的清晰。
楼梯传来脚步声。
明昭推门进来,见他在,微微一怔:“山长。”
“课散了?”闻渡合上卷宗。
“散了。”明昭走到窗边,看向庭院中仍未散尽的人群,“来了很多人。”
“都是冲你来的。”
闻渡倒了杯茶,推过去,“巡检司明稽查使的名声,比国子监算学博士响亮得多。”
明昭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也不全是。有些人,怕是来看热闹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有些人,怕是来盯她的。
曹璋的人不会因为她被贬到国子监就放过她。砖窑那次,他们想杀的是谢寻,灭的是她的口。现在她还活着,谢寻失踪,账册在她手里——曹璋不会善罢甘休。
“看热闹也好,真心向学也罢。”闻渡望着她,“既然来了,就让他们看见真东西。”他顿了顿,“景和五年的账,你打算怎么讲?”
“从工部预算开始讲。”明昭放下茶杯,“河道长宽、土方工时、物料运价——一笔笔算清楚。再对照当年实际支出账目,看差在哪里。”
“会算出问题。”
“那就把问题算清楚。”明昭抬眸,“算学本该求真。若连账目都不敢算清,还教什么算学?”
闻渡看着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需要什么?”
“工部当年的细目档,户部的核销记录,还有河道衙门的施工日志。”
明昭道,“越多越好。”
“三日内,送到你博士斋。”
“谢山长。”
“不必谢我。”
闻渡转身,望向窗外渐散的人群,“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走到头。”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庭中梨花如雪,几个年轻生徒还聚在树下争论着什么,神情激动。更远处,柳如眉正与沈谦说话,两人手中都拿着算稿。
这个算学课堂,已不止是课堂。
是一面镜子,照出世相;也是一把刀,要剖开某些淤积多年的脓疮。
她收回视线,看向闻渡:“山长不怕我惹出大乱子?”
“乱子早已有了。”闻渡侧脸在春日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过是将它摆到明面上。至于后果……”
他顿了顿,“有我。”
最后两个字,轻而沉。
明昭心头一震。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砖窑那夜,他站在偏殿烛光下说“蛰伏,等待,研习”时的神情。他在保护她。用贬官的方式,用国子监的方式,用“有我”的方式。
但保护不是答案。真相才是。
窗外起了风,海棠花纷扬如雪。远处的钟声响起,已是午时。
明昭回到博士斋时,桌上多了一只信封。没有署名,只写“明博士亲启”。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景和五年,黄河账。算清了,你会死。算不清,你会生不如死。”
笔迹陌生,刻意收敛了锋芒。
但明昭见过这种收敛的方式——和苏若微送药时那行字的收敛方式,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
火舌卷过纸面,字迹扭曲、变黑、蜷缩成灰。灰烬落在桌上,她轻轻一吹,散了。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想起谢寻说的话:“收手,活下去。”
闻渡说的话:“忘不了,便记住。”
那张纸条上写的:“算清了,你会死。”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坐回案前,翻开景和五年的旧档。
纸页泛黄,字迹漫漶,但数字不会骗人。
夜渐深。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没有睡。她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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